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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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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在慢慢变凉。
“我之前说,不算完全不是,是因为到了后期,他的心理状况已经变得非常糟糕。”谭时桉说。
“甚至可以说,已经没有什么求生的能力了。”
宋星稔觉得呼吸都疼得难受。
“那....”宋星稔问,“那他的家人呢?”
“父母在他初中就去世了。他有一个奶奶,老人家身体本来就不好,昀祈的离开对她的打击是没办法估量的,没多久就因为心梗离世了。”
宋星稔没再说话,垂着头,片刻后,他看向谭时桉:“他是在哪一天出的意外?”
“高考结束后的一个月。”
“我需要具体的时间。”宋星稔说,“几月几号?在当天的哪个时间段?发生意外的地点在哪里?”
谭时桉说:“现在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么?”
“我需要知道。”宋星稔说,目光焦灼,“我拜托你告诉我。”
谭时桉罩在宋星稔脸上的眼神有些困惑,但更多的却是犹豫,像是在做一种权衡。接着他说:“时间应该是在7月10日....晚上。”
“事发地点我不知道,他连这个都没有告诉我。”
“我甚至是在发生意外后的一个星期才知道这件事的。”
“因为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回南州处理,他知道瞒不住,才告诉我的。”
“你知道吗,他这个人....”谭时桉停顿下来,想了想,自嘲般地笑了一下,“也是,你怎么会知道,你之前都不认识他。”
他继续说:“他这个人,不管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自己扛着。”
谭时桉的咖啡已经逐渐见底,他再次端起,饮了几口,轻放回桌面。
“关于他的事情,你还想知道什么?”
宋星稔想了想:“你以前,是不是帮过他很多事情?”
“很多?”谭时桉皱了下眉,“不算吧,只是做了一些我能做的。”
宋星稔又问:“你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
谭时桉颇感意外地挑起眉:“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只是问一下。”
“重不重要不应该是由我来定义的。”谭时桉说,“很可惜,这个问题已经得不到答案了。”
心脏又被刺了一针,宋星稔觉得有些难受,但他仍然继续问:“那你和他,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谭时桉看向他:“我以为你会问他的家庭情况,他的父母,他的生活,他对你的....感情。”
“我现在在问他的人际交往关系。”宋星稔说,“这也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好。”谭时桉妥协道,垂下眼帘,语气变得柔和:“他妈妈帮过我。”
没有听到任何一个关系概括词,宋星稔安静地听他诉说下文。
“多年以前,我住在他家隔壁,我们算是邻居。”
“我刚上高中的时候,我妈就被我爸打跑了。”
“你和他算是同龄,所以应该知道吧,我比他大很多岁,我上高中的时候,他才小学,这个年龄差距,我跟他是根本没办法交流到一块的。”
“再加上昀祈其实算是性格比较内向的人,几乎不会主动和不熟的人打交道,如果不是因为他妈妈,我们大概率是不会有交集的。”
“他妈妈,真的是很好的一个人。”
“我妈走了以后,家里只剩我和我爸。”说到这里,谭时桉皱起眉,眼神里透出些厌恶,“那个人,每天只会出去酗酒和赌钱,甚至还想逼我辍学,出去打工好赚钱给他花。”
“他从来没有给过我一分钱,每天不是夜不归宿,就是输了钱心情不好,回来对我又打又骂。”
“他妈妈,不仅拿钱给我凑齐高中三年的学费,还担心我吃不饱,经常过来给我送饭吃。”
“她会跟我说,要好好读书,再努力坚持一下,等考上大学出去以后,就再也不用回来了....”
谭时桉说着说着,声音微弱下去。宋星稔听得怔住,他觉得诉说痛苦对一个人来说,跟剥开自己的躯壳没有任何区别。宋星稔没有想到谭时桉会这样直接地把赤裸裸的自己展现出来,仅凭他们俩目前的关系,于情于理,宋星稔都没有资格知道这一切。
“抱歉。”宋星稔表情微僵,“我....不是故意想揭你的伤疤,对不起。”
“不用道歉。”谭时桉说,“我早就没再对这些琐碎的往事耿耿于怀了。”
“我只是想到他妈妈,心里真的挺难受的,她帮了我这么多,我都没来得及为她做点什么,就没有机会了....”
宋星稔呼吸一滞。
“你知道么,其实她过得也不太好,应该....就跟我妈妈一样,因为我经常能看到她的手臂上有伤。”
“只是,我妈妈选择了离开,她却选择留下来。”
“她是在一个冬天去世的,因为一场作业事故。”
“同一年的年初,也是昀祈父亲因为车祸离开的时间。”
“你可能会觉得我没有同理心,但我是在那种原生环境下长大的,我只会觉得,这种烂人死不足惜,我甚至窃喜,他妈妈终于可以过得好一些了,只是没有想到生活会这么荒唐,为什么这么好的人,就是过不上幸福的日子呢。”
“我也没办法想象,昀祈那一年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个时候他才初中,面对那样的变故,根本束手无策,我记得那两段时期,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向学校请了假,回去帮他处理这些事情,搜集证据,委托能接手案子的律师,为那两起事故提起刑事诉讼。”
“如果非要概括我和昀祈之间算是什么关系,我觉得,算是朋友吧。”
“算比较要好的朋友。”谭时桉重复。
宋星稔深吸一气:“谢谢你....帮了他这么多。”
谭时桉听着,忽然笑起来:“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怎么感觉这么别扭。”
唯有两人彼此惺惺相惜,才会真心替对方向他人代言感谢。
可宋星稔和付昀祈....
谭时桉想了想,不禁在内心摇头。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其实....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当然,这种想法谭时桉不会诉诸于口。
“有些事情我想还是需要和你解释清楚。”谭时桉说,“我承认,一开始注意到你们的项目计划书,确实是因为你的名字,但请你相信我,最终选择与你们合作,毋庸置疑是基于项目本身的优异质量,同时,你也的确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合作伙伴,我想,不管有没有这层特殊的关系,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宋星稔真诚道:“嗯,还是非常谢谢你,选择了我们。”
“另外我也要跟你道歉。”谭时桉态度诚恳,“毕竟我之前从未见过你,所以,为了确认你是不是日记本里提到的那个人,调查你的身份和邮寄日记本时,稍微用了一点手段,这侵犯了你的隐私,抱歉。”
“确实辛苦了。”宋星稔哂笑,“楼道的监控都擦得这么干净,花了点时间吧。”
“还好。”谭时桉平静道,“就当饭后消食了。”
“......”
谭时桉轻笑一声:“我开玩笑的。”他目光落在宋星稔面前那杯一口未动的咖啡上,“宋先生不喜欢喝咖啡吗?”
“嗯。”宋星稔坦诚道,“不喜欢,闻不惯这个味道。”
谭时桉露出一副懊恼的表情:“早知道这样,约定地点时应该让Keria提前与你沟通的。”
“这不碍事....”
“宋先生喜欢喝什么?”谭时桉说,“下次见面,我一定提前安排妥当,这次是我疏忽了,抱歉。”
“别先生先生的叫我了。”宋星稔说,“怪不习惯的。”
谭时桉问:“那我该叫什么呢?”
“直接叫名字就行。”
“我叫你名字,那你叫我什么?”谭时桉眼角微弯,“不会还要叫我谭总吧?”
“......”宋星稔一时语塞,想了想道:“算了,谭总想叫先生便叫吧。”他心想,以谭时桉的身份地位,直接叫对方全名,未免太不合适了。
谁知谭时桉直接轻声来了一句:“星稔?”
“....啊?”宋星稔没反应过来。
谭时桉笑了:“既然我已经叫出口,你也回应了,以后,你就叫我谭时桉或者时桉吧。”
“这不合适吧....”宋星稔脸色复杂,他们有熟到这种程度吗?
“有什么不合适。”谭时桉面色如常,“不是你先提出要去掉这些无用的后缀吗?”
“......”宋星稔觉得他挖了个坑给自己跳。
“好....”宋星稔妥协,“谭....时桉。”
谭时桉点头:“嗯。”
他再次开口:“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宋星稔沉默了。
谭时桉继续道:“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做的这件事,本身就存在矛盾,我将日记本寄给你,就是想让你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他对你的感情很深很深。”
“但日记本从头到尾也没有出现过他自己的名字,你不认识他,你也不会知道这个人是谁。”
“可我没想到,你会知道。”他说。
宋星稔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表情纠结。
“不想说?”谭时桉试探。
“不是不想....”宋星稔显得很苦恼,“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描述这件事。”
谭时桉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其实我也只是好奇而已,你也不一定要回答,既然如此,等你愿意诉说这件事后,再告诉我也不迟。”
“只要从今往后,你能记住这个人,就足够了。”
何止只是记住啊....宋星稔痛苦地想。
两人从咖啡馆里走出。
“项目的尽职调查目前还在进行中。”谭时桉说,“我们计划在下周五,安排调查团队与新宇的核心管理层进行一次深度访谈。”
“没有问题。”宋星稔说,“您让Keria提前与我沟通就行,我会安排好时间。”
谭时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双手揣进大衣外套口袋,歪了歪头:“您?”
“....嗯。”宋星稔有些尴尬。
谭时桉笑了笑,不再为难他。
“那我们下次见。”他说。
“好。”
司机已经将车停在路口,谭时桉朝宋星稔挥了挥手,向前朝轿车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两步,他却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向宋星稔。
“怎么了?”宋星稔茫然地看着他。
“刚才我有句话好像说的不对。”谭时桉说。
“哪句?”
“我说我之前从未见过你。”谭时桉说,“我们....应该见过吧?”
宋星稔仍然是不解地望着他。
“七年前,昀祈快高考的前几个月,我曾经回过南州一趟。”谭时桉说,“那一次,我们同样约在咖啡馆见面。”
宋星稔眼睫颤了颤,想起了什么。
“我们坐在咖啡馆里交谈,临近结束时,我无意间往旁边的落地窗外瞥了一眼。”
“那个时候,窗外恰好站着一个人,向内张望,我们四目相对。”
谭时桉端详着宋星稔的面容。
“那个人,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