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21、第 121 章 新任领导者

　　新任领导者对晏清平的提问感到疑惑，晏清平却说：“所有人都只是猜测它的存在，就已经创造出你所说的地下黑市，但如果你抓住它，当民众确定它的存在，他们会不会更丧失理智？还是你准备欺瞒群众，宣称它并不存在，但你应该知道官方辟谣从来都更能激发想象力，所以无论怎样，其实都不会有任何区别。”7
　　新任领导者看着晏清平，却说：“我会抓住它，然后亲手摧毁，并将它的残骸陈列于自由广场之上。”
　　晏清平也终于感到意外，说：“如果我的实验最终不能成功，又或者只成功了一部分，那么依然会有人无法离开第一星系，你又为什么要摧毁他们的另一种可能呢？”
　　“因为它的存在已经带来死亡，而我一直相信，一部分人的生存机会不应该以另一部分的生命为代价，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底线，如果删除那种底线，即使最后有人幸存下去，我也不认为幸存者还能被称之为人。”
　　第一星系原本就是高阶进化者聚居区，所以晏清平才会选择回到这里，因为他知道即使很多居民都已经被联盟放弃，但他们依然更相对理智而难以被各种主义误导，只是他们也更容易因为褪余而模糊生命意义和价值界限，所以晏清平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道德边界如此清晰的人。
　　而在晏清平试图看清这个人时，警报忽然呼啸，那是从中心星传回的暴乱信息，就在这个人当选新任领导者当日，又一轮政变开始了。
　　而这一轮的煽动其实更为容易，居民之中原本就存在关于星系飞船的谣言，新任领导者却在继任当天就带走了最为重要的工程师，甚至在政府军舰的护送下前往陪都星。
　　因此所有居民都会认为他们最后一次相信政权而选举出的新任领导者已经背弃选民，登船潜逃。
　　新任领导者立刻下令返回中心星，但反叛军占领临时政府基地之后，为狙击前任领导者返航，竟然将基地之中仅存的十枚星际热核弹全部发射。
　　十颗热核弹就如同十个太阳，爆炸的强光如同终于温暖起来的日光，而当飞船坠落在彩虹海岸，中心星最后的冰雪沉积区也随之被抹去，连同那棵自然生长着的花树复制品也再次死于永恒辐射。
　　而那些反叛军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也理智地知道他们正在做什么。
　　十个太阳的光明之下，聚集起的居民终于砸毁了星空长廊，但即使是在发现联盟撤离之时，他们都没有在暴动中破坏过那条长廊，因为那时他们依然可以看见星空投落在他们的一切之中，而那条长廊现在却只剩下一些碎片，尖锐的连飞鸟都不能再落下。
　　而当政府军和居民在工程所外遭遇，却都是为了摧毁实验基地而来，因为他们已经不再相信任何承诺，也放弃一切可能。
　　那三名工程师再次挡在实验室前，而其实在之前那场全民暴乱时，他们也曾经这样挡在洪水般的暴民之前，最终教化民众回归理智，而那也让他们重新对人类有所期待，所以即使那三名工程师亲眼看见过那些人杀死了他们的同事，他们还是倾向于给予那些人第二次机会。
　　而他们已经在日夜思虑着本身就超出他们能力范畴的“车站”实验，超负荷透支着机体和精神力，因为他们知道“车站”很可能是被留下的人类最后的支撑。
　　但当那些居民再次看着那三名已经因为过度实验而病弱不堪的工程师，却也像是看着被他们毁掉的彩虹海滩和星空长廊。
　　那些居民甚至也知道那三名工程师是在为他们夜以继日地拼命研究，但他们终究无法再被教化，最终还是举起了枪。
　　枪声最终也没能惊醒什么，那些居民默契地完成了一场屠杀，之后他们将平静地散去，安静地回到允许他们再次成为个体的意识集装箱中，等待被卷入下一场政变或者是暴动，而他们已经惯于此。
　　即使是确定联盟真正撤离的那天，对于他们也已经像是一个平常的日子，唯一的不同的只是那天联盟官方频道再没有播出关于迁徙的辟谣，不过多数居民最初对此都并不在意，因为七大星系的构造模式就是从第一星系开始一层层向外扩建，所以在第一星系之外，所有星系创建都只是为了将那些低阶进化者移居出去，而他们既然身处中心星，他们就已经不必担心任何事情。
　　而事实是联盟对待那些居民与对待其他星系人类也并没有过多不同，在突然的动乱之中，他们最初以及最终的行为也和其他星系人类没有什么不同，晏清平却曾想将三轨星带回中心星，却忽略了那里也同样什么都没有，更没有正义和秩序。
　　晏清平通过屏幕看着那倒在血泊之中的三名工程师，其实他们作为他的助手的那段时光并不愉快，因为他们虽然同样都是工程师，但相对于晏清平，却可以被称之为愚钝，但又固执和好奇。
　　而晏清平太急于完成“车站”，所以他并没有更多的时间对他们进行详细讲解和指引，而那也引发了他们强烈的不满和非暴力不合作，更何况晏清平本身就具备极易触发他人嫉恨的特质，所以晏清平甚至能猜测出他们还在暗中研讨过将他踢出实验室的可行性，甚至还为此制定过计划。
　　但他们最终并没有实行那个计划，而是在不断碰撞和反复摩擦之中，一直艰难地配合着晏清平，最终完成了部分初级实验。
　　而就在晏清平被新任临时领导者带到近邻星之前，晏清平也终于同意将他们设定的一个系数作为备选，虽然只是一个系数，而且也只是备选，但那三个工程师中就有两人当场激动到需要微注射镇静剂，第三个人虽然不需要用药，却是直接晕倒，之后被送进了修复舱。
　　所以“车站”实验模型其实已经初步建成，但晏清平终于开始迟疑，中心星居民之中虽然有着相当比例的高阶进化者可以作为模型承载体，之后如同阶梯般不断向下连接进化等级渐降的人，那时所有人的意识都有可能被连接进入“车站”的最终版本，实现所有人类意识的共同连接。
　　而在此之前，联盟之所以禁止意识连接，或许也是因为意识连接虽然需要连接各方同意，但精神力强大的人很容易就能控制他人同意接入，所以联盟甚至对精神力波及程度都做出过严格限定，能完全进入他人意识的连接技术更是从不曾通过议案，所以曾经也有人因此抨击联盟是为了保护弱势群体而限制了技术的真正发展。
　　但当拆掉联盟外壳，露出它虽然反复强调自身并非政府却享有权力的内核，联盟曾经做过的那些禁止令或许从来就不是为了保护，而只是为了控制，因为当实现意识共同连接，共同进化也将成为可能，而人类的共生秩序也将因此建立，最终取代联盟。
　　那时在所有人类共同决议设定的进化时限之后，多数人都将达到可以进行迁徙的进化程度，而无法达到等级的那部分人也将得到更妥善安置以及充分保护，然而就在黎明之前，中心星上的人却已然彻底绝望，他们甚至不再相信任何政权和技术，枪杀了那三名工程师。
　　所以晏清平已经不确定那些居民是否还具备连接进入“车站”模型的条件，更不相信他们在对所有人甚至是自身都不再怀有希望的情况之下，还能对更低阶进化者怀有善意。
　　而在热核弹袭来之时，将晏清平带到近邻星上的那任领导者最后说：“我一直都反对暴力，所以在联盟撤离之后，我一直都没有去争夺领导者的位置，但我知道民众已经临近绝望，所以我以为我选择了一个最合适的契机，终于可以和平夺权，但却依然引发了暴乱和死亡，而我也很清楚，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相信领导者，但我让他们失望了，所以我必须付出代价。”
　　之后那任领导者指挥政府军舰队引开核弹，为晏清平争取最后的生存概率，将他归还于中心星，而他将以赴死的姿态返航，迎接核弹。
　　或许那任领导者希望那些居民可以相信他并没有叛逃，但事实却是居民已经不在乎他是否真的是一个叛逃者，而更无法确认的是在他将晏清平带到近邻星时，如果那条幽灵般的星系飞船没有消失，其实谁也不会知道他最后会不会挟持晏清平登上那条星系飞船。
　　所以一切都在不可预知的无序之中，政府军舰队也没能如那任领导者所愿抵挡下所有核弹，而那些核弹虽然只是联盟最后留下的基础自卫武器，危险等级依然超出逃生艇的监测预警。
　　晏清平看着警报灯闪烁上升，最后消失在算力之外，就像是他将消失的生命。
　　而在最后一刻，晏清平才终于允许自己想起或许早已经不再存在于人类世界的李昀，而他从不相信人类死亡之后还会以与原本生命有所牵连的形式继续存在，所以他知道他们并不会因为死亡而重逢。
　　而在此之前，晏清平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过李昀，甚至隔绝了一切可能想起那个人的事物，因为在最初进入工程所之时，晏清平就建造了一个孤独而没有任何意义的“战场”模型，在“车站”之外一遍遍模拟文明星当时的战场环境，试图计算出李昀存活的最大概率。
　　但晏清平也很清楚那不过是无用功，当双子星监测系统被修复，他其实立刻就能知道最终结果，但他所有的自控都已经被用来投入实验，而无法被控制的那部分自己只会越来越反常。
　　而当晏清平开始在清醒梦中同时启动“车站”和“战场”实验，那三名工程师当时正在测试水晶般的意识光缆，从连接端口中撞出来的却是燃烧着的飞船残骸，晏清平却依然没有意识到他所处状态的危险性。
　　一直到双子星监测系统通过信息塔模拟器被重新打开，晏清平才终于通过不断转载的信息获知当文明星群被摧毁之后，确有飞船幸免于难。
　　虽然过于失真的信息让晏清平无法判断幸存者是否就是李昀，但幸存飞船在离开文明星后，却在向远离第一星系的方向前行，所以即使那是李昀，他也不会再回来了。
　　核弹爆炸的光耀如同发源自太阳的热河，横穿过星空长廊碎片最后构成的半段彩虹，而在最后一颗核弹击中逃生艇之前，晏清平竟然以为他看见了在低垂的云层之后，似乎有一匹野马正奔跑过白色的热河，最终奔向逃生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