《禾神》书半夏画深秋

16、争执 “是我胡来

　　沈君轻心急如焚的说道：“那些受灾百姓不可能长久待在京城，总是要回乡的，你知不知道一些可以帮他们的法子？让他们那刚刚经受过旱灾的土地能够正常种出粮食的法子。”

　　陆嘉禾思量片刻。

　　“旱灾…《齐民要术》里的代田法适用于干旱地区，除此之外，我家庄子里有个戍边回来的农户，他曾经说过一个法子，”陆嘉禾边回忆边娓娓道来：“翻土的时候不翻整片田地，而是间隔二尺挖出碗口大的坑，坑底垫上腐熟的粪肥，每个坑种上三、四粒种子，覆盖上秸秆。田间竖立多个约一人高的石柱，夜间水汽会在石柱上凝成水珠，水珠会沿着石柱落到坑里去，庄稼就能长好了。”

　　“还有个我不记得从谁那里听到的法子，据说是汉代流传下来的，但是我没在书里没见过也没试过，不知道可不可行。”

　　“在田地四周挖出深井，井壁用芦苇编织成筒，井口覆盖草席，再趁着雨季的时候将附近河流的浑水引入田地，让浑水中的淤泥覆盖在田地上，且当年不要种粮食，而是种苜蓿或者桑树，来年再种粮食。”

　　“多谢姑娘！”

　　说罢，沈君轻匆匆离去。

　　陆嘉禾看着沈君轻离开的背影，眼里满是感慨。

　　“沈公子不愧是心怀天下的良善人，我还在纠结为什么朝廷会出现这样的纰漏，他已经开始想着为百姓找活路了，真是高下立判。”

　　沈梦期轻轻拉住陆嘉禾的手，坚定的说道：“你比哥哥好。”

　　孟望秋的声音也从背后传来。

　　“小辣椒，你别被外边的胡话迷了眼，沈君轻比你好？不见得。”

　　“你看到了朝廷的问题所在，觉得朝廷有问题才导致这个情况，是剑指高位者；他有着名满天下的好名声，却没想着当一回白衣卿相，指出朝廷的弊端为百姓求个公道，而是让百姓自寻出路，是在苛求低位者。”

　　“若说高下立判，他不如你。”

　　陆嘉禾却不同意。

　　“沈公子再名满天下到底不是朝廷官员，这样的事自有沈相出面，哪轮得到他一介白衣，至于我…”陆嘉禾笑了笑：“我那话满京城里谁不会说？你过于高看我了。”

　　孟望秋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

　　临近年关的时候沈君轻又来找陆嘉禾了，却不是去齐国公府的庄子上，而是陆家。

　　李乘歌听到沈君轻的来意，神情有些复杂，可沈君轻来都来了，来者是客，更别提沈君轻背后的沈家，她还能把人赶出去不成？只能将沈君轻请了进来，吩咐下人拿出家中最好的茶叶招待。

　　沈君轻却碰都没碰，直言他是来找陆嘉禾的，陆嘉禾得知沈君轻的到来也迅速赶了过来。

　　见到陆嘉禾，沈君轻顾不得李乘歌在场，站起身拱了拱手道：“陆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嘉禾点了点头，径直领着沈君轻往家中的小花园走去，徒留李乘歌愁眉苦脸的站在正堂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去到小花园后，沈君二话不说弯下腰作了个揖：“陆姑娘，我知道这样上门会给你带来麻烦，但是临近年关，你不怎么出门，我只能…”

　　“无妨，”陆嘉禾关切的问道：“是又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吗？”

　　沈君轻摇了摇头。

　　“我这次来不是向你询问农桑之法的，是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跟我商议？”陆嘉禾一脸疑惑的说道：“你有事不该跟沈相或者沈家的幕僚商议吗？”

　　“是跟陆姑娘你有关的事，自然该与你商议。”

　　陆嘉禾看着沈君轻脸上严肃的神情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事你尽管说。”

　　“我想把你跟我说的那些法子递到圣上跟前，让圣上把那些办法推广开来，这样做能帮到更多的百姓。”

　　陆嘉禾笑着晃了晃脑袋。

　　“这样的大好事哪用得着跟我商议，你直接去做就好了。”

　　“当然要跟你商议，”沈君轻郑重道：“因为我想以你的名义把这些办法送到圣上跟前。”

　　“我？这些方法并不是我想到的，怎么能用我的名义？”

　　“是，这些方法确实不是你想到的，但我担心负责灾民们对这几个方法有疑问，若是不留下姓名，他们哪里知道要去找谁解惑？我不通农桑，想帮忙也是帮不上的。科举一途并不考校农桑，朝廷官员们未必有这个能力为他们解惑，有能力的未必有时间为他们解惑，再去找旁的人耽误的时间就更多了，所以我想，是不是能一事不烦二主，将此事托付于你，只是这样一来，陆姑娘你只怕是要站到风口浪尖上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你若是不愿意，我…”

　　“我愿意。”陆嘉禾的眼里满是星光闪耀：“又不是让我领兵打仗或者治理天下，不过是让我教人怎么种地，这可是我最擅长也是唯一擅长的事，至于风口浪尖，左不过是些为难，跟受灾百姓相比哪值得一提？”

　　沈君轻的心跳有些不受控制，赶忙低下头去匆匆告辞。

　　半个月后，沈梦期和陆嘉禾一前一后被沈梦期拎到了齐国公府的庄子上，看到了面色铁青的孟望秋，以及他手里那本两人商量着写下的册子。

　　陆嘉禾和沈君轻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疑惑。

　　“孟公子，这个册子怎么会在你手里？是圣上让你督办吗？”

　　“不，”孟望秋沉声道：“我把这个册子拦了下来。”

　　陆嘉禾眉头一皱，正准备询问，就听到了沈君轻的声音。

　　“望秋，我知道你对我有不满，但这册子事关众多受灾百姓，你无论如何都不该拿这个胡来。”

　　“胡来？”孟望秋嗤笑了一声，眼神如刀剑般锐利：“是我胡来还是你胡来？小辣椒是个无权无势的姑娘家，你以她的名义把这个册子送到圣上跟前，让她站在风口浪尖上，你是在害她！”

　　陆嘉禾意识到孟望秋误会了，连忙站出来解释。

　　“孟公子，这件事沈公子是跟我商量过，我同意了的，这本册子就是我跟他一同写下的。再说了，这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我再是站在风口浪尖上，最多不过是受到些他人的刁难，哪里就到了‘害’的地步。”

　　孟望秋的怒气消散了些许，脸色依旧难看。

　　“小辣椒，事情没有沈君轻说的那么简单…总之你不能出这个风头，要出就让他出，他有沈相撑腰，有沈家那么多拥趸护着，不管是谁想要为难他都得掂量掂量，你可没有。”

　　陆嘉禾有些迷茫了。

　　经过半年多的相处，她对孟望秋的为人多少有些了解，孟望秋虽然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但并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可沈君轻也不是会胡言乱语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嘉禾转过头看向沈君轻，却见到了一张同样迷茫的脸。

　　“望秋，你在说什么？”

　　孟望秋看着沈君轻脸上不似作伪的神情，皱着眉头说道：“我不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总之我告诉你，只要这本册子还是以小辣椒的名义，我就不会让圣上见到它，哪怕这本册子里的内容于天下百姓都有利我也不许。”

　　陆嘉禾的眉头皱了起来。

　　“孟公子，你这话有些过了。”

　　“过了又怎么样，小爷生来就是个贪图享乐不务正业的纨绔，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只是个没那么坏的人而已。”

　　说罢，孟望秋当着两人的面把册子扔到了火里去烧成了灰烬。

　　*****

　　那天过后，孟望秋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皇帝把他召到宫里伺候笔墨去了，所有呈到御前的折子都要经过他的手才能到皇帝跟前，一时之间京城里流言满天飞。

　　有的说孟望秋其实是皇帝私生子，皇帝把他召进宫是为了教他处理朝政，日后好安排他恢复身份登基；有的说孟望秋是要尚公主了，皇帝把他召进宫是为了让公主相看，一旦公主跟他看对眼了就赐婚；还有的说孟望秋成了皇帝男宠，毕竟孟望秋纨绔是纨绔了点，但长相是京城公子哥里数一数二的好。

　　陆嘉禾听着京城里越传越离谱的流言，脑袋里满是疑问。

　　孟望秋不惜让他本就不怎么好的名声雪上加霜也不让那本册子去到皇帝跟前，这其中到底是有什么缘故？还是沈君轻也不知道的缘故。

　　陆嘉禾有心问问李乘歌和陆茂同，又觉得沈君轻不知道的事李乘歌和陆茂同未必知道，想和茯苓一起去打听，却不知道打听什么，事情就这样耽搁了下来。

　　与此同时，京城里的灾民们情况逐渐稳定。

　　尤其是年关一过，天气出现了回暖的迹象后，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返乡的人，毕竟那里再怎么样都是他们出生成长的地方，是他们的家。

　　活不下去的时候想四散逃命是真的，活下来之后还是想落叶归根也是真的。

　　听着灾民们话语里对于未来的迷茫和担忧，陆嘉禾放下了脑子里的困惑，顾不得会不会有麻烦，径直去了沈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谁提起过陆嘉禾，沈君轻的母亲楚宛白一听到她的名字就十分热情的把她迎了进来。

　　“陆姑娘快请坐，蕊枝，把我珍藏的阳羡茶拿来。”

　　“夫人，不用麻烦了，”陆嘉禾慌慌张张的拒绝道：“我是来找沈公子有要事相商的。”

　　楚宛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原来如此，”她温柔的声音里满是打趣的味道：“那我确实是不好耽搁，蕊枝，快带陆姑娘去君轻院子里。”

　　名叫蕊枝的丫鬟福了福身子，领着陆嘉禾快步离去。

　　楚宛白看着陆嘉禾离开的背影，脸上满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