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苹果与烂橘子》桃子廿

7、7. 发烧

　　叶翡是在闹钟响起前的一分钟醒来的。
　　林又青半张脸缩在被子里，长睫微微颤动。

　　叶翡小心翼翼掀开被子，动作缓慢地仿佛被摁下了慢放键，离开房间前最终还是没忍住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又青的额头上——已经不发烧了。

　　“姐姐？”
　　叶翡做好早餐，林又青也揉着眼睛从卧室内出来了。

　　“你可以再休息一下的，”叶翡看了一眼时间，“你上午第一节课的时间是九点三十分。”
　　林又青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又摇头，眼睛被她揉着红红的：“我想和你一起吃早餐。”

　　叶翡想说自己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但看着林又青——不应该在小孩子面前做不好的示范。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又转身进厨房，等待面包从面包机内探出的间隙，她点进邮箱，快速筛选着从昨天会议结束后到此刻为止发过来的策划。

　　昨天会议结束后，她总计15封邮件，筛选下来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策划部部长助理方晴的《YOUNG时刻》和另一位助理柏语的《此刻，青春》，两人都选择了青春这一主题。

　　青春啊。
　　叶翡想的入神，以至于没有听到面包机的“叮”声，直到林又青与她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猛地回过神——林又青让到她旁边的位置，将面包从面包机中拯救了出来。
　　可怜的面包片一半金黄，一半乌黑。

　　叶翡：“……问题不大，我把糊了的部分去掉。”
　　话音刚落，林又青咬下了一口完好部分的面包，微微蹙眉，认真评价道：“如果撒一点糖会更好。”

　　“……你不可以吃很多糖。”
　　叶翡噎了一下，拿过坏掉的面包后，又把接好温水递给林又青。

　　林又青接过喝了一口，好看的眼眉蹙了蹙：“没味道。”
　　叶翡回过神，气不打不出来，语气也有些严肃：“牛奶在餐桌上在没有任何坏部分的三明治旁边。”

　　“没有分别的，”林又青放下水杯，慢悠悠踱步到餐厅，捧起牛奶喝了一口，含笑倩倩地望向叶翡，“我吃掉的部分没有坏，有问题的姐姐才对——工作上的事情很有趣吗？想的走神了。”

　　叶翡顿了下，没有立刻回答。

　　林又青拉开椅子，坐下后，慢悠悠说着：“综艺节目，公司的事情，学校的课程——”

　　“我是超人。”
　　叶翡捧着温热的粥坐到了她对面，打断道：“你昨晚讲过的啊。”

　　林又青视线微顿，放下了牛奶，把自己的三明治推到了叶翡手边：“能者多劳，补充能量。”

　　叶翡望着她，偏向一侧笑了。

　　“可以给我一把你在学校办公室的钥匙吗？”林又青讲牛奶一饮而尽，和要求一起睡一样，颇有图穷匕见的意味：“下午有体育课，不想上。”

　　叶翡微微蹙眉：“为什么？”
　　枫叶国际学校的体育课与普高不同，学生不需要跑八百或者一千作为自由活动的热身，除了长跑项目的特长生。

　　林又青眨了眨眼睛，坦然地给出了理由：“我不认识她们。”

　　“她们？”

　　“我的同学们，我不认识她们，也不想认识她们，所以不想进行没有意义的交流。”林又青看着叶翡，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观点之下的冷漠，“认识了她们，对我的生活没有具象化的影响——”

　　叶翡打断了她：“昨天是你的同桌沈元初先发现你不舒服的。”

　　林又青怔住了。

　　叶翡把三明治重新推到她手边：“既然已经决定回归到学校生活，那就允许这些除我和妈妈以外的人事物涌进你的世界里，因为你也闯进了她们的世界里。”

　　“葡萄，我第一次进入学校的时候，也觉得我不需要她们，但实际上，生活里多了这些人感受没有我想的那样糟糕。她们没有恶意，也并不吵闹，甚至在某个瞬间可以用‘美好’‘幸运’这样的词语来形容。”

　　林又青低着头，没有回答。

　　“秋怡会在九点过来接你，今天我在学校没有课，”叶翡舒了口气，看了一眼时间，“妈妈是傍晚六点四十七分落地机场，不要忘记我们昨天说好的。”

　　林又青看向她，刚想说什么，叶翡已经换好鞋，门被打开的前一秒，她顿了下：“办公室的密码是011228。”

　　“咔哒。”

　　撑在林又青腰腹间的那股气一点点卸掉，她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回过神。

　　除了叶翡和林靖瑶之外的人吗？
　　她连林靖瑶也想排除在外。

　　她的世界不需要那么多的热闹。最近一次关于“美好”和“幸运”的感受，是在二十分钟前——她从卧室中出来，看到了叶翡。
　　叶翡并没有和昨天那样离开。

　　林又青舒了口气，最后直起身把杯子里最后的一点的牛奶一饮而尽，三明治被完整的留在了盘子里，作为她不满的象征。

　　-

　　枫叶的体育课以自由活动为主，同时因为学校配备两个大型室内体育馆，所以即便上课的时候天空落下了小雨，体育课也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林又青坐在观众席的椅子上，冷冷看着玩得热闹的同学们，脑中回荡着叶翡早上说的话——美好？她只觉得吵闹。

　　整个体育馆被各种各样的球类落地的声音充满，飞盘在空中发出了“咻咻”声和偶尔冒出的她听不懂的成华方言，然而这竟然才刚刚过去十分钟。
　　一节体育课竟然需要四十分钟，简直不可理喻！

　　“林又青！”

　　林又青不耐抬头。

　　沈元初迈着长腿，三两步到了她旁边的位置，刚想说什么，却在看到林又青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长袖内搭后，眉心皱成一团：“你怎么才穿了这么点？”

　　“小心又发烧，”沈元初说着，一边把外套脱下来，无视林又青闪避的动作，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最后干脆利落地拉上拉链：“别客气啊。”

　　被毫无预兆包装成了帝企鹅的林又青冷眼睨着她。

　　沈元初双手揣在口袋里，余光望着林又青。

　　一种诡异的尴尬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开，最终两个人一起开口：
　　“你身体好点了吗？”
　　“你有什么事情吗？”

　　“啊？”沈元初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又青默默把胳膊从袖子中缩回去，在自己的口袋里拿出糖后又套了进去，并且大方地拿出一颗糖递给沈元初：“你刚才喊我应该是有别的事情吧。”

　　沈元初接过那颗糖：“数学小测的成绩出来了，我猜你没有看邮件。”

　　学校大大小小的成绩发布，大考有校内通程序，小考老师们会发邮件，充分保护学生的自尊心，但总有沈元初这种会得到每次考试排名的“意外”。

　　“哦。”
　　林又青态度冷淡，往嘴里丢了一颗糖。

　　“这么淡漠？”沈元初也拆开包装纸，舌尖与糖接触的瞬间，她的脸也皱成了一团：“怎么这么甜——”

　　“有吗？”林又青没有水，于是很善良的把沈元初外套口袋里的纸巾拿出递给了她。

　　沈元初没有接，把糖三下五除二地咬碎，吞咽，结束战斗：“好甜啊——对了，数学小测，你是第五名，百分制你的分数是93分，深藏不露啊。”

　　林又青依旧平静：“你多少分？”
　　沈元初眨了眨眼睛，笑容莞尔：“我比你高一点，95分——那边，”林又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网球区，四位女生分成了两组正在玩着。

　　“右边那一组，扎高马尾，皮肤很白个子也很高的女生，是第一名，”沈元初悠悠说，“她叫陈瞬夏，是咱们班的副班长，我猜你应该——”

　　沈元初话未说完，林又青的视线同另一个人撞了满怀：“左边的那组，卷发的女生是谁？”

　　“嗯？”沈元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周南歌，她妈妈是校董会的校董。”

　　“校董啊，”林又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中肯地给出评价：“好厉害哦。”

　　“哈？”
　　沈元初忍俊不禁，看向林又青。

　　两人坐着的地方距离网球区说近不近，说远又刚好足够被周南歌一行四个人看清。

　　“沈元初和新同学关系挺好啊，”周南歌的搭档看向陈瞬夏，调侃问道：“副班长，你知道吗？”

　　不等陈瞬夏回答，周南歌把球拍无比自然地扔了过去，自己则迈着长腿走向观众席，最终在沈元初面前站定。

　　林又青坐在一边，安静望着她，坦然接受着她傲慢的视线。

　　“怎么了？”
　　沈元初起身，将林又青护在了身后。

　　周南歌的眼底闪过一丝委屈，但只一秒，她便调整好了这种状态：“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沈元初蹙眉，林又青从她身后探出一只眼睛，好奇打量着这位大小姐。

　　周南歌向前一步，想凑到沈元初耳边，沈元初向后一步躲开了她的动作：“你直接讲就好。”

　　“确定？”
　　周南歌扫过林又青。

　　林又青望着她，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盈盈的，像坠入深海的黑色宝石。

　　“嗯，”沈元初瞥了林又青一眼，“正好三方无关人员在这儿见证，说吧。”

　　周南歌舒了口气，保持语气平稳没有情绪：“你乐队还组吗？”

　　“当然。”
　　沈元初点头。

　　林又青靠回座椅后背，又扔了一颗糖到嘴里：很甜吗？还好啊。

　　“键盘我这边没有，主唱有一个，会电吉他的主唱，”周南歌说，“要吗？”

　　沈元初保持怀疑态度：“谁？”

　　周南歌正过身，视线定格在某人身上，没有犹豫的喊道：“陈瞬夏，放学等我。”

　　陈瞬夏看向这边，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点了点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沈元初眼中闪过光亮，但出于对自己这位同班同学的警惕，她还是问了一句：“你确定和陈瞬夏讲好了？”

　　周南歌双手抱在胸前，反问道：“你就说你想不想吧。”

　　“我当然想了。”
　　陈瞬夏唱歌的技巧不足，但音色太绝。

　　“那就放学老地方。”周南歌说完，干脆转身走下楼梯。

　　林又青的视线随着她而动，沈元初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回神了。”

　　“放学，一起啊。”沈元初手不自觉背到脑后，邀请道。

　　林又青摇了摇头：“放学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沈元初一阵无语，最后看着林又青认真的表情，无语笑了：“姐控。”

　　林又青不明所以：“嗯？”

　　沈元初也怔了下，没想到林又青连这个词也不知道：“就是很喜欢很喜欢姐姐的意思。”

　　“哦，”林又青笑了下，“谢谢。”

　　“嗯？”沈元初一头雾水：她刚才的意思应该不是夸奖吧？

　　但这没什么重要的，林又青看起来挺开心的。

　　沈元初起身，三下五除二地跳下了观众席，奔向了陈瞬夏。

　　——放学不可以，明天最后一节活动课总可以吧。

　　-

　　叶翡的时间观念很强，尽管早上出门时间推迟了二十分钟，但她还是在林靖瑶飞机落地之前收尾了手头上的工作。

　　导航播报音提示，距离机场还有最后一个路口，红灯亮起，倒计时从90开始。

　　秋怡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后排的两个人，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妹妹带着一只耳机，偏头专注地望着自己的姐姐，而那束为迎接她们的母亲回家的花束，安静伫立在两人中间。

　　画面定格着，仿佛浪漫爱情电影的最后一幕。

　　“咳咳。”
　　叶翡轻咳了两声，秋怡收回视线，姐姐睁开了眼睛，浪漫电影结束。

　　林又青拧开水，递给她：“不舒服吗？”

　　叶翡摇了摇头，精神迅速回笼，看向林又青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从上车开始，就在不停地忙，忙完了又不知不觉睡着了，全程竟然没有同林又青说一句话。
　　自责冲退疲倦，汹涌地覆盖住了她的心脏。

　　“体育课怎么样？”
　　叶翡用轻松的语气问。

　　“我只是在一边坐着，有些无聊，”林又青想到了周南歌，笑了下，“但认识了一个很有趣的人。”

　　“有趣的人？”
　　叶翡顿了下，那一瞬间，她的感情仿佛被全部抽离出身体。

　　“嗯，”林又青点头，但她并不想多说这点，“我把糖分给了沈元初一颗，她说太甜了。”

　　说着，林又青拿出糖，递给叶翡。

　　葡萄味的，叶翡并不喜欢果味的食物，但仍然接过，拆开糖纸丢进了嘴里，仔细品尝了一下：“还好。”

　　“那肯定是很甜。”
　　林又青坐正，认真说。

　　叶翡先是一怔，意识到林又青的意思后，失笑：“你拿我做排除啊？”

　　“嗯，”林又青承认的干脆，“之前营养师做的牛排忘记放任何调味，你说味道刚好。”

　　叶翡微愣：“有这件事？”

　　林又青看向她，认真点头：“我不会记错。”

　　她不会记错任何关于叶翡的细节。
　　叶翡的口味很奇怪，吃青菜类的东西她的口味很重，吃肉类则完全相反；她不喜欢吃甜的，不喜欢果味的东西，但她总喜欢递给她这些；
　　苹果味道的司康，葡萄味道的糖，小时候的林又青会流露出明显的排斥，然后接受，面对她“味道怎样”的提问，仍然会给出认真但是与常人大相径庭的评价，这点现在也没有变——只是叶翡不会那么排斥了。
　　或许是不讨厌了，又或许是习惯了。

　　林又青还记得很多很多，比如没有味道的牛排是叶翡结束最后一节马术课的晚餐，她的马术课结束的很突然，或者说马术课不应该结束，因为叶翡很喜欢。
　　但她不喜欢，于是叶翡再也没有上过马术课。

　　绿灯亮起，车辆平稳驶出。

　　林又青看向叶翡，余光扫过两人之间的花束。

　　“姐姐。”

　　叶翡看向她

　　“沈元初今天交给了我一个有趣的词，”林又青笑了下，“她说我是姐控。”

　　叶翡脸上的笑容僵住，欲驳斥，林又青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林又青从花束中抽出一枝百合花，轻轻转着，自顾自说：“她说这个词是很喜欢姐姐的意思，我觉得这是一种夸奖，所以我对她说了一声谢谢。”

　　“姐姐，”林又青看向叶翡，叶翡的视线也看向她，“我很喜欢你，所以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叶翡顿了下，倒扣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最新一条消息来自妈妈。

　　林又青的声音很轻：“你真的想让我留在西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