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一叶入寒江 ...
-
第二十八章一叶入寒江
牢房中,绝望愤怒的哭喊回荡着,陆圣仲还觉得不够,竟说:“可惜你娘太聪明,轻而易举就能认出我和他。”
他咂咂嘴,“不过,她刚死时温热未退,我也算尝过她的滋味。唉,你若是个女子该多好。”
陆向行已经快要气绝,嘶吼着向前冲,脖子被紧紧束缚住,他只能向前挺着胸膛,洞穿琵琶骨的铁链摩擦着血肉,肩膀干涸的血痕又覆上新的暗红。
陆圣仲弯腰捡起那袋骸骨,抬手捋了捋美髯,说道:“我只给你一晚时间,明天你需作出最后的决断。”
他给陆向行口中塞了个药丸,粗鲁地捏着他的喉咙逼他吃下。待他走后,陆向行仍发泄般嘶吼着,他体内似乎已经不剩多少血了,自伤口流出的红色不再蔓延。
“呵呵。”末了,他低沉地笑着,说话时不再气虚,一字一句清晰道:“凝香谷根本没有假死之法,是我爹的双生弟弟觊觎兄嫂,移花接木、鸠占鹊巢罢了。”
赵灵夕睁开眼,这等秘密被她知道,小命还能在吗?
他仍自顾自说着:“可惜我那时年幼力薄,便宜他做了这么多年谷主。”
陆圣仲心腹众多,逼得他只能浪迹赌场,又因掌握子午针经的秘密,才能安然无恙长到这么大,他不敢娶妻生子再添软肋,就这样孤独愤恨地活了这么多年。
保全母亲的尸骸,或是自己苟活,似乎也不难选。
他自喉咙挤出笑,好像什么东西正支离破碎,呼吸扯着胸腔,似是琴筝的残弦,自紧闭的双目溢出两道血水,笑声的尾音拉得长长的,像哭一样,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任由脖子上的绳索紧紧勒着,琵琶骨里的铁链摩擦着,也要一寸一寸颓废地跌坐下去。
赵灵夕悲切道:“你死了,就再没人能揭穿他的面目,你是父母酒泉之下唯一的希望,你可以死在报仇的路上 ,却不能死在自己的懦弱里。”
她的声音从悲变奋,是在说他,也是在说自己。
陆向行的膝盖和腰不再用力,绳索勒得他满脸涨红,他的喉咙里模糊地冒出一句话:“你还不懂,这条路太难走了……”
如果不是每天用药吊着口气,他早就死了。
他既然一心求死,赵灵夕无能为力,只问:“他那样侮辱你的母亲,也能算了?”
陆向行痛苦地呜咽着,双腿无力地蹬踹着地面,双手也试图抓住木架,但终究已力不从心,就算不愿死,也没力气再站起来了。
沉重的牢门被人推开,随即“噌”的一声,一柄长剑自牢柱间飞入,正中他颈侧的绳索,直直插在他的脸旁,剑身铮铮作响。
麻绳自断处崩开,陆向行猛地向前扑,又被铁链扯回,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又因疼痛不停呻吟。
岳九郎站在牢房外,运气起势,闷喝一声,一拳打在柱子上,两手难握的柱子显出裂痕,他用力掰开,疾步上前,为赵灵夕松绑。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
松开双手后,她摸了摸脖子,有些粗粒的疼,应是被麻绳磨破了。
岳九郎又砸开隔壁的牢柱,拔出剑来,一下一下砸向铁链,不时崩出火花,锁链应声落地时,剑也断成两半了。
他为陆向行解绑,在其跌落在地前架住他的身躯,说道:“我们急着逃命,你要想活,我就带你出去,你若想死,我可以给个痛快。”
陆向行紧紧攥着双手,指甲陷在骨头里,咬牙道:“我要活。”
岳九郎看向赵灵夕,问道:“还能自己走吧。”
“能!”
他早有准备,把陆向行绑在背上,从腰间解下个牛皮袋,他将陆向行那间牢房的木架子上淋满油,又一路蔓延到门柱上。
一不做二不休,用断剑劈开牢门的锁头,将关着的人都放了出来,有人捡起掉在地上的牛皮袋,把油撒了个遍,大笑着冲了出去。
岳九郎吹亮火折子,向里轻轻一掷,油瞬间染了火,青红相间的火舌一路蔓延,烘得人连连后退。
牢房的木柱一个挨着一个,火势瞬间蔓延,浓烟飘在头顶,砸断的柱子被火舌染成黑色,他牵着赵灵夕的手,带着两人往牢外跑。
大门开着条小缝,守卫横在门前,已经没气了,岳九郎将牛皮袋扔在二人身上,残留的油从袋口处流出,被从门缝窜出的火星瞬间点燃。
谷中人来人往,牢房位置虽然偏僻,此时闹得动静不小,已经有人闻声赶来。
浓烟不断从牢门溢出,烧焦的味道逐渐蔓延,两人带着陆向行一路疾驰。
不多时,身后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有人高声喊着,“不好了!走水了!”
山谷草木繁茂,各类药材名贵,最怕起火,人们提着水桶水盆从四面八方涌到这处。
要不了多久众人必定找到火源,牢房失火,守卫被杀,犯人外逃,陆圣仲绝不可能善罢甘休,等到那时再想逃出凝香谷,更是难上加难。
眼见出谷的藤桥近在眼前,那两名守卫正向谷中眺望,身后的树林有一竖黑烟跃出树梢,鸟儿扑棱棱地四散逃离。
“恐怕是走水了。”
说话的人看向同伴,却见原本同伴的位置没了人,复一低头,脖子处一片凉意,瞬间被割开个口子,同伴也早已倒地,死不瞑目。
他已经想明白怎么回事,却没了反抗的机会,一头栽在地上。
鲜血自两人的脖颈处汩汩流出,尚未完全咽气,身体正不停抽搐着。赵灵夕皱眉,无法适应江湖人这副草菅人命的做派,但此时生死攸关,她深吸一口气,跟上岳九郎。
两人顺着藤桥向谷外跑,藤桥悬在空中,谷中救火的喧闹声和鸟兽的奔逃声仿佛就在耳畔,赵灵夕提着裙摆,一脚深脚一浅,对岸仿佛已经近在咫尺。
自谷中追来十几人,各个手持利刃,鱼贯般一拥而上,桥体摇摇晃晃,发出滋滋嘎嘎的声音,随即突然猛烈地摇晃起来。
她重重跌在桥面,无法站起,更似乎要飞出去一样,只能双手紧紧抓着两侧的藤条,有什么细小的东西迸溅在脸上,刺得她隐隐作痛。
桥身摇晃得厉害,追兵也难以挪步,正扶着绳索等待,厉声喝道:“站住!饶你们不死。”。
不同于他们的狼狈,岳九郎下盘极稳,还能回身扶她,桥上无人走动,逐渐平静几分,趁着这空挡,两人继续向外跑去,追兵一见,再顾不得别的,提刀追赶。
桥又猛地摇晃起来,她跨着马步尽力保持站姿,脚下原本整齐的木板间,已能看见崖底江水的白浪翻涌、山石嶙峋。
“桥要撑不住了!”她喊道。
话音未落,桥身霎时更加猛烈地摇晃起来,“嘭”地一声巨响,一根粗如手臂的藤条崩断,随即桥身猛地倾斜。
追兵也察觉到不对,纷纷嚷着“别追了,别动!”
“嘭!”
又是一声巨响,被撕裂的藤条犹如一条巨蟒甩向空中,紧接着,响声此起彼伏,桥面从中间豁出个口子。
岳九郎死死抓着藤条,紧紧搂住赵灵夕的腰,两人的双脚已经悬空。
藤条仍在发出酸涩的响声,更加细密的藤丝崩在空中,细雨一般,密密麻麻。
“啊!”追兵的惨叫此起彼伏,下饺子一样朝崖底坠落。
岳九郎催动内里,集于手臂之上,猛地用力,不等扭转局势,藤桥已自中间断裂,霎那间分崩离析。
赵灵夕骤然失重,她紧紧抓着岳九郎,耳边风声呼啸,瞬间被江水淹没。
巨大的冲击让她眼前一黑,刺骨的江水已灌进耳中喉中,好像有无数的手正抓着她向下拽,她本能地想要呼吸,呛了一大口水。
岳九郎紧紧抓着她,奋力蹬水向上浮,水面的光越来越亮,“哗啦”一声,三人终于浮出水面。
水中还有追兵在挣扎,他们被冲的七零八落,更有的跌在岩石上当场身亡,江水滚滚而下,不等攀到岸边自救,就已经被水流冲到下游。
赵灵夕缓过神,划动四肢泅水,岳九郎背着陆向行,游在她身旁。
追兵此时无暇顾忌他们,纷纷奋力向两岸游,赵灵夕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忽听陆向行虚弱地说:“快上岸,下游有险滩暗流,十死无生。”
似乎是在佐证他的说辞,江水忽然汹涌起来,水下似乎有妖物潜伏,搅动着水流,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她向水下猛地拉扯,她只来得及深吸一口气,就被扯到水中。
岳九郎亦是狼狈,被暗流甩在水中,两人跟着漩涡沉浮,好不容易抓住对方的手。
面具的绳子松了,此时正歪在脸上,露出一只坚毅的眼睛,水流冲击着,最终将面具掀开,沉入江底。
温度似乎更低了,赵灵夕的肺子却开始灼烧,自嘴角猛地窜出一串气泡,腥凉的江水涌入鼻腔,她继续向下沉去,又有更多更密的气泡咕嘟嘟地向外冒。
窒息感如此缓慢而清晰,世界好像越来越暗,她努力睁眼,只看到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