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主请出棺》昭邑

1、第 1 章 怀璧则为天

　　第一章怀璧则为天下共敌

　　明月高悬，山脚下的庭院灯火通明，远远可见其中人正饮酒作乐，这处十余个、那处三两个，林林总总足有百余人。

　　山丘深处，一人环顾四周，晦暗之处可见丛丛人影，正蛰伏在此，竖起的刀刃如船帆密布。

　　此情此景，他忽而想起几天前得来的传抄本，是李阳冰编撰的《草堂集》，他有意卖弄，拽了拽身边人的胳膊，低声道：“今天必定成事，你看兄弟们这气势，说一句‘楼船一举风波静，江汉翻为雁鹜池’也不为过。”

　　这句话出自《永王东巡歌》，是三十多年前李白追随永王李璘造反时所作，李璘谋逆三个月就被生擒，此时吟这首诗可没什么好兆头。

　　旁边人比他年长些，恨恨道：“你这憨货，背得首诗就胡乱用，丢人现眼。”

　　年轻人吃了瘪，心想自己果然不善附庸风雅，只得老老实实地埋伏。

　　不知等了多久，庭院外有一伙人马归来，暗处众人攥紧兵刃，沿着狭小的山路摸了下去。

　　.

　　集天下拳法之大成、武林中数一数二的正心门竟一夜覆灭！第二天，本应从华山打道回府的各派人士齐齐出现在正心门外，争先恐后、相互钳制着向门里挤，谁都不想落后一步。

　　等到终于一拥而入，又纷纷止步，竟不知该在哪里下脚。

　　正心门人死状凄惨，各个胴体布满伤口，深可见骨，四肢头颅散落各处，血迹蔓延，蝇虫飞舞，腥臭刺鼻。

　　“如此心狠手辣，多大的仇啊……”有人喃喃道。

　　正心门的门主赵正元，侠肝义胆，仗义疏财，颇有名声，施恩之人遍布，仇人倒是没听说。

　　“呵！”有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嗤笑一声，说道：“仇人倒不见得，是如你一般贪得无厌之人才对吧。”

　　“你！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壮汉仰着头，颇为不屑与他说话，只道：“铁幕寨，樊自怡。”

　　众人一听，齐齐后退让出个圈来。

　　原先叫嚣的人面色铁青，不敢自报家门。铁幕寨是三大门派之一，铸刀术和刀法闻名天下，凭他小门小派的无名之辈，就算心中有所猜测，也万万不敢造次。

　　倒是从旁边走出个五十多岁的俊美男子，文邹邹作了个揖，说道：“我乃金石庄百里奎文。”

　　樊自怡正眼看来，抱拳道：“幸会幸会，怎么不见百里庄主？”

　　“父亲年事已高，自太白山请回陨铁令牌又断食三日，实在疲累，盟主传位仪式结束后便回庄中修养了。”

　　说起今年的武林大会，简直滑稽。

　　如今武学低迷，盟主之位徒有虚名，三大门派便约定俗成，轮流来做。其他门派虽小，怎能轻易顺从，奈何象征武林至尊的陨铁令牌供养在太白山上，要做盟主要有独上太白的胆识和武艺。

　　太白山常年积雪，山中遍布猛兽精怪，除了正心门、金石庄、铁幕寨的掌门人外，江湖之中再无人能闯。

　　今年的盟主之位本该落在铁幕寨，不曾想最后关头，铁幕寨主南阳天迟迟不现身，少主也不知所踪。

　　金石庄主百里文充正是盟主，他先取陨铁、再断食洗尘，到传位之时已是筋疲力尽，一日也等不得了，于是做主称：“左右不过先后之分，盟主之位不如先由正心门接任。”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怎料三日后，自南诏国传来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

　　圣女欲将炼化蛊兵秘法献于武林盟主，条件是助她杀回南诏，手刃诏王。

　　若能炼化蛊兵，别说一统江湖，想要改朝换代都不在话下，一时间，正心门成了众矢之的。

　　当天晚上，赵家二爷赵建元携陨铁令牌回到正心门，夜半便遭歹人屠戮。

　　正心门的灭顶之灾，必定是因为蛊兵秘法的传言。想到这个，百里奎文暗藏锋刀，问道：“武林大会时，南寨主和少主为何不露面，难道是早知有此祸事？”

　　樊自怡面露尴尬，嘴里的话像烫嘴似的，“那天，那天确实出了事……，但此事与铁幕寨无关。”

　　百里奎文不置可否，只请道：“还不知赵门主下落，请各派兄弟一同认尸。”

　　陨铁令牌可能就在赵正元手中，众人心怀鬼胎，倒是装模作样收敛起尸骨。

　　斩下的头颅堆积如山，皮肉破损，五官扭曲，大多数已经辨不出生前模样。饶是众人赶来多是为趁火打劫，面对如此惨不忍睹的景象，都不由悲从中来。

　　凭衣着辨认，找到了赵二爷的尸身，门主赵正元却始终不知去向。

　　正忙活着，有人“啊”了一声，接着惊呼：“还有活人！”

　　众人闻声赶到，在一处院中水池的栈桥下，正缩着个女娃，她的头露在水面，脖子上扛着个人头，正一脸防备地看着他们。

　　有人跳下水去扯她，她力气不敌，从桥下站了出来，背后半拖半抗，趴着个软塌塌的少女。

　　“赵门主在哪？”有人问。

　　女娃一言不发，嘴唇泛白，被背上的女子拖着向下堆，最后瘫坐在地上。

　　她显然已经吓得魂不守舍，战栗不已，众人围作一团，束手无策。

　　倒是一个妇人捧来披风，裹在两人身上，柔声问：“小妹妹，你还记得吗，昨夜赵门主在哪里遇害？”

　　女娃的嘴唇上下开合半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神色怵然变得焦急愤恨，只得指向主屋的方向。

　　众人如蝇逐臭，蜂拥着向那间屋子奔去，正要推门。

　　“且慢！”随着一声大喝，一个精瘦的中年人自房顶飞身落地，他轻功了得，蹬肘攀肩，眨眼间已堵在门口。

　　众人一惊，樊自怡站在前面，手摸刀柄，问道：“你是何人？”

　　瘦子抱拳称：“在下夜螳螂。”

　　众人仔细一看，他身形瘦小，背也弓着，可不跟螳螂一模一样。

　　夜螳螂名叫白从风，几年前偷盗唐廷设在京城的左藏库救济贫民，在江湖有了些名号。

　　百里奎文瞧他一眼，勾唇笑道：“原来是白大侠，久仰久仰，今日是来偷东西的？”

　　他虽称其大侠，语气却颇为轻蔑。

　　这种冷嘲热讽不算什么，白从风只道：“此等案发重地怎可私闯，莫非你们中就有凶徒，想要毁灭证据？”

　　百里奎文嗤笑道：“万一你就是凶徒，贼喊捉贼呢？”

　　有他起头，在场众人叫嚣着开门，如果陨铁令牌就在屋中，他们此时就走，岂不是便宜了白从风。

　　白从风心知肚明，反身推门，大门一开，屋中景象入眼。

　　桌子上的杯盏散落在地，一片狼藉，中间的屏风倒在地上。地上是一片干涸的血迹，两道拖痕一直延伸到门口，然后汇入院中的血海。

　　赵门主夫妇显然已经遇害，白从风心如刀绞，痛惜道：“我尚未报答赵兄的大恩，你竟已经死了！”

　　有眼尖的趴在门边向里瞧，指着桌子惊呼：“陨铁令牌被人拿走了！”

　　桌子上铺着绸布，血迹喷洒其上，血污中央，有一方令牌状的洁净之处

　　正在众人面面相觑之时，自后方让出一条路，几名僧人走到跟前，前头的说道：“我乃见云禅院，寄蝉。”

　　有两派高人超脱于江湖之外，一是见云禅院的和尚，二则是玉墟山的道士。

　　众人齐齐合掌见礼，百里奎文上前道：“久仰师傅大名，在下金石庄百里奎文，庄主百里文充正是家父。”

　　寄蝉颔首，并未寒暄，清冷道：“正心门遭难，我奉掌门之命来此为亡魂超度，无意打扰，各位请便。”

　　众人不敢再叫嚣，就连百里奎文和樊自怡都熄了火。

　　白从风强忍悲痛，说道：“还请各位英豪帮忙，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陨铁令牌已被贼人拿走，再没什么便宜可占，梵音绕耳，留下的人合力将尸首埋于后山。

　　尸体散落各处，分不出手脚头颅是谁的，全尸而葬、入土为安已是幻想，凡是能拼出个人形，就扬土埋了，黄昏时分，后山已坟包连片。

　　院中，年幼的女娃哑着嗓子说不出话，她肩上的少女比她年长些，早已瘫软在地，毫无鼻息。

　　女娃紧紧抱着她的头，不让任何人近身，她的样子决绝无助，不论谁看了都要叹一声可怜。

　　死去的少女大约十七八岁，白从风与赵正元常以书信往来，猜测她正是赵正元的女儿赵灵夕。

　　他蹲在两女身旁，低声询问：“女娃娃，她是不是赵门主的独女，名叫灵夕？”

　　听到这话，女娃仰起头看他，眼中希冀，嘴唇开合，仍是发不出声，她似有懊恼，转而拽住白从风不撒手。

　　白从风安抚道：“你放心，赵门主对我有恩，你今后跟着我，虽称不上安稳，倒有口饭吃。”

　　女娃猛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奋力发出嘶哑模糊的低吼：“报……仇！”

　　此情此景，直教人不忍直视。

　　入夜时分，江湖人陆续离开，见云禅院的僧众仍在后山诵经，白从风把昏睡过去的女娃娃安顿在房内，抱着死去的少女走向后山。

　　她衣衫上虽沾了血，身上却没有伤口，面容平静安详，甚至带着活人一样的红润，身体冰凉却未曾僵硬，如果不探鼻息、不摸脉搏，看不出半点死人模样。

　　白从风灵机一动，想起二十多年前听闻的江湖轶事。

　　临近南诏边陲，有一草木繁茂的凝香谷，大约二十年前，谷主陆圣仲死后埋于地下七七四十九天，随即死而复生，陆圣仲称服用了谷中的假死神药，凝香谷的医术因此一夜扬名。

　　“莫非赵灵夕此女也有这样的因缘？”

　　他心中似抓住一线生机，连夜到村户家中买来棺材，棺木简陋，正合他意，草草掩埋。

　　寄禅见此，又为她重新诵经，夜半时分，他诵完经并不多留，带着众僧离去，独留下个带着斗笠的俗家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