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95、第 95 章

　　“看来你并不真正知道你究竟释放了什么。”
　　李昀的声音是异于体温的冰冷，河水已经汽化为烟云缠绕的城池阁楼，而热气凝结为城中最后的盛夏。
　　而夏夜的风在推着李昀将晏清平放在高楼之上，那是幻觉之中的近日高楼，李昀就像是走过无数阶梯才得以走到和晏清平的等高之处。
　　而每一道阶梯之下都埋着他的残骸，至此李昀生来即被压制的形态终于进化完整，而被压制更久的力量也在磅礴欲出，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包括李昀自己。
　　“你也不会知道我究竟想做什么。”
　　晏清平在灼热的恍惚之中几乎无法判断李昀究竟在做什么，甚至于除却烈火焚烧的感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否依然存在，又或者他从来没有以这样疼痛的方式感知过自己的存在。
　　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之下，晏清平也无法真正相信李昀已经成为放弃人性的物怪，而那种信任已经是出于本能，甚至不受情感支配。
　　所以之前当那些同样带有自我保护本能的野兽化形甚至是开口，也依然无法阻止晏清平开枪解开李昀的束缚，断绝联盟再次利用李昀进行实验的一切可能。
　　然而李昀现在已经不受控制，甚至压下晏清平所有言语。
　　而那或许就是晏清平不顾本能警告所释放出的东西，身下的迷宫已经熔为潮湿的云雾，所有野兽都在喘息之中化为飘荡的风丛。
　　干涸的河道却忽然生长出根系绵延的风，李昀像是忽然感知到什么，而在他起身时所有飘荡的风丛都在高温之中被烧成蓬松的卷羽，将正陷于灼烧之中的晏清平裹于其中。
　　晏清平于恍惚之中看见散落在李昀身上的光影已经重新化羽成鳞，而那是对于危险本能的戒备。
　　但在“孔雀”之中，能让已经可以自由切换完全形态的李昀感知到本能危险的或许只有“孔雀”本身。
　　虚构的迷宫被风的触手轻易捏碎，所有弥漫着的意识碎片似乎都被赋予了视觉，就像是漫天悬浮着可以用来观察他们的眼睛，所以他们正在被“孔雀”完全凝视。
　　虽然晏清平依然不能真正理解“孔雀”的存在形式，但他就像是忽然能感知到“孔雀”赋予那些目光的脆弱和残忍，似乎它正在试图以人类所能理解的方式接近他们，之后也将以人类所能感知的方式杀死他们。
　　那不仅仅只是让人类在无意识之中被吞噬和消解，而是要让他们感知到被杀死的恐惧和痛苦。
　　李昀像是已经冷静下来，声音却依然嘶哑的陌生。
　　“在那些眼睛之后应该就是它的大脑，如果它有那种东西的话。”
　　云雾弥漫的城楼已经消散，归于荒凉土地之上的是干涸的暗河和涌动的兽骨，似乎散落于”孔雀“记忆深处的残骸都已经附着于兽骨之上，而即将拼接而成的或许就是被批量造就的机械兽人。
　　而那几乎就是李昀和晏清平最深恐惧的结合体，所以“孔雀”竟然知道怎样才能最大程度的伤害他们，只是对于它这种高阶生命体而言，应该完全没有必要在杀死某一生物的同时，还要模拟出那种生物最恐惧的死亡场景，就像是人类就绝不会在杀死一只昆虫时，还要刻意模拟出鸟类啄食的场景。
　　李昀却是冷冷的回视着那些眼睛，说：“如果我砍瞎它的某只眼睛，它不会疼痛，却会有意识波动传入大脑，既然它在模仿人类的形态，那么它的大脑同样会将那些意识波动当做入侵者进行免疫排斥。”
　　满天都是如星的眼睛，却几乎都是死去的星球，被机械兽人随手摘下，之后安装于接近人类的脸上，恐怖谷效应终于达到峰值。
　　晏清平无法抑制的开始战栗，李昀却握住了他的手腕，刀尖指向遍布荒野的兽人。
　　“当它消化掉某只眼睛，那也将是它自身的漏洞，你可以通过那条短暂的神经通道离开这里，不过机会只有一次，因为它立刻就会弥补漏洞，但我知道你能猜到我会砍哪只眼睛，所以不要浪费机会。”
　　晏清平却忽然反手握住李昀的手腕，说：“那你呢？”
　　李昀却冷冷一笑，说：“我会死在这里，而你会忘记这里。”
　　“直接冲突并不是最优选择，还有其他方法——”
　　“最优选择？”
　　李昀笑意更冷，就像是之前所有的滚烫都在还无法掌控的力量之中冷却成了一把刀。
　　“最优选择难道不是你解开我的束缚，而我或许就能对抗它吗？虽然你可能会在这个过程之中受到一些伤害，但为了达到最终目的而做出一些牺牲，不是一直都在你认为的可接受范围之内吗？”
　　晏清平：......
　　晏清平能感知到李昀一直都带有强烈的攻击性，只是在最初遇见之后，李昀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伪装出一些友善甚至是温柔的东西，所以晏清平也会选择性忽略某些显而易见的东西，也就是列那所说过的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李昀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有他看不到。
　　而当一直束缚李昀的锁链被晏清平打碎，自由而完整的形态却灼烧出他所有的暴戾，他甚至于想要毁掉他所见到的晏清平。
　　“不是——”
　　“不是什么？”
　　李昀的身体再次发烫，晏清平几乎无法再抓住他的手。
　　“是你的最终目的不是让我和它同归于尽，还是你不知道可能会受到伤害？”
　　李昀低头靠近晏清平，轻声说：“还是你其实都知道呢？那么你就不会希望我活着回来的，因为你知道我会对你做什么。”
　　那声音轻的像坠落的羽毛，却锋利的如同薄刃，晏清平第一次知道原来只言片语也能切割人心。
　　“我从未想过要你死，我也——”
　　李昀却忽然捂住了晏清平的嘴，说：“你不要说，不要让我有任何临死之前的幻想，不然我会带着你一起死。”
　　晏清平想要挣脱，李昀却说：“但如果你想要我活着回来，我要你承诺接受我所做的一切。”
　　即使是在这样的危险之下，晏清平也无法做出这种承诺。
　　”你不能这样逼迫我做出承诺。“
　　李昀却说：“如果你真的想要我活着回来，就答应我。”
　　“我——”
　　冷兵器的漩涡忽然卷起整片荒野，所有机械兽人都扑了过来，李昀一刀斩向半空，之后用力推开晏清平。
　　“李昀——”
　　晏清平伸出的手却被刀锋挡于荒野之外，而那些兽人已经生长到连接天际，只是双足依然深陷于生出它们的土地，所以它们本身就像是一场真正的天塌地陷，但晏清平知道那其实是“孔雀”在以类似坍缩的方式在进行攻击。
　　荒野的边缘已经在兽人的翻滚之中卷曲成分割世界的万里山脉，而山脉另一侧已经是漫天山火，焚烧着散落的鳞羽。
　　烈日如寒灯之中的那场幻觉之中，李昀曾看见过传说之中的涅槃，或许那时李昀就知道可能会有的结局，而最后新生的只会是晏清平。
　　“你将穿过毁于烈火和鲜血的牢笼，带领我为你组建的新船队，最终远离联盟所创造的虚假世界。”
　　李昀忽然一笑，抹去脸上的血，虽然经过之前几次迷幻操作，可以明显看出新船队之中的人也并不可靠，但在联盟重重监控以及和外族的连年战争之中组建起那支船队，李昀也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只是希望那些人不要因为太过愚蠢而最后被晏清平随意抛弃于某颗荒星。
　　山火像是挣脱天地的巨龙，几乎横贯“孔雀”，而长风呼啸如凤鸣，所有兽人都在咆哮撕扯。
　　而那一切似乎都只被间隔于李昀手中的刀，晏清平却再也跨不过去，他知道李曦是在计划用“孔雀”作为牢笼将他带走，他也知道李昀一定会阻止，但他从未想到代价会是李昀的生命。
　　而如果他之前没有为了去救联盟第三舰队之中的人而毁掉那条逃生通道，那么这一切就不会发生，虽然依照最优选择，李昀一个人当然不可能胜过那么多人，但当一片染血的羽毛越过连天的山火，最终轻轻落在他的手上，晏清平忽然被从未有过的巨大痛苦压得跪了下去，而如果世间还有其他神明，那就是祈祷的姿态。
　　可是从很久之前开始，人类就已经知道，如果是人类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那么也没有任何神明能做到，而李昀说过不要浪费他用生命换来的唯一一次机会，所以晏清平最终挣扎着站了起来，虽然漫天焰火已经如最后的光明，而转身却是布满围栏的世界。
　　“我们所有人都无条件地信任他，因为他从未做出过错误的决定。”
　　那是新船队的指挥官们第一次回应晏清平的指令，就在晏清平宣布将正式代替李昀接管新船队之后，没有人质疑原因，甚至没有人询问李昀的生死，因为他们都知道真正接管一个人的权限意味着发生了什么。
　　“所以我们也将无条件执行你的指令，请不要让我们失望。”
　　晏清平没有回答，只是选择结束了通讯。
　　然而来自联盟的通讯请求却一直在提示接入，虽然在晏清平签署名字之时，李曦设计捕捉到了他的精神力，但已经被多方签署的和平协议却依然有效，即使是联盟船队也不会立刻进行攻击，而双星也将保持稳定状态。
　　所以在晏清平被“李曦”卷入“孔雀”之后，李昀那时的最有选择就是带领新船队离开，而晏清平似乎也能想象到当时新船队之中所有人应该都在沉默着等待李昀的指令。
　　但李昀却并没有选择只是带走晏清平的躯壳，反而做出再次闯入“孔雀”的决定，而那时的他也没有让那些人失望吗？
　　“那个沉入深海的人，最后封存人类意识，或许就已经开始建立初步的海底文明，只是低温和高温都在限制生命产生，所以他们必然落后，却也具备更多生存优势，但你们不能因为想要掠夺生存可能，就不断提议侵入深海，即使你们认为已经组成了新的政府，而挂名政府就有权力因为保护民众生命而牺牲其他低于生命的东西，还有你——如果不是因为你的错误决议，那个人——”
　　公共频道之中忽然传来一个慨慷激昂的声音，而晏清平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人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那是被称之为自由广场的信号台，而反讽的是所有通讯器都必须预载那条讯道，没有任何自由选择余地，而除非关闭整个通讯器，否则自由广场可以自行连接进入而无需经过授权或同意。
　　只是正在自由广场上演讲的竟然是陈灵均，就在晏清平还被困于“孔雀”之中，第三舰队派遣的非战斗侦察机竟然在临界星上找到了正在试图通过批判而解散新政府的陈灵均，而新政府则是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是交涉，直接就将陈灵均还给了联盟。
　　晏清平本能地闭上啦了眼睛，一道冰冷而不耐烦的声音却忽然从晏清平身后传来。
　　“他能闭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