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主请出棺》昭邑

2、第 2 章 复生才知门

　　第二章复生才知门殚户绝

　　他未穿僧袍，带着斗笠，推测他是俗家弟子，是因为刚刚一直跟着寄禅诵经，还有一根乌黑的僧棍绑在身后。

　　白从风拜道：“小师傅还有何事？”

　　那年轻人抱拳道：“白大侠，在下斩业，赵门主对我有恩，听闻噩耗，特来帮忙。”

　　不知有哪些人正暗中观察正心门，门中还有个说不出话的小丫头，两人轮换，才能万无一失。

　　白从风说：“来得正好，我欲守灵七七四十九日，正愁没人搭把手呢。”

　　斩业应允，如此守了几天。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院子里的血污逐渐冲刷一空，斩业推开窗，下意识看了眼后山。

　　山腰间，白从风佝偻着背，并未撑伞，倒给坟遮起雨来。

　　“白叔呢？”幸存的女娃名叫绿珠，今天已能勉强说话，正趴在他门外。

　　他指指后山，见白从风已经支好伞，沿着小路向下走。

　　不多时，绿珠的声音嘶哑，情绪激动，尚在院中便迫不及待道：“白叔，门主和夫人是中毒而死！我还记得他们的样子，脸上……”

　　她的声音复又暗哑，直至无声，继而愤恨般拍打咽喉，三两下就血红一片。

　　白从风喟叹一声，劝慰道：“此事重大，不急在一时。”

　　绿珠的泪比雨水还密，簌簌地向下落。

　　白从风心有不忍，说道：“我那日看灵夕并无死相，想起几十年前凝香谷主假死复生的事，便想试试，我们守满七七四十九天，到那时开棺来看，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斩业倚在门旁，不忍戳破他的幻想，人死不能复生，就算真有假死之术，也要事先筹谋才能奏效。

　　倒是绿珠已全然相信，左右手齐齐舞动，抹去脸上的泪，欣喜地跑回房间。

　　白从风跟在她身后，见她正为赵灵夕整理衣裳，他暗暗后悔将这无根无据的猜测说出来，恐怕只让绿珠再经历一番痛彻心扉的绝望。

　　斩业道：“幸好她年纪小，竟真被你哄骗过去了。”

　　白从风苦笑一声，说道：“我亦是在哄骗自己呢。”

　　绿珠自此似乎有了盼头，嗓子没两天就痊愈，她不再和白从风提起赵正元的事，只满心满眼守着坟茔。

　　江湖风雨似乎绕过了正心门这方天地，如此过去七七四十九天，几人围在坟旁，合力掀开棺盖。

　　赵灵夕正舒舒服服躺在里面，并无腐败迹象，面容柔和，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睛说话。

　　绿珠趴在坟边伸手去碰，坟中人肌肤柔软，她惊喜道：“白叔，看来你说得是真的！”

　　如此新奇，斩业也凑上来。

　　.

　　有干燥的土壤落在脸上，泥土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随即永恒般的寂静被骤然打破，能听见林间草木婆娑的呻吟，伴着远处鸟儿呜咽般的长鸣。

　　赵灵夕睁开眼，即使太阳已经落下，双眼仍需努力适应日光。

　　紧接着入耳的是少女惊喜的呼叫，然后是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可惜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三个高低错落的黑色剪影。

　　“醒了！真的醒了！”绿珠惊喜道。

　　“灵夕，你没事吧。”“还能动吗？”

　　见她神色懵懂，白从风推推斩业，“躺了一个多月骨头都硬了，快去扶她起来。”

　　斩业屈膝向坟坑迈下步，没等他站稳，绿珠已经先一步跳下坟坑，扶她起身，口中关心道：“灵夕姐姐，你感觉如何？”

　　赵灵夕从简陋的棺材中坐起，捂着昏沉难忍的头，一开口是止不住的咳嗽。

　　绿珠为她拍背，庆幸道：“还好把你挖出来了，不然岂不是要活活憋死。”

　　在三人的希冀中，她扶着土坑的边缘勉强坐着，一脸茫然。

　　“你们是谁？”

　　看她怔怔的样子，白从风嘟囔道：“怕是傻了，先背她回去吧。”

　　斩业点点头，不等她反应，抓着她的双臂搭在自己的肩上，麻利地背起。

　　两个成年人还算镇定，只有绿珠忐忑不安，担忧地问：“灵夕姐姐，我是绿珠，你怎么把我忘了？”

　　何止是忘了绿珠，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思及此，斩业愤然道：“这是什么邪术，想来是害她失忆了。”

　　失忆不怕，没死就好，白从风庆幸道：“虽说吃了苦头，好在捡回一条命。”

　　他挑挑拣拣，介绍事情始末，然后抬眼看她。

　　赵灵夕面无表情，仍是懵懂，白从风暗道一声“还需慢慢来”，便不再多说。

　　武林纷争、门派覆灭，这一切是真的吗？

　　赵灵夕只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跌落山崖的雏鸟，容不得半点忤逆的风裹挟着她，逼迫她马上飞翔。

　　看她毫无恢复记忆的迹象，白从风叹息道：“门主和夫人已凶多吉少，正心门算是完了，以后灵夕只能靠咱们照顾。”

　　他看看两人，说道：“赵门主对我有恩，我是不会抛下她不管的，你们俩来去由心吧。”

　　相比他丰富的面目表情，小女孩的神情有些凝重，扶着赵灵夕的胳膊问道：“灵夕姐姐，你再好好想想，那晚到底发生什么了。”

　　赵灵夕的脑子越来越昏，即使神经紧绷，仍不受控制地晕了过去。

　　不知晕了多久，梦境袭来。

　　她似乎心情不错，叫妹妹去拿酒。

　　说是妹妹，其实是母亲温情救下的小女孩，两年前她晕死在河边，自称是从城中青楼逃出的清倌，叫绿珠。

　　绿珠很快拿来了酒壶，没有交给她，而是放在桌子上。

　　赵正元和温情已经坐在桌旁，还空着一把椅子，是留给叔父赵建元的。

　　“灵夕姐姐，那壶酒烈得很，是给他们准备的，我去给你拿别的。”

　　绿珠说完就出了门，走到门边时，她向迎面来的人问好。

　　“呀，恭喜二爷凯旋！”

　　来的人迈着大步，意气风发地进了屋，桌边的赵正元却没有喜色，示意温情去关门。

　　来人兴致勃勃，张口说道：“路上我才听说苗疆圣女的事，可真是意外之喜！”

　　他见赵正元脸上挂着严肃的神态，那是责备的前兆，于是将手中的陨铁令牌“啪”地拍在桌子上，讥笑道：“我把盟主之位留在咱们正心门，大哥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听他这么说，赵正元呵斥道：“心正方能拳正，这可是咱们赵家的祖训，建元，你是不是忘了？”

　　“大哥什么意思？”

　　“别跟我装傻，你敢说没用卑鄙的手段？”

　　赵建元对于兄长的戳穿没什么反应，笑呵呵给兄嫂倒了酒。

　　“嫂嫂你看，我大哥这脾气都被你惯坏了，一句解释都不容弟弟说。”

　　他先一步放低姿态，赵正元不好发火，况且女儿也在，不好折了弟弟的面子，但仍忍不住唠叨。

　　“你忘了我的叮嘱？我门之名，得益于世代赵家人的中正平和、恪守本源，按照惯例，盟主理应为南寨主。更何况论起武艺，你能比得过他那个练武奇才的儿子？再说那苗疆人的什么蛊兵之法，更是歪门邪道！”

　　赵建元揉揉耳朵，又举起杯说道：“许久不见兄嫂，建元甚是想念。”

　　到底是亲弟弟，赵正元与夫人举起杯，将酒送进嘴边。

　　赵建元只是小酌一口便难掩得意之色，说道：“说来真是可笑，南阳天和他那个便宜儿子连这点防范都没有，本就配不上盟主之位。”

　　赵正元的酒还没喝尽，听了他这话，酒杯“砰”地一声摔在地上，赵灵夕一激灵，凑上前做和事佬。

　　“爹，你的伤还没好呢，动不得气。”

　　赵建元呵呵笑着，指了指桌子上那枚象征武林至尊的令牌，说道：“大哥，你可要保重身体，这陨铁令牌还需你送回太白山呢。”

　　他自觉不输大哥，只可惜碍于身份，一直没有机会前往太白山，因此这话说得酸溜溜的。

　　三个长辈都脸色铁青，气氛僵硬，赵灵夕拿起母亲的酒杯。

　　开口道：“我是小辈，本不该多话。”

　　三人看向她，她说：“父亲消消气，这盟主之位确实名不正言不顺，但事已至此，还是想想后续的办法。”

　　母亲未料她这样说，呆楞地看着她。

　　赵建元瞄她一眼，一脸不屑与戒备。

　　她说：“父亲无端猜测，灵夕替他向叔父赔罪。叔父远道而归，不如先歇息一晚，此事明日再议。”

　　她一饮而尽，这酒果然很烈，刚一入嗓就是阵阵火辣辣地疼，吐出来显然不能，她狠狠心咽到肚子里。

　　赵建元不以为意，嗤笑一声。武林大会后匆忙赶路回来，除了绿珠的一句恭喜，剩下全是责备，与兄嫂这番交流，更是让他的亢奋变成愤懑。

　　门内一片喜气洋洋，都在饮酒作乐，倒是他们兄弟两个，只有争吵和嫌隙。他顿感无趣，就坡下驴，抿下一口酒，头也不回地离开。

　　烈酒分明是流进胃里，却好像上了头，赵灵夕头晕目眩，扶着椅背坐下。

　　温情心疼女儿的冲动之举，又担心旧伤复发的丈夫，一时间手忙脚乱。

　　“绿珠，绿珠。”温情喊人来帮忙。

　　门外什么动静都没有，绿珠还没回来。

　　赵灵夕趴在桌子上，手搭上陨铁令牌，冰冰凉凉的触感让神经恢复些清明。

　　她强撑着说：“娘，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这一觉没睡多久，睁开眼时蜡烛刚刚燃尽，大约三更。

　　她揉着脑袋，心想还需去找叔父谈谈。但那杯烈酒的威力巨大，此时醉意尚存，腿还有些无力，脑子昏昏沉沉，天旋地转，一个趔趄，撑着床塌才站稳。

　　低头间，余光看见地上的一滩血迹。

　　醉意一扫而空，心一沉再沉，连忙向外跑，只想快点见到叔父。

　　没跑几步，她突然失去意识，软塌塌地跌倒在地，世界陷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