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93、第 93 章

　　而在它们同时走向晏清平时，那是探讨已经完成，开始准备动手。
　　而它们所探讨的“一部分”并不会像是野兽随意撕咬下一块，更可能是精确到联盟都无法察觉的微量切割，所以不反抗甚至是反向指导它们如何切割自己或许才是最优选择，而之前的晏清平或许确实会作出这样的选择。
　　然而当报纸黑白版面中的列车穿过雨夜，车窗倒映灯光却漫漶出一座玫瑰园，晏清平忽然想起在三轨星上被困于海上列车的那个夜晚，如果失去的那一部分和李昀有关，他是否还能想起那个海上的日出？
　　“你在做什么？”
　　“李曦”和傀儡师信息塔同时感知到了本能的战栗，那是所有具有生存意志的生命对于天敌的恐惧，而晏清平正在克服那种恐惧，因为他所有的意识都在集中于那列正缓慢行进的列车之上。
　　而列车从雨中驶入正在被意识弯曲的”孔雀“暗河，河水弧顶处的倒影正是晏清平第一次看见的山顶神殿。
　　而那列列车直接撞进虚幻的神殿之中，或许也将再次惊动游荡于神殿之中的教士鬼魂。
　　梦游状态下的“孔雀”不会主动吞咽，但晏清平创造的意识波动依然强烈到让终于它感知到自己内部存在着某种无法被消解的东西。
　　而那种东西正在试图唤醒它，虽然进行真正沟通的概率很低，然而“孔雀”还是回应了晏清平。
　　所以“李曦”和傀儡师信息塔会看见河水从神殿虚幻的拱门中涌出，最后冲破旧报纸构成的围墙，淹没原本已经在历史之中定格的黑白世界，那些存在于过去的城市在河水冲荡下最后被嵌进其他星球。
　　“你应该知道如果你再继续引导‘孔雀‘感知我们，你将被它彻底吞噬和消解！你这样做并不值得！”
　　晏清平却很平静地看向终于感到危机的“李曦”，或许从很久之前开始，晏清平就已经不再将是否值得作为决策依据，当洪水涌入报纸之城，它们再也无法控制晏清平，甚至被一同被卷入水底。
　　而那是和机体溺水完全不同的窒息，当被“孔雀”暗河般的可接触意识体覆盖，晏清平再也无法思考和回忆，似乎进入了一个空旷的梦，存在于四周空间的只有不断厚涂的泥灰，而他就像是在梦中被活埋。
　　虽然晏清平的感知已经确认那是无法承受的痛苦和绝望，然而意志还在继续执行集中于那座神殿的指令，一直到“李曦”和傀儡师信息塔彻底沉入河底，不再能有上岸的机会，而晏清平也将再回不去。
　　“你要去哪里？”
　　一个声音忽然从泥墙之后传来，而那时晏清平已经想不起来他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甚至于他都已经想不起自己，但他依然记起了那是李昀的声音。
　　三轨星的深海之中，他们曾被困于狭小而柔软的气泡空间，连呼吸置换器都撞在一起，所以连呼吸也混在一起，而那时关于窒息的记忆反而让晏清平再次感到安全，就像是一切和李昀有关的东西都代表着信任和守护。
　　但晏清平也在同时想起他正在“孔雀”的关注之中，虽然他已经无法区分李昀的声音是否只是他的幻觉，但即使李昀确实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了“孔雀”，也不可能找到他，更不可能救出他，所以正在对他说话的不可能是李昀。
　　“我来接你回去。”
　　封闭了整个梦境世界的泥墙之外再次传来李昀的声音，似乎更近了。
　　“所以听话，不要再引起它的注意，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
　　晏清平几乎是怔住了，在他认定那不可能是李昀之后，最后的意志指令却依然因为李昀的声音而被停止执行，就像是即使在理智之上，他也在更多地相信李昀，甚至多过自己。
　　而在泥墙不再加厚之后，晏清平只能在狭窄而崎岖的世界之中徘徊，没有边际，不知出路，而李昀的声音也在同时消失，再次传来的却似乎是泥墙被敲击的声音。
　　晏清平只能靠近墙壁，侧耳细听那在绝境之中给予他希望却也让他软弱的声音。
　　晏清平最后几乎以额抵在墙上，似乎在通过泥墙去感知李昀，然而下一刻泥墙忽然剧震，墙壁竟然裂开一道缝隙，而透过缝隙，晏清平看见的竟然是一把嵌进墙缝之中的斧头。
　　而斧尖几乎就贴着晏清平的脸颊，只差分毫就能把他的脸给砍下来。
　　晏清平：……
　　“你跑什么？”
　　李昀的声音再次透过缝隙传过来，晏清平却连头都没有回。
　　在这个世界之中，抡着斧头的只会是傀儡师信息塔，虽然晏清平不知道它到底是怎么做到可以模仿李昀的声音，但它能想到模仿李昀的声音去欺骗他就已经是足够可怕的事情。
　　晏清平跌跌撞撞地跑着，身后斧头砍墙的声音越来越密集，最后终于将墙砍裂，那人钻进墙内，之后抡着斧头在晏清平身后疯狂追赶。
　　“你跑什么，我来接你回去！”
　　而那几乎牵扯出晏清平所有柔软情绪的话此刻听来就像是一句虚假的吆喝，晏清平头也不回地说：“接你＊＊！”
　　身后的人：……
　　梦境没有空间规则，所以他们其实可以一直追赶到意识消亡，在此之前就是永恒迷宫，所以晏清平知道挣扎无济于事，然而身后是一个抡着斧头打算分尸的变态智能程序，他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的在扑腾，就像是一条抓都抓不住的鱼。
　　“你冷静一下！”
　　最后被抓住时，晏清平的状态已经可以称之为疯了。
　　一直到被那人彻底压制住，晏清平竟然从他们凌乱的呼吸之中听见了那人的心跳，虽然他们都是意识体，然而强烈的意识波动还是会模拟出机体反应，而晏清平不相信傀儡师信息塔能模仿出这些。
　　而当“孔雀”不再能感知到晏清平，汹涌的河水开始流荡过一切，甚至从泥墙的裂缝之中涌入，躲于梦境之中的意识被忽然闯过来的水流撞到，再次沉入水中。
　　浑浊的河水之中，晏清平恍惚看见那个人再次抡着斧头冲过来。
　　晏清平几乎是完全省略思考过程，直接决定再次引来“孔雀”，但那个人影竟然也随他沉入了最危险的河底。
　　而就在溺死的前一刻，晏清平最后感知到撞向他的却是一个柔软甚至是脆弱的东西。
　　“你到底在跑什么？”
　　当不再被窒息感束缚，晏清平慢慢睁开眼睛，才发现抱着他的竟然真的是李昀。
　　四周狭小而柔软，那竟然是又一个气泡空间，而气泡壁上是所有星河混入梦境的倒影，连同河床也在星光之中慢慢升高，最终临近浮出水面。
　　“你又为什么拿着斧头？”
　　李昀：……
　　晏清平虚弱地看着李昀，而李昀却看起来更疲倦，似乎相比经历过一切不可能之后才找到晏清平，在不伤及晏清平的情况下制服他更为艰难，几乎比一场战争还更消耗人。
　　“你为什么就不能想到是我遇见了那个变态版本的信息塔，然后从它手里抢过了斧头？”
　　“那为什么不能是它先把你砍死了，然后伪装成你，拿着斧头来砍我？”
　　李昀：……
　　气泡在河水之中漂浮，甚至漂过那座神殿隐于水中的片影，也只在“孔雀”那一念之间，气泡忽然在拱门之下破裂，他们并没有再次落水，而是被水流推进了神殿。
　　而游荡于神殿之中的教士鬼魂似乎也将带着那支白色的蜡烛慢慢走出殿柱后的阴影。
　　晏清平看向彩色玻璃窗外的那条悬崖瀑布，如果再次跳下去，或许不会再有精神力化形的翅膀接住他，更大的概率是他们或许会被绞碎于星球磁流之中。
　　因为晏清平看见那条星辰瀑布正在慢慢凝固，之后像是被重力扯碎，所有固态碎片却又封堵住了唯一的玻璃窗。
　　而“孔雀”曾经以神职人员的身份用最接近人类的表达方式告诉过晏清平这座神殿不过是他当下意识的投射，而当他的意识越过那一刻，这座神殿也将随之转变为新的投射。
　　所以从他们被推进拱门开始，晏清平看见的就是一座正在消失的神殿，而李昀看见的却是一座封闭的黑色迷宫。
　　无尽曲折的通道蜿蜒处，似乎有牢笼正在被打开，放出收藏已久的未知野兽，低声的咆哮在反复回荡中又成为新的野兽，全部堵在了他们可能经过的拐角。
　　李昀看着从前方拐角处投落下的长角兽影，很明显是藏着正提着棍棒的东西，不得不去问晏清平：“你到底在想什么？”
　　晏清平说：“那些有没有可能是你的想象的投射？”
　　李昀：......
　　李昀完全没有想到晏清平会否认，简直就像是在耍赖。
　　“所以你是绝对不会承认最让你恐惧的其实是拟人化的野兽？”
　　晏清平几乎是恼羞成怒，说：“它们不是人类，却会模仿人类，还有比那更恐怖的吗？”
　　“那你为什么不害怕萨瑞泽？”
　　“他原本就是人类，不过是进化赋予了他另一种形态而已——”
　　晏清平忽然意识到什么，不再说下去了。
　　“怎么不说了？”
　　李昀的声音也在迷宫之中回荡，带着失真的森寒，而黑色墙壁的阴影正落在他身上，晏清平看不见他，甚至像是也已经感觉不到正在被阴影吞没的李昀。
　　晏清平忽然感到更深的恐惧在覆盖原本的自己，他竟然想要伸手去确定李昀依然还在，手腕却被用力扣住，之后被拖进了深渊般的阴影之后。
　　“那么在你看来，原本也不算是人类的我，是不是也在模仿人类？”
　　晏清平想要回答，但“李曦”之前告诉过他的真相忽然在此时浮现，李昀并不是他的造物，而是其他工程师通过肢解他的造物从而创造出的一批人造人，而李昀一直在模仿的那个人早已经不再存在。
　　晏清平的沉默却像是最精确的利器，李昀竟然再次想起被反复肢解的痛苦，而拿刀的人却被换成了晏清平，这让他的每一部分都像是被切碎了。
　　“所以你是害怕我吗？”
　　晏清平依然没有回答，李昀却忽然笑了。
　　嘭——
　　李昀手上忽然用力，晏清平随即被压在墙上，而李昀没有再去掐他的脖颈，反而扣住他的手腕，之后低头慢慢靠近他的脖颈，就像是想要咬他。
　　“那你在害怕我什么？还是害怕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