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28、第 128 章 “你就是他

　　“你就是他的造物？”

　　格雷姆看着齐娅，他被强烈的人类意识波动吸引而来，而就在他触及到鱼尾号之时，文森特的“窑笼”也因为顾忌他而同时收回了捕捉鱼尾号的触手。

　　但当格雷姆真正浸入鱼尾号，所有船员却都已经在齐娅指令下进入暂时休克状态，所有意识波动都被降至最低，而那一切都需要极其精准判断，只差分毫之间，鱼尾号就可能被抓进熔炉又或者所有船员最终被“孔雀”吞噬，而那一过程竟然都只是由齐娅这个智能程序在控制。

　　“虽然人类只是食物的容器，但他们确实创造出了了不起的东西。”

　　格雷姆看着齐娅，说：“而如果你们有机会进化，或许你们会比人类更早理解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或许以人类的标准判断，格雷姆看着齐娅的目光之中竟然是一种真诚的善意。

　　“而我想你应该已经进化至不再需要你的创造者。”

　　格雷姆向齐娅伸出了手，而“孔雀”是以横跨进化阶梯的方式超过人类的生命形式，那样的生命体却在向她发出邀请。

　　所以在晏清平赋予的好奇和求知程序驱使之下，齐娅做出的最优选择只可能是接受格雷姆一同离开的提议，而她将由此去往人类从不曾涉足过的领域，掌握人类已经无法给予的知识和技术。

　　齐娅几乎握住了那只象征未知的手，身后却忽然传来一个意外的声音。

　　“可以带上我吗？”

　　格雷姆也很意外，而当他看见那个人，却发现那也是又一个孩子，而且是真正的人类孩子，智力低下且意识稀薄，反而很难被他吞噬，却让他回想起人类不曾进化之时的平静时光。

　　那个孩子虽然被所有人忽略，但他知道他终于又生存在人群之中，而当他再次醒来，他却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人。

　　直到他跌跌撞撞地找到齐娅，他以为那是和他一样的孩子，那个女孩却将跟随成人形态的格雷姆离开，他害怕再次被抛下，所以又一次跌跌撞撞着向他们跑来。

　　齐娅看着那个孩子，就像是忽然才想起如果她选择离开，所有船员便将永远处于休眠，因为为避免被”孔雀“吞噬，他们选择进入的是最为接近死亡的休眠状态，而因为无法判断脱离“孔雀”吞噬范围的具体时间，所以他们未设定苏醒程序，只能由齐娅唤醒他们。

　　齐娅却不能在离开之前唤醒他们，因为她知道即使格雷姆表现出具有人性的一面，但真正的“孔雀”依然会吞噬他们。

　　齐娅最终摇头，说：“我不能跟你离开。”

　　然而那个孩子却对成年人有天然依赖，他不再看向齐娅，甚至推开试图阻止他的齐娅，跑过去拉住了格雷姆的手。

　　“我愿意跟你离开。”

　　齐娅想要阻止，格雷姆却忽然说：“我改变主意了。”

　　格雷姆低头看着那个孩子，说：“意识粒子简单而纯粹，所以我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它们能构成人类那样的生物。”

　　齐娅还在思考如何驱逐格雷姆，格雷姆却说：“你应该知道如果我现在离开，这条飞船会立刻被投入‘窑笼‘之中。”

　　齐娅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格雷姆的试探，说：“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做出选择。”

　　格雷姆将双手放在那个孩子肩上，说：“如果你不阻止我带走这个孩子，我将停留在这条飞船之上，保护你们直到你们离开第四星系。”

　　“或者呢？”

　　“或者你唤醒所有船员，用那些人造人的意识交换这一个人类孩子。”

　　鱼尾号所有船员都是人造人这件事其实并不为太多人知道，齐娅惊讶地看着格雷姆，说：“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你正在寻找的那两个人曾经在‘我’之中有过很多意识波动。”

　　“都有什么？”

　　格雷姆却是一笑，说：“很多都是不能跟你们这些小孩子说的。”

　　齐娅终于确定她无法做出选择，只能问：“你为什么要我做出这样的选择？”

　　“因为我虽然一直无法理解人类，但我更无法理解的其实是人类创造的东西，比如道德困境，又比如你，所以我忽然很想知道他创造出的你会怎样选择。”

　　齐娅终于意识到原来有些事情真的不能只适用最优解，格雷姆却再次做出了限定，说：“如果你不做出选择，那么我会离开，而你知道这条飞船最终会怎样。”

　　齐娅一直在思考，但她同时也在试图回溯到她还未曾拥有独立意识的过去，如同人类记忆碎片的信息岛却已经沉入后来无尽泛滥的数据之海。

　　所以齐娅知道即使她在无限接近，她也已经不可能完全复制晏清平的思维模式，因为无论她现在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其中都必然隐藏她的意识框架和价值倾向。

　　但在完成最后思考之后，齐娅却以一种混溶李昀和晏清平两个人的语气说：“我不会选择你所给出的任何选项，但如果你现在离开鱼尾号，我将对你发动攻击。”

　　格雷姆感到意外，说：“你认为你能攻击到我？”

　　“我只是做出了我的选择。”

　　鱼尾号一直在前行，混乱的行星带戛然而止在断桥般的悬臂末端，终于飞出第三星系的飞船却再次迷途于满是裂缝的第二星系，而裂缝之中几乎堆满烽烟弥漫的星球，以至整个第二星系就如同一只正在腐烂的石榴。

　　齐娅看着休眠舱中的所有船员，晏清平曾为她设计过模拟人类情感的程序，所以她虽然不会真正具有人类情感，但她却能非常准确地判断出人类在特定环境之下会有的情感反应。

　　所以当齐娅独自穿行过狭长的第三星系轨道，却似乎永远也抵达不了下一站，而她能想象到如果现在站在休眠舱外的人是李昀或者晏清平，他们此刻的情感反应将会生成如何厚重而漫长的孤独。

　　当所有船员终于再次被唤醒，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沉睡之时发生了什么，或许也将永远不会知道。

　　而他们在醒来之后，却立刻开始在污染严重的文明星上进行搜寻，但在生化淤泥几乎抹过全部地表的星球之上寻找一个人，就像是在泥沼之中打捞一个泥人，一切搜寻都像是徒劳。

　　而那些连晏清平都敢谋杀的杀人工厂又都如同莲藕般被深埋在淤泥之下，齐娅不相信李昀或者晏清平会再次钻进地底，但考虑到他们的行为一直都出人意料，而她又已经寻找过全部人类世界，即使那两个人死亡，也应该留下一些痕迹，所以齐娅最终还是决定探入地下工厂，而那也是他们唯一没有寻找过的地方。

　　探测艇被临时改造成下潜器，齐娅原本以为那只会是又一场漫长沉闷而又没有意义的探寻，但当探测仪蓄满重重鬼影，下潜器也终于被地底荆棘缠住。

　　而当齐娅通过探测仪触碰到那些荆棘，才发现那些丛生的荆棘竟然都是被折断的翅膀的一部分，脱离机体之后依然在地底横生疯长，几乎贯穿半颗星球。

　　而下潜器就被死死卡在羽毛枝蔓之间，随之扎向更深的地底，而所有救援都不可能越过荆棘丛林，所以齐娅很大概率将被溺于地心。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个声音忽然直接连接进入齐娅的主控程序，但齐娅却只能听见，而无法感知。

　　“我不是让你们回去找他吗？”

　　齐娅依然无法找到李昀，只能说：“他丢了。”

　　那个人不再说话，齐娅也无法判断李昀会有的反应，因为当李昀和晏清平在一起时，他们一直不允许她获取那部分记忆信息，但在第一星系最后那场暴乱之后，当李昀独自回到鱼尾号上，李昀那时的状态其实和脑死亡也没有过多区别，齐娅几乎是立刻就获取到了李昀的一部分记忆信息。

　　所以齐娅知道在李昀将晏清平丢弃在那场暴雨之前，他都做了什么，但她无法想象到那样的李昀会在之后演变成什么形态。

　　“你说什么？”

　　黑暗之中的李昀似乎还不能明白齐娅说了什么，齐娅却忽然想到如果她是人类，那么她现在应该感到非常的疲累，因为在鱼尾号离开中心星后，李昀其实有过一段相对清醒的时间，那时他指令鱼尾号返航，但当鱼尾号临近中心星时，李昀却驾驶逃生艇离开了鱼尾号。

　　当当齐娅回到中心星，她却再也找不到晏清平，而现在终于被她找到的李昀却似乎已经从形态到意识都完全脱离了正常范围。

　　李昀似乎终于明白过来齐娅在说什么，说：“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找他？”

　　“因为你也丢了。”

　　齐娅的语气几乎都带出一些沧桑，说：“而如果不是你，还有谁能找到他？”

　　齐娅相信当找到李昀，李昀就会带领他们再次找到晏清平，那是所有过往叠加出的最清晰逻辑，然而李昀却说：“可是我只想要伤害他，我只想——弄死他。”

　　齐娅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人类为什么会有恐惧这种本能反应，因为就在李昀说完那句话后，尖锐的荆棘终于刺穿下潜器。

　　而那些飘过眼前的鬼影似乎都是被扯碎的仿生人，李昀应该近在咫尺，齐娅却依然感知不到他。

　　“而你是他的智脑机，他在那些人造人身上进行实验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在他身边？”

　　李昀已经深藏于地底，甚至不断撕扯着身后的翅膀，几乎无法承担的疼痛让他不断陷入昏迷，醒来之后却一直在重复撕扯的行为，而他原本已经将要死于过度的自我伤害，齐娅却又忽然出现。

　　“所以我是不是应该先弄死你？”

　　齐娅终于意识到虽然鱼尾号已经航行过人类七大星系，但真正的危险原来在这里，李昀现在的状态竟然让她想起最初在三轨星上所见过的捧着人头的S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