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苹果与烂橘子》桃子廿

9、9. 发烧

　　叶翡一夜未眠，崔阿姨催促几次，见她仍然独自坐在客厅，最后也放弃。

　　她又一次失眠了。

　　失眠第一次找上叶翡，是在她十三岁的夏天结束的时候。

　　她十三岁回国，在这之前林靖瑶曾经问过她是否想要去学校上课，叶翡看着结束第二次心脏手术的林又青，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大半在阴影中，直直的，定定的望着她，于是叶翡看向林靖瑶，摇了摇头。

　　学校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大概就是很多同她一样年龄的人，坐在一间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述着不知道已经被她重复过多少次的话，生活在踏入校门的那一刻不由分说地涌进浪花一样的人——她的生活不需要那么多人，不需要那么热闹。

　　但这一次林靖瑶没有一如既往地尊重她的选择。
　　“阿翡，你需要真正的长大。”

　　这是“长大”这个概念第一次被植入她的脑海。

　　叶翡没有什么意外地跟随林靖瑶回国，每年的暑假可以回到瑞士，于是至此开始，她开始无比期待也无比怀念夏天。

　　回国后的林靖瑶仍然忙的见不着人影，大多数时候西郊只有她和按时上下班的管家佣人们，她也慢慢习惯了学校生活，和同龄人的相处并不糟糕。

　　她们在白天填满了叶翡精神的空隙，夜幕降临，她们也像退潮的海浪一样谢幕，她的精神又一次被林又青填满——瑞士的雨季漫长阴冷，阴冷的空气因子无孔不入，希望林又青会乖乖喝掉防止感冒的姜茶；

　　家庭老师倒是无所谓天气，总是按时出现在书房，希望这位总是冷脸的老师会不会让林又青感觉到受挫与难看；营养师的食物总是不合她的口味，如果在饭菜上淋上一点蜂蜜她就会开心很多。

　　她还会躲在她的衣柜里玩等待被找到的捉迷藏游戏吗？

　　可要到下一个夏天，她才能去找到她。

　　期待的夏天结束，她戴着林又青亲手制作、约定好一定要好好戴着的戒指重新回到学校。

　　而此刻，叶翡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那枚应该戴在她无名指上，此刻却在脖颈上小心闪耀着。

　　“姐姐？”
　　回忆中止，叶翡回过神，肩膀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嗯。”她看向林又青，林又青走下楼梯，面容完全暴露在她视线中后，叶翡怔住。

　　林又青察觉到她的视线，蜷起食指按压了下眼圈乌青，轻笑了下，夹杂着几分无奈：“不太熟悉环境的原因，昨晚一直梦到有一只狗在追我。”
　　“万幸已经感觉没有力气的时候闹钟响了。”

　　叶翡转过身，拿过水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眼底的情绪也在转身倒水这一连串动作完成的瞬间，重新归于平静。

　　“崔阿姨的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叶翡关掉投屏，转身笑了一下，问，“你想吃东西吗？要不要我帮你做一点。”

　　林又青望着叶翡，混合的情绪在眼底翻滚，她瞥了一眼已经什么都没有的白色幕布，再次看向叶翡：“妈妈有说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叶翡一怔，像是才想起还有这件事。
　　她拿起手机，北京时间凌晨3点27分，克里斯汀给她发来一则消息，大意是事情已经处理完，因为航班延误，她们要在傍晚才能落地成华。
　　【与我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叶岚女士的骨灰。根据叶岚女士的遗书，她希望自己能过落叶归根，不与苏玛·希尔德女士合葬。】

　　叶翡拿手机的手微颤，心脏好像被一块湿透的棉花包裹住。

　　“飞机延误了，她们傍晚才可以到。”

　　林又青踏下台阶，与叶翡隔着沙发靠背并立：“今天放学后你不要来接我了，放学后我先回一趟公寓，我的行李还在那里。”

　　“嗯？”
　　叶翡顿住，林又青安静望着她，背在身后交缠的手慢慢松开，叶翡的侧脸便这样毫无预兆的被她缓缓捧起，视线再度与林又青齐平。

　　叶翡的嘴唇嗫嚅，林又青是想说些什么的，她知道林又青是想说些什么的，但是没有。

　　林又青只是缓缓松下了手，转过身向前，声线轻扬：“姐姐，”

　　叶翡看向她。

　　林又青站在大片的落地窗前，太阳从她的身后探出，宣告成华阴沉一周的天气正式结束。

　　“你今天的心理课是我们班的。”

　　“今天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比昨天要多四十分钟，好开心。”

　　-

　　林又青期待的心理课是下午的第一节课，在此之前，她的课表被理科课程填满。

　　而叶翡仍旧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她依靠仅剩两格的电量，高效并且没有出错的完成了上午的组会，并且审完了后续发来的几分策划案。
　　被她淘汰的策划案并非一无是处的垃圾，相反其中大部分的思路非常契合《心动》系列的发展，真正跳脱出《心动》成功荫蔽的，只有方晴的《Young时刻》和柏语的《此刻青春》。

　　两份策划的主题相同，甚至拍摄方式也是相同的vlog形式，区别在看点。
　　《此刻青春》看点是：邀请年龄在17-21岁的年轻艺人，记录她们学校工作的一天，以明星艺人的日常生活作为节目的选发点，受众群体十分明确，自带观众和关注度，只要没有什么大问题节目的成绩一定亮眼；
　　方晴的《YOUNG时刻》则是相反，她的拟邀嘉宾只有两位。
　　其中一位是问号，另一位好巧不巧，是叶翡也认识的人——沈元初。

　　在沈元初名字旁边，赫然写着：沙漏乐队鼓手/队长。
　　以及这位乐队队长从亮相至今所取得的一系列成就。

　　除此之外学业方面的成绩更是亮眼，一个看起来似乎没有缺点、阳光的可以写进时代人物传记的孩子；旁边的问号同学则是她的对照组。
　　方晴的策划最初被淘汰的原因也在这里：风险太大。对照意味着比较，没有人喜欢被当做对照组与被对照组，没有那种青春被规定为明确的“好”或者“坏”。

　　但对照在这里真的只是意味着比较吗？

　　叶翡看着文档里沈元初的照片，眼熟。
　　在医院那一面之前，她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然而她最终还是没有想起来，思路被导师打来的电话中断，这个念头再度冒出来的时候，是在下午的心理课上。

　　上课五分钟后，叶翡看着站在门口的四个人，从左到右分别是：沈元初、林又青、陈瞬夏、周南歌。

　　“方便告知我迟到的原因吗？”
　　叶翡望着四个人，神态平静。

　　除林又青外的三个人面面相觑，叶翡了然，正过身朝她们挥了挥手：“进来上课吧。”

　　待到她们也做好后，叶翡拉下黑板，转身写下了四个字：自我价值。

　　“这就是我们今天的主题，自我价值。”叶翡绕出讲台，把准备好的便签分发给组好的小组们，“所谓自我价值感，可以理解为一个等式，即自我价值感等于能力感加归属感加自尊感。什么是能力感呢，能力感是指‘我能做好一件事’，归属感是‘我被自己无限接纳’，自尊是‘我认可我的存在’……”

　　“林又青，”沈元初看着叶翡，压低音量对林又青道，“我总感觉我在那里见过叶老师。”
　　林又青看了她一眼：“我不会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话音未落，沈元初便感受到头顶落下一道视线。

　　下一秒，叶翡的视线便从她身上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叶翡移开视线时，带着一种“终于解开难题”的舒畅感。

　　“你姐有点奇奇怪怪。”
　　林又青蹙眉看向她。
　　沈元初斜睨向她，舒了口气，同病相怜一样拍了拍林又青的肩膀：“没事，我姐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人。”

　　“嘶——周南歌你干嘛？”

　　沈元初搭在林又青肩上的手被周南歌毫无预兆的拍开。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周南歌象征意义的、极快地搂了坐在两人中间的林又青一下，然后触电一样收回了手：“正在上课呢，你看不到？”

　　说完，她自然接过陈瞬夏拆开递上的湿纸巾。

　　林又青没忍住笑了一下，拿过被扔在一边的便利贴。

　　沈元初气不打一处来，正欲还击，把一切尽收眼底的叶翡，打断了她：“那边的同学。”

　　“嗯？”
　　沈元初习惯性起立，有些懵地看着叶翡。

　　“对，就是说你们，”叶翡笑容莞尔，“我这边是心理课，不是体育课。”

　　“哈哈哈哈哈……”

　　沈元初在一片哄笑中难得感受到了不好意思，叶翡余光看向林又青。

　　她安静坐着，在自己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好了，坐下吧。”
　　叶翡并不打算为难沈元初

　　接下来的课程，林又青偶尔抬头，叶翡便在瞬间感觉到落在身上的炙热视线。

　　课程的最后，每个人要写出自己自我认同感最高的瞬间，写完的同学把便利贴交给她离开就好。

　　沈元初交上来的便利贴有两张。

　　一张是她自己的，画着一支麦克风；

　　另一张贴在下面的没有写名字，但用黑色水笔勾勒出来的她的侧脸已经把主人的名字清晰的告诉了她。

　　这是林又青对于她问题的回答。

　　叶翡拿着便利贴的手垂下，阳光透过窗户斜斜落在了上面。

　　她决定回公寓睡一觉，然后搬回西郊去。

　　和林又青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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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处在同样的黑暗中，若不能一同走进光明，自我意志便毫无意义。今夜，来自地狱的撒旦她一败涂地。」——《坏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