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指南》沐淅

120、第 120 章 通讯屏中是

　　通讯屏中是鱼尾号前行方向上最近星球的远控照片，距离人类最近的智慧生命体终于通过照片展现在他们面前，然而拍摄越是清晰和接近，就越是让人感到不解和悚然。
　　那颗星球遍布已经成形的城市，而所有城市的规则建筑都像是由整块白色巨石打造，切割比例和排列方式近乎完美，甚至相似古地球中的古代圣城。
　　而当鱼尾号的探测者冒险继续接近，却拍摄到那些白色城市之下半埋着无数类似村落的聚居区，而连续画面显示那些智慧生命体并不在整齐干净的地上城市之中居住，反而都拥挤在下水道般肮脏混乱的地下村落。
　　如同白色油脂的河流穿行过昏暗村落，河边到处都是肥嫩到油腻的食物，而被划定为食物的不仅有相似牛羊的动物，甚至还有人类。
　　而一直到探测者拍摄到那些智慧生命体进食的画面，所有人才敢确认那些生命体并不是在和人类共生，而是在真正地圈养人类，甚至为了保证人类数量，它们在饲养之外竟然还在强迫人类进行自然繁殖。
　　鱼尾号中的所有船员都看不下去了，第四星系一直都聚集着对外族生物怀有好奇和探索欲的人类，但没有人能想到在星空港口之外，只是脱离了人类世界几十万公里，竟然就是另一个物种的野蛮纪元。
　　而建在那颗星球之上的白色城市或许也让远行而来的人类都以为那是和人类相似的文明，所以他们只是奔赴一场远足旅行而已。
　　所有船员也都在沉默，从监测到的工具和技术来看，那种生命体技术并不发达，然而它们的社会构成和狩猎方式却显示出它们的智力几乎能与现代人类相当，所以它们或许也只是某种更高阶智慧生命体在迁徙路上丢下的那部分，那么鱼尾号更应该和它们发生直接接触。
　　最后的监测照片只停留在人类和其他动物混居的棚圈，之后探测者再没有传回照片，甚至没有再发出任何信息。
　　所有船员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而正在舱外作业的汤生已经完成了鱼尾号的修整和重组，所以他们其实已经不必在那颗白色星球降落，似乎也没有必要只去营救一个船员，即使所有船员都很喜欢哈尔。
　　“我想你可能并不希望删除这条信息。”
　　满脸青紫的提普斯一瘸一拐地走到主控室门前，而他在险些被李昀丢下船之后，真正是被李昀见一次打一次，终于被打到鼻青脸肿，还要被关在小黑屋中继续加班，人工处理那些重复和无用的信息。
　　而因为信息塔留在第四星系的那版载体依然保留着存储不足时的寄生机制，所以当基站搜寻到路过的鱼尾号，立刻将某些信息强行导入飞船系统，或许是随机，也或许第四星系那版信息塔也已经进化出某种思考模式，才会传达那条信息。
　　李昀看着那条信息，而成像仪中的玫瑰星云正在凋落成最后的星空彩虹，李昀却忽然意识到他很可能再也走不过那道彩虹。
　　微凉的日光之下，浸在日光之中的海滩也如同浓墨、玫瑰和白雪所构成的彩虹，而雪很凉很干，似乎握在手中也不会融化，就像是虚假的花瓣一样，但中心星上那棵海岸边唯一自然生长着的墨色花树其实早已经枯死。
　　虽然第一星系中心星是七大星系所有人都知道的星球，但其实少有人知中心星还有一个已经已经废弃的名字——珐翠华西。
　　同样也没有知道那个名字真正的含义，所以那个名字似乎只是音译，而中心星也和那个名字一样，拥有过很多美丽但没有实际意义的东西，那道如彩虹般横贯夜空的星空长廊就是其中之一。
　　但中心星上的居民依然倾向于聚集在走廊之下，仰看长廊蜿蜒其上，隐没于星空之间，而在联盟撤离中心星之后，居民们再一次走到长廊之下，却是因为工程部正在考录新工程师。
　　而现在所称的工程部其实也只有三名工程师而已，或许被称之为工程所更为准确，当然在联盟撤离之后的最初那段时间，中心星上未能被带走的工程师人数会更多一些。
　　只是那时整个星系的居民都还沉浸在规律的日常之中，而当他们终于意识到作为社会顶层的联盟已经离开，只留下一部分工程师操控整个社会体系之时，愤怒和恐慌的居民做出了很多不理智的行为，其中就包括迁怒和杀死了多名工程师。
　　一直到整个第一星系只剩下三名工程师，他们才再度清醒。
　　而工程师确实是人类之中最珍稀的那部分，在人类因为进化而开始层级流动之时，虽然很多中心星原住民都对外来者评价很低，但联盟最高领导者那时就已经很清楚真正具有价值的就是那些外来者，因为多数中心星原住民都只是中阶进化者，而且大概率具有固化倾向，但那些外来者中却有一部分可以承担强体力和高要求训练工作，甚至还有一部分成为工程部最具创造力的新代工程师。
　　所以当迁徙开始，联盟从中心星带走的几乎都是那些外来者，即使被留下的居民现在都赶来参加考录，即使那三名工程师已经放宽一切条件，依然没有一个人能通过基础测试，甚至最后竟然出现一篇0分“论文”。
　　已经看过上万篇“论文”的那三名工程师：......
　　而相比不断遭受看“论文”的精神折磨，那三名工程师甚至也很想死于那场暴乱。
　　那个得到0分的人深深低着头，而在他退出考场之时，积分显示屏上忽然出现代表通过的符号。
　　一个工程师疑惑地问另一个工程师：“你想收这个人？”
　　另一个工程师立刻愤怒地说：“你瞧不起谁呢？”
　　第三个工程师看着那两个已经打起来的工程师：要不还是死了吧......
　　那些因为只得到1分而被淘汰的人最先开始抗议，而其他人也在声讨不公，甚至有一些连参加考试资格都没能得到的人也因为愤怒而冲进考场，整个考场终于陷入一片混乱。
　　一直到那个得到0分的人被撞到，当他被迫仰视星空长廊，却看见一个人慢慢走过璀璨和枯萎重叠的星光。
　　晏清平低头看着那个似乎原本就腼腆和胆怯的人，因为被指责而越发的恐慌和自卑，那让晏清平想起他曾经似乎也是这样走过星空长廊，随意看过那场关于“孔雀”内部研究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实验。
　　而那时晏清平却是唯一一个同意那个实验者进入工程部的工程师，虽然他其实都已经忘记他那时为什么会看完那场实验，但那个晏清平从未真正看见过的人却因为他而死在了他甚至都不知道的某个地方。
　　所以晏清平很清楚他是因为那个人，才会将遗憾投射到那个得到0分的人身上，虽然他也很清楚那并不是一个理智的选择。
　　考场忽然安静，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见过晏清平，但在联盟撤离之后，极度消耗能源却又没有实际用处的星空长廊就已经被关闭，就像是水晶彩虹缀于这颗已经不需要装饰的星球，然而这个人却再次开启了星空长廊。
　　而当逃生艇避开所有依然还在运行的警戒系统，降落在中央星卫星之上，晏清平那时也有过短暂的停留以及最深的犹豫。
　　晏清平以为他会看见一个同样满目疮痍的世界，却没有想到中心星的居民已经快速从暴乱过渡到重建秩序阶段，而新的临时政府甚至开始以改革和秩序遮掩起之前的死亡和混乱。
　　而晏清平回到中心星是为了完成曾经被很多人都认定为异想天开的“车站”实验，所以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虽然只剩下三名工程师，但通过测试设置，他们竟然是在计划完成他留下的“车站”实验，甚至已经开始设计初级模型，只是没有晏清平的指引，他们很难取得更深的突破。
　　原来无论走进如何匪夷所思的狭窄领域，人类都从不曾真正孤独，而他们也最终等到了晏清平。
　　只是对于一部分人而言，他们等到的或许是希望，但对于另一部分人，在进化等级上高于他们太多的晏清平本身就意味着人类社会最大的撕裂伤，轻易就能打破原本脆弱的平衡和单薄的秩序，所以落在晏清平身上的并不完全都是善意的目光。
　　但中心星临时政府却很清楚晏清平的价值，所以也很轻易就接纳了晏清平，并给予了他在工程所内的自主研究权限，而在其他临时组织试图夺取晏清平之时，临时政府也给予了他必要保护，但当晏清平通过金属围栏看着正在保护他的政府军，却只觉得熟悉而滑稽。
　　甚至在晏清平再见到一任新更换的临时领导者时，他都已经不能确定那是在他抵达中心星后，临时政府更换的第几任临时领导者了。
　　那位临时领导者说：“现在中心星上都在谣传，在你回来之后，已经为临时政府建造了一条星系飞船，足以追赶上联盟船队。”
　　晏清平被迫中止实验，出于综合考量而来面见了这位新的临时领导者，然而这个人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晏清平感觉这个人应该坚持不到下一轮守卫换班。
　　临时领导者神情忧虑，语气却已经是威胁。
　　“如果飞船被反人权组织截获，那么中心星上的居民将丧失最后的逃离机会。”
　　每一任临时领导者都认为晏清平和上一任临时领导者之间存在秘密，而那种猜疑似乎也已经成为那些短命的临时政府唯一的政治遗产。
　　而临时领导者们所怀疑的那条星系飞船如果真的存在，那么所有人其实都将有机会登上飞船，赶往迁徙港口，但这任临时领导者却选择以怀疑和胁迫的方式对待晏清平，显然他听到的那版谣言中的星系飞船并不足以带走所有人，所以他必须赶在他还当权之时，抢先登上那条星系飞船。
　　晏清平已经不再刻意感知时间，但他知道从他回到中心星开始计算，在只有三名工程师作为助手的情况下，这座工程所甚至都不可能完成星系飞船设计，更不可能直接凭空变幻出一条飞船，但这任临时领导者显然对工程师的误解同样深刻。
　　所以晏清平被迫再次经历了一场没有任何新意的威逼利诱，就在这任临时领导者准备使用暴力之前，更新任临时领导者就再次带领政府军闯入工程所，再次及时救下了晏清平，而那位临时领导者果然没有坚持到下一轮守卫换班。
　　“那条星系飞船——”
　　新任临时领导者对晏清平提及的第一件事竟然还是那条飞船，晏清平忽然很想两眼上翻。
　　新任领导者却说：“我知道你并不相信，但那条飞船真实存在。”
　　他身上有很重的抑郁气息，晏清平终于看向那个人，忽然希望这个人能支撑更长时间。
　　但当新任领导者将晏清平带到政府军围困住那条星系飞船的陪都星上，那条星系飞船却在严密看管之下再次神秘消失，只留下几个船票贩子。
　　“所以那并不只是谣传，或许不是出自你的手中，或许是第一星系还藏有某个工程师组织，但无论怎样，确实有一条星系飞船存在，却不足以带走所有人，所以整个第一星系都在争抢船票，甚至延伸出完整的地下交易黑市，而为此已经再次死去了很多人，但我们还是没能抓住它。”
　　而为围困那条星系飞船，之前作为护卫队队长d额新任领导者已经追踪那条星系飞船很长时间，但那条星系飞船却如同幽灵般随时可能消失于监控最为严密的第一星系，却又真正具有能撞毁拦截舰的实体。
　　所以新任领导者完全无法理解正在面对的是什么，而他争夺领导者这个位置，也只是为了能获取征调工程师的权限。
　　新任领导者悲伤地看着政府军舰队的残骸，说：“但如果抓不住它，黑市船票交易就会一直继续，还会死去更多的人，所以我需要你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
　　“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