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94、第 94 章

　　“我——”
　　黑暗之中到处都是野兽的咆哮，李昀的喘息似乎已经混杂其中，晏清平感觉到疼痛，却也分不清是因为撕咬还是悲伤。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唇齿在晏清平的脖颈间流连，即使那只是意识塑造出的虚拟机体，然而相比真正的机体却让一切感知都直接刻入意识深处。
　　所以晏清平感觉到尖牙将刺破的不仅是皮肤，还有理智最深的那道屏障。
　　“我也知道李曦会告诉你什么。”
　　李昀轻声冷笑，说：“我确实只是一个复制品，而像我这样的复制品还有很多，但他不会知道的是在你离开联盟之后，我们这些复制品几乎都在寻找你。”
　　只是他们几乎都死于各种不可预知的危险，而就在三轨星的森林沼泽之中，那个以腐烂双手做出捧花形状的虫尸其实就是复制品之一。
　　那个人先于李昀到达三轨星，却没能最先遇到晏清平，而李昀当时认出了那个人，却绝不会告诉晏清平。
　　“所以无论你的造物有多珍贵，也无论有过多少复制品，但最后是我找到了你，我找到了，那就是我的！”
　　唇齿的轻磨甚至像是一种戏弄，然而李昀却在下一刻狠狠咬了下去。
　　晏清平几乎再站不住，李昀却在尖牙咬破皮肤之前停止用力，却又流连不去，似乎在思考下一刻的绞杀，而在此之前所有动作都像是不该有的多余缠绵。
　　“就在‘窑笼’所创造的俑坑里，你应该也看见过那些兽群在做什么，所以害怕吗？”
　　“不是的——”
　　那是晏清平用尽力气才从喘息之中说出的几个字，然而对于李昀，那似乎就和晏清平无力的挣扎一样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而如果晏清平对于他只能有恐惧，李昀也将以最残忍的方式剥除一切，让晏清平只剩下恐惧。
　　“你想要的不是这些，那不是你——”
　　最微弱的呢喃终于被李昀听见，李昀轻笑着晏清平不可思议的逻辑本能，就在这种时刻竟然还在试图分析他的动机和本质。
　　“你到底知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李昀想要再次压下晏清平的手，晏清平却忽然抱住了李昀的脖颈。
　　李昀立刻僵住，晏清平的双手轻轻划过李昀脖颈上的血脉，最后停在李昀的胸前，似乎抓住了一条隐形的锁链。
　　“他们就是用这个控制你的吗？”
　　那是李昀智脑机的嵌入链，而无形的线路就像是无限延长的链条，无论李昀逃出多远，也无论他破坏多少台智脑机，联盟都将通过那条缠进他源意识的链条从而抑制他的最终形态。
　　“所以你最初找到我时，就是为了让我帮你解开这条锁链吧？”
　　李昀抓着晏清平拿着锁链的手，就像是抓着稍一用力就将折断的脆弱翅膀。
　　“你以为被锁住的野兽就不会咬死人了吗？”
　　晏清平却轻轻摇头，说：“但我知道你真正想要的已经不是解开这条锁链，你想要什么？”
　　晏清平根本没有用力，李昀却忽然感觉那条锁链正在收紧，即使当初在实验室中，李曦指令将控制力调至最大阈值，他也从未有过这种心脏似乎都将爆裂之后拥堵住所有呼吸的痛苦。
　　而晏清平看着他的目光依然如最初时的冷静，却又专注。
　　“所以你是想要什么？”
　　李昀说： “你——为什么要问？”
　　“你应该知道我信任你的程度，为什么你不能同样信任我呢？你到底想要什么？”
　　晏清平再次问他，而李昀也终于回答，那一个字节却像是从他的心脏之中挖出，又在鲜血之中洗净，最后才在晏清平面前展开。
　　“你！”
　　他要的是他不再只是某个造物的复制品，在无数可能之中，是他遇见了晏清平，在所有危险和抉择之中，是他一直在晏清平身边，而他想要的不过是让他的存在对于晏清平具有意义，让他终于区别于那些随时可能瓜分他所有记忆的复制品，让他不再恐惧于当另一个被复制的“李昀”站在晏清平面前之时，晏清平会并不介意只是更换一个同行者。
　　悲伤才像是迷宫之中最可怕的野兽，吞噬的过程漫长而反复，晏清平甚至能从某一个字节之中想象到当李昀从实验室中醒来，最初见到的就是无数已经死去的自己，之后却是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实验，每一刻都有自己在死去，被推进销毁舱，之后是新的自己再被复制，而被粉碎的记忆却会一直被继承。
　　所有存在的意义都被否定了，所有微弱的自我也都被杀死了，晏清平甚至无法再想象下去，然而李昀却真实而完整地经历过那一切。
　　李昀低头看着晏清平，他从最初的造物那里继承而来的记忆之中，晏清平就是最明亮的那一部分，而记忆偏差让他将蓝色风信子替换成了红色玫瑰，所以一直被关在培养皿中的他才会反向将晏清平想象成玻璃罩后的玫瑰。
　　而正是那个细微的偏差让他终于有了区别于其他复制品的想象，就在无数次可能死去的实验之中，也是那些想象让他活了下来，而想象最终成为执念，李昀最后想要亲眼看见晏清平，而不是通过别人的记忆。
　　咔嚓——
　　像是链条在轻轻转动，之后却是真正的天旋地转，似乎因为他们一直没有行动，所以迷宫本身开始运转。
　　空间倒转以强迫他们在坠落中攀爬，而所有墙壁都如内脏般颤动起伏，迫使他们无法停留在原地，从而不得不蜷身前行。
　　而李昀忽然释放出的脆弱气息让那些蜷伏的野兽再次开始咆哮，甚至显形，而整座迷宫还在不断虚构出新的野兽。
　　“你知道我们逃不出去的，除非你打开这条锁链。”
　　而解开锁链则意味着李昀将获取自身的所有权限，被压制的基因也将得以自由表达，开启继承于S1之后又经过联盟改造的物怪化形态。
　　李昀一笑，笑意之中却满是自嘲。
　　“如果你害怕，你也可以不解开锁链，只是侵入我的源意识，成为新的控制者，之后你可以掌控我的变化程度，我不会反抗，而我知道你做得到。”
　　野兽的利爪已经踏在阴影的边缘，似乎只是再探一步，都将搭上晏清平的膝盖，而晏清平的指尖也已经碰到了真正的意识锁。
　　然而在锁链即将打开之前，那只野兽忽然蜷伏在晏清平膝前，抬头看向他。
　　那只野兽甚至说：“其实你都已经想到过了，这座迷宫并不是出自你的意识，而是他为你所建造，而你所看见的一切或许都是他想让你看见的。”
　　李昀却像是终于被驯服的野兽，只是安静地坐在晏清平身边，在那只野兽胆敢近前，甚至口吐人言之时也没有任何反驳。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所有一切都只是他想让你打开锁链而设计的呢？”
　　晏清平终于停手，那只野兽还在小心着匍匐近前。
　　“更何况你不是一直反对非自主卸载智脑机吗？如果你打开意识锁，也就是解除了他的智脑机，你真的要为他而破例吗？”
　　越来越多的野兽在晏清平的沉默之中慢慢蜷伏下来，而所有兽类的眼睛都在专注地看着他们。
　　晏清平看向李昀，那也是晏清平第一次去感知李昀在人类之外可能会有的形态，而那其实是通过意识而不是眼睛的感知，所以他能看见更纯粹的李昀。
　　而即使在李昀最本质的源意识之中，竟然也在重复拓写着保护他的指令，晏清平再次感知到超出认知的震撼，因为在生命最初，晏清平就看见他注定投注一生的星空，一切就在眼前却似乎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那时晏清平就知道他自身的源意识只会是关于人类起源和宇宙终极的永恒追寻，而其他人类也只会是关于信念或者是生存，所以晏清平不能明白李昀何以能将保护一个人类这种最不具备价值的事情刻进最重要的源意识。
　　李昀也在看着晏清平，像是从物怪退化为原始机器人，安静地等待着晏清平的拆解，或许他本身的构造对于晏清平也如同机器人一般并不复杂。
　　但晏清平依然无法触及到李昀某些已经被粉碎的记忆，李昀却能从那些微尘之中反复想起当他撑过了无数场实验，虽然他并不能真正明白每场实验的意义，但所有实验似乎都在断续着指向一个最终的目的。
　　虽然李昀只能将那个目的想象成联盟是在试图夺取以及控制晏清平的大脑，但他知道真相对于晏清平只会更为残忍，而他不可能允许那些人将晏清平抓进实验室，开启比他经历过的所有都更为可怕的实验。
　　所以即使李昀并不知道晏清平将要面临的究竟是什么，但让晏清平免于最终伤害才是他执念之外唯一的信念。
　　“我确实无法理解——”
　　晏清平到底还是放开了锁链，如果一切都只是李昀早已设计好的幻觉，那么释放李昀这种再版物怪或许会带来前所未有的危险，而晏清平下一刻却是用枪抵在了李昀的额间。
　　所有野兽忽然都重新站了起来，咆哮着想要近前，整座迷宫也随之再次摇晃。
　　而李昀依然如同最具服从性的机器人，平静地看着晏清平，就像是已经将一切都展开于晏清平面前，包括生命。
　　晏清平说：“但就像是我也无法完全理解宇宙的一切，但我相信星空深处一定有值得我穷其一生去追寻的东西，所以我虽然无法理解你的信念，但我相信在你向我坦诚一切之前，你也依然值得我信任。”
　　所有野兽都在躁动着想要扑咬晏清平，晏清平却没有任何预兆的地忽然开枪。
　　刹那之间，晏清平像是听见他所能感知到的世间一切都在阻止他射出那一枪，包括所有理智层面之上的自我，然而他依然深信不疑，以至一意孤行。
　　子弹却像是回归星空，李昀连同被打碎的锁链却在一起沉入宇宙暗河。
　　一直到暗河被翻滚的星尘分开，从河水之中慢慢走出的依然是人类形态的李昀。
　　晏清平才终于脱力地放下了枪，然而当李昀抓住晏清平持枪的手，从掌心涌来的却是人类所不能有的体温，几乎能将晏清平熔化。
　　而挣扎之中整条暗河似乎都在升腾，晏清平才终于看见李昀似乎身负烈日，刺目的光在透过他身上异象般的羽和蜃梦般的鳞，却脱去万物形迹，不可名状。
　　晏清平看着李昀，那是他无法想象的李昀。
　　“看来你并不真正知道你究竟释放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