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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失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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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分,宋星稔从房间的床上醒来。
摸索到身旁的手机,点开,锁屏显示时间——2027年1月1日。
九天,他真的回来了。
他盯着手机发了会呆,紧接着,打开历史通话记录,凭着记忆找到12月21日晚的一通电话。
这个时间点联系他人的行为的确恶劣,但宋星稔实在按耐不住,犹豫片刻后,他按下了那条通话记录。
屏幕跳转到号码拨打界面,宋星稔不知道会不会接通,如果不能,他便决定不再打扰。
令人意外的是,号码仅仅在响了五秒后便被接通。
“喂,宋先生?”相比之前伶俐的口齿,这会的女声稍显暗哑。
“Keria,你好。”宋星稔语气抱歉,“不好意思,在这个点打扰你。”
“没关系。”Keria的嗓音清晰起来,“请问宋先生有什么重要的事?”
“Keria,我想问谭总目前在国内吗?能否安排时间与我见一面?”宋星稔说完,接着补充一句:“事情比较紧急。”
“谭总目前还在国外。”Keria耐心地解释,“根据日程安排,他是1号下午四点的飞机回国。”
“不过按计划,谭总回国后需要第一时间处理另一个项目组的工作,日程安排非常紧凑。”Keria说,“请问宋先生,是您这边的项目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是,不是项目的问题。”宋星稔坦诚道,“是我个人的一些私事。”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Keria说:“好的,宋先生,我会将您的需求反馈给谭总,不过具体的见面时间还需要根据他的行程来协调,等谭总给出确切回复后,我会转告您。”
“如果谭总无法第一时间处理我的请求,请你告诉他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付,昀,祈。”宋星稔一字一顿,“我需要知道关于这个人的事情。”
——
北淮的雪已经停了两日,路面积雪未化,世界依旧白得晃眼。
1月2日早晨。
地下车库有些阴冷,宋星稔提前给轿车开了暖气,他拉开车门坐上去,系好安全带,伸手操作中控屏,最后,导航定位地点是一家五公里外的咖啡馆。
又是咖啡店。宋星稔闷闷地想。
“这么喜欢喝咖啡么....”
宋星稔一点也不喜欢喝咖啡。原因大概有这么两点,其一是他觉得咖啡的味道很奇怪,他实在闻不习惯;其二是高中有一次,他在饭桌上顶撞了父亲,宋允南直接拿起手边一杯刚泡好的滚烫咖啡,泼在他身上,直到现在他胸口还有一小块淡淡的疤痕。
“准备出发,全程五公里,大约需要十三分钟......”
宋星稔踩下油门,缓缓驶出地下车库。
咖啡馆里。
“请问先生想喝点什么样的咖啡?”
谭时桉合上手里的菜单,对服务员礼貌地笑了一下:“麻烦给我一份今日的手冲咖啡菜单。”
“好的,稍等。”
服务员去前台拿了一张豆卡,回到座位旁,递给谭时桉。
“谢谢。”谭时桉双手接过。
他上下扫了一眼,朝服务员偏过身子,指着手里的菜单说:“这只耶加雪菲,用它做两杯手冲,用V60。”
“好的。”服务员记下,返回柜台。
谭时桉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八点四十六分,离约定时间还差十四分钟。
他靠向椅背,闭眼,抬手拧了拧眉心。
他其实很累。昨天下午四点的飞机回程,整整坐了十二个小时,凌晨四点落地国内机场,如果不是Keria给了他一个无法推辞的缘由,他是不太想匆忙睡眠三个小时便答应赴约的。
谭时桉打了一个很小的哈欠。
“叮——”
悬挂在玻璃门上的铜铃铛响了一声。
谭时按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恰好与推门而入的宋星稔视线相撞。
他坐直身子。
宋星稔朝他走过来:“你来的很早?”
“没有。”谭时桉说,“就比你早十多分钟。”
“哦。”宋星稔淡淡道。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心刚挨上实木桌就被冰凉的液体激了一下。宋星稔皱起眉头,收回手,摊开掌心瞧了一眼,桌子似乎没完全擦干,手里沾上了水渍。
还未等他作出反应,谭时桉已经从桌面叠好的餐巾纸中抽出一张,隔着桌面递向他。
宋星稔看着他递来的餐巾纸,顿了几秒,伸手接过:“谢谢。”
“可能刚才服务员没擦干。”谭时桉说。
宋星稔低头擦手,没回他。
他把擦完濡湿的餐纸搁在一旁后,抬头,看向谭时桉。
谭时桉也看着他。
“咖啡一会就好。”他说。
宋星稔觉得好笑,到底谁是来喝咖啡的?
宋星稔面无表情,眼神甚至有些冷,直接开口:“日记本是你寄的。”
没有疑问,语气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谭时桉那双眼睛隔着镜片颤了颤,语气倒很平静,坦诚道:“嗯。”
“所以你从始至终,什么都知道是吗?就是故意要让我经历这些?”
谭时桉皱了下眉:“你是指什么?”
“你说呢?”宋星稔反问。
“日记本确实是我寄的。”谭时桉说,“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它的存在而已,并没有其他任何意思,我其实很好奇,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那本日记我有翻阅过,按理说,在你完全不认识他的情况下,你根本不会知道写下这本日记的人是谁。”
“你,曾经认识他?”谭时桉问。
“我....不认识。”宋星稔说,“在看到这本日记前,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星稔觉得荒唐:“你不知道么?”他问,“日记本的...功能。”
“功能?”谭时桉一头雾水,“你指什么功能?”
宋星稔一时没说话,目光紧盯着谭时桉那双藏匿在透明镜片后的眼睛,企图从这对漆黑的瞳仁中读出什么。
那双眼眸很深沉,宋星稔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这双眼透着鹰隼一般的锐利。然而此时,它似乎的确只被困惑,不解与耐心填满着。
于是停顿片刻后,宋星稔说:“算了,没事。”
“或许你可以说得再清楚一些。”谭时桉说。
“不用了。”宋星稔说,“你只要告诉我,他现在在哪?”
这回轮到谭时桉不再说话。
宋星稔的心再次揪成一团。
“那你告诉我....”短短几秒,宋星稔的声线忽然变得沙哑,像在极力忍耐什么,“他到底,是因为什么出事的?”
谭时桉怔住:“你....这也知道了?”
宋星稔没有说话。
谭时桉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是因为....抑郁吗?”宋星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进一步确认。
谭时桉眯起眼睛:“谁跟你说的?”
“我问了....他以前的同学。”宋星稔解释道,“他说可能是因为这个,但是并不确定。”
谭时桉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斟酌语言,表情看起来有些犹豫与纠结,但不久后,宋星稔便听见他笃定道:“不是。”
“不是....”宋星稔喃喃。
可他马上又听见谭时桉说:“但也不算完全不是....”声音很轻,自言自语似的。
宋星稔有些急了,蹙起眉头:“....你能不能说得明确一些?”
谭时桉深吸一气,说:“昀祈在高考结束后的一个月,遭遇了一次非常严重的意外。”
宋星稔几乎屏住呼吸:“什么....意外?”
“这场意外几乎....”谭时桉说到这顿了下,思索后,再次开口,语气变得肯定:“这场意外,完全毁掉了他的人生。”
宋星稔的声音颤抖起来:“到底是什么意外?”
“他受了很重的伤....”谭时桉说,眸光垂下来,脑海里浮现起那段难过的记忆,几乎不忍诉诸于口,“那场意外,他的颈部....被钢丝刺穿,喉返神经断裂,永久性失声....”
宋星稔感觉自己仿佛被一道雷狠狠劈了一下,浑身僵住,动弹不得,脑子几乎陷入空白。短短的一番话,那几个字却不断地在他的耳旁反复回荡,震得他快要晕倒在地上。
“刺穿....断裂....永久....失声....”
最后停留在他脑海里的是一幅画面,他看见自己坐在付昀祈对面,对他说“你的声音很好听”。
“你还好吗?”谭时桉看着失神的宋星稔,不太确定还能不能往下说。
宋星稔没有反应。
这时,服务员端着托盘来到他们位置旁:“你们的咖啡。”
谭时桉颔首:“谢谢。”
咖啡被推至宋星稔面前,他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黄褐色液体,发愣,直到一股浓郁的咖啡味争先恐后地窜入鼻腔,宋星稔被刺激了一下,本能地皱起眉头,才回过神,于是直起上半身往后退了退,呼了口气,抬头对上谭时桉的眼。
“为什么会这样?”宋星稔问,“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意外?”
谭时桉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清,好久都没有说话。直到宋星稔耐心已然耗尽,他提高嗓子再次开口:“你说话啊。”
“债务纠纷。”谭时桉说。
“债务纠纷?”宋星稔睁大眼睛,不敢相信,“怎么可能?他....他家里还有其他债务?”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谭时桉隐约从宋星稔的话里品出一些其他意味——还有?其他?他知道付昀祈家原本的债务?他怎么会知道?谁告诉他的?这种事情不可能会有其他人知道,他凭什么笃定地觉得不可能。
但谭时桉没有机会问这些,很快宋星稔又追问:“是谁?是什么债务?”
谭时桉说:“他爸爸嗜赌成性,欠了很多赌债,为此还去借了高利贷。”
“欠了多少....?”宋星稔问,难道他做的事,都不足以还清这些债务吗?
“具体的金额我也不清楚。”谭时桉说,“总之数额不会低。”
“当年他爸爸因为车祸去世,打完官司法院判赔了三十多万,但这笔钱连债务的一半都不够还。”
宋星稔听后,低头沉思,接着问:“债主都有谁?”
谭时桉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
“这个已经说不清楚了。”谭时桉说,“首先,昀祈他不可能会详细告诉我这些事情,其次,你现在知道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我....”宋星稔哑声。
他叹了口气,问:“那....这件意外之后呢?他是六年前离开的,那这一年半的时间里,他发生了什么,他过得怎么样?”
最后一个问题问出口后,宋星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实在好笑。发生了这种意外,还能过得怎么样?
手中的咖啡杯被放下,杯底与桌面相碰的声音很清晰,谭时桉重新抬头看向宋星稔。
“他不仅失声,还留下了严重的吞咽障碍。在前三个月里,他连喝水都没办法正常下咽。”谭时桉说,“那几个月,他听从医生嘱咐,拼命学习吞咽康复动作,在他的坚持下,呛咳频率确实减少了不少,就好像....一切真的能好起来。”
“但是——”
一个转折将六年前的付昀祈和六年后的宋星稔同时拽入谷底。
“喉部感觉神经的麻痹,导致他没办法对少量异物进入气管和肺部产生剧烈的预警反应。大概从第五个月开始,他开始出现频繁的低烧和持续性咳嗽,去医院诊断得到的也只是轻微肺炎和慢性支气管炎的结果,每诊断一次,他就要进行一次抗生素疗程,但吃药也只是暂时缓解,过不了几个星期,这种症状又会卷土重来。”
“因为肺部非常脆弱,为了防止感染,他警惕到几乎需要随时佩戴口罩。”
“可偏偏折磨人的是,他的气管因为损伤,纤维化的瘢痕组织开始增生并逐渐收紧,就像一根绳子一样在气管内部慢慢勒紧,气道变得越来越狭窄。”
“即便后续植入了气管支架,它也会继续生长,再次形成狭窄。”
“你能想象出这种让人快要疯掉的绝望感吗?为了防止感染他需要长期佩戴口罩,但气管的狭窄又让他渴望大量的氧气。”
“你没法想象。”谭时按看着他,一字一顿。
宋星稔垂落在身侧的右手紧握成拳。
“他最后的死因是急性窒息。”谭时桉说。
“你说的没错,是六年前,21年的1月份,就在新年后的第一个星期,他得了一场呼吸道感染。”
“在感染过程中,被黏稠的痰液堵住了气管,短短几分钟,急性呼吸道梗阻,心脏骤停而死。”
“这是所有。”谭时桉冷静地说。
宋星稔迟迟未发一言。
半晌,他想起了什么,无力地问:“他....也没办法去上大学是吗?”
谭时桉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没回答是不是,他忽然问宋星稔:“你知道他高考结束,填报的是什么专业吗?”
“什么?”
“法学。”
“......”
“他原本的想法,是将来成为一名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