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苹果与烂橘子》桃子廿

5、5. 发烧

　　林又青与少女的视线短暂重合后错开，这一切被薛晓看在了眼里：“你们，之前认识吗？”

　　两人默契摇头。

　　不认识，但已经见过了。

　　“现在认识一下吧，”

　　林又青抬眸看向她，眼眸沉静，如同方才巷子里，两个人错位的第一眼。

　　“沈元初，元旦的元，初始的初。”沈元初正过身，笑容莞尔，但仔细看那笑意实际并未达眼底。

　　林又青瞥了一眼伸到自己身前的手，轻轻握住又松开：“林又青。”

　　时间倒回到林又青迟到前的二十分钟。

　　成华今天仍然是阴天，林又青望着从“六十”开始倒数的红绿灯，脑袋的变得越来越沉，于是勾起一缕发丝，在鼻尖嗅闻着，在心里计算着还有多久能再见到叶翡。

　　绿灯亮起，随着身侧的人向前走，林又青这才松开发丝，加入了奔向对面人行道的大军，走到一半，一声突兀的车辆鸣笛声响起，掩盖在鸣笛声下的，是一道已然濒临崩溃的女声。

　　林又青不懂成华的方言，从小到大也没有人敢对这位大小姐口出狂言，但直觉告诉她，声音的来源正在经历不好的事情。

　　声音在对面，她向着人群相反的方向而去，左拐又右拐，最终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内。
　　原本模糊的声音终于清楚，占据声量优势的是操着方言的人。
　　三个人，均挑染着金发，服装风格统一的像是三胞胎；被围在中间人态度恳切，但皱起的眉心已经昭示耐心耗，已经掉在地上的红色挎包的主人应该是她了。

　　林又青的目光无比自然地被与她们完全不同的人吸引了过去。

　　沈元初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事不关己的调试着自己的琴——贝斯又或者吉他，分不清，但于她而言并不重要，也没有意义。

　　她也是枫叶的学生。
　　上班族被三胞胎“包围”，她的“校友”事不关己的调琴，准备演奏一曲吗？

　　又或者是teenager团体的老大。
　　林又青想。

　　“哒。”
　　贝斯或电吉他，被放进了琴包。

　　被“包围”的女生望着终于向她走来的沈元初，眼中紧张的情绪卸下了大半。

　　林又青微微挑眉，饶有趣味地修正了自己先前的想法：她并不是三胞胎的老大。

　　她的视线随着沈元初的动作而动，她并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性格，也不是好奇心强烈的那一类人格。
　　或许是因为叶翡的沐浴露味道太好闻，她竟然有些期待这位“校友”会对三胞胎讲些什么。

　　然而，沈元初开口的瞬间，林又青眼中的期待即刻冷却——也是她听不懂的方言。

　　没意思。

　　林又青转身向巷子口走去，在她转身的那一秒，正在与三胞胎交涉的沈元初，往她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

　　回到此刻，林又青与沈元初一前一后走着，林又青停了下来。

　　沈元初也停住脚步。

　　“我们现在应该往那边走，班长同学。”
　　林又青语气不卑不亢，或许是阴天的缘故，沈元初望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瞬间竟然分了神。

　　“班长——”
　　沈元初回过神，林又青已经凑到了她的面前，那双黑色的眸子，完整记录下了她的失态。

　　“咳咳，我们——”
　　“我不会讲出去的。”

　　沈元初怔住了。
　　林又青向后撤了一步，笑意粲然，双手背到了身后：“你看到我了，不是吗。”

　　沈元初垂在身侧的手不觉蜷起，不甚明显的女性喉结上下滚了滚，她下意识想问为什么，但在下一秒，这个下意识就被推翻。

　　林又青看到她的时候，她也注意到了林又青。

　　这世界不缺喜欢看热闹的人，也有唯恐伤及自己而避之千里的，沈元初尤为特别。
　　她出现的那一刻，小巷变成了一个公开游乐园，她们也变成了吵闹的猴子们。

　　傲慢吗？
　　似乎不是。

　　“但我不能保证全部都保密。”

　　“啊？”沈元初懵了下，回过神后不禁笑了，“那可以告诉我，你准备公开的那部分是什么吗？”

　　林又青：“我为什么要和当事人叙述事发现场的细节？”

　　“……”
　　倒是有道理。

　　“细节太多了，我怎么会知道你想说那一点。”
　　沈元初说。

　　林又青思衬了下，觉得对方讲的有道理：“你想让我保密的是那一部分？”

　　沈元初脱口而出：“贝斯！”

　　“哦。”
　　林又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沈元初暗暗咬了咬舌尖——这一波送人头的操作啊。
　　她只差把“组了个乐队，结果因为人气不均的原因，主唱、键盘和吉他撂挑子不干了”的事实直接讲出来了。

　　沈元初觑着林又青的表情，林又青似乎并没有想到这一层。

　　事实上，林又青也的确没有想到这一层。
　　她只是在想：原来那个是贝斯。

　　沈元初稍稍松了口气，班长的责任感虽迟但到：“你这个时候才转学过来，是优进生——”

　　“阿嚏！”
　　话音未落，林又青侧过身，毫无预兆地打了一个喷嚏。

　　沈元初就这样看着她摇了摇头，在原地缓了几秒后，再看向她时，鼻尖和眼睛都泛着红晕：‘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沈元初抬起手，视线不决飘忽，尝试往口袋里塞了两次才成功，“要上课了，我们快点去教室吧。”

　　林又青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五十三分。

　　叶翡今天的课在下午两点。

　　时间的流速从这一刻起变得不再均匀平稳。

　　她的头越发昏沉了。

　　—

　　叶翡每天的起床时间固定在五点三十分，林又青到来的第二天，她也是在这个时间苏醒。

　　如果苏醒的定义是从混沌的意识世界里抽离出来，那她今天仍旧是准时苏醒。

　　屏幕上的恐怖电影开始了不知道第多少次的循环播放。
　　她冲了一杯咖啡，一饮而尽后洗漱，换衣服；她和往常一样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准备简易的早餐；她仍然照常在六点准时出门。

　　在六点半到达研究室，阅读文献和最新期刊；八点学妹们就位后，她们与在美国进修的导师进行线上组会。
　　上午十点，研究室的工作收尾，叶翡洗了一把脸，醒了醒神后，十点半出现在林氏影视部会议室，为周五和Xplan的会议进行方案审核。

　　她的生活好像并没有呢因为林又青的到来产生不同。
　　——如果忽略由三明治更换为热汤与粥的早餐；缩短五分钟的洗漱和换衣服时间，因为她绕到沙发旁边，将毛毯轻轻盖在了仍然在睡觉的人身上。
　　最后调好空调温度后，她才在六点出门。

　　以及，此刻有些发昏的头脑。

　　“——叶总？”

　　叶翡回过神，喝了一口咖啡，看向投屏的app，过了一遍方才她们汇报内容后，迅速提炼出了重点：“《心动信号》是一个好的系列节目的开头，但不应该作为和XPLAN的合作方案出现在这里。”

　　与会人员面面相觑。

　　“如果是系列节目，我们和Xplan合作的意义是什么？XPLAN可以为我们提供更广的宣传渠道，受众更广、粘性更高的平台和对象，而我们要对内容负责，系列节目做起来是顺手的，但从长远看，我们是吃亏的。”

　　会议室内气氛不觉凝重。

　　组长犹豫了片刻讲出了自己的观点：“叶总，《心动信号》主打的卖点是首档全女恋综，核心卖点是全女，感情上的拉扯纠纷，是能最直接牵动观众情绪的，诚然，这套模式并不是说多么难复刻，但我们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红利期远比想象长久，拿出已经被验证过的王牌和对方合作——”

　　“然后将王牌送到对方的盘子里，牵着对方的手对准自己的脖子。”叶翡语调平静，说。

　　沉默。

　　叶翡垂眸确认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五分，五分钟后是午休时间。

　　她起身，披上外套，发表了最后的发言：“《心动》的系列节目我们当然会做出来，但我的想法是，即便是系列，我也不希望它被局限在爱情这个母题中，这个世界上除了爱情，还有很多感情，不是吗？”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各位的工作态度和工作能力，因为没有怀疑过，所以我想看到新的东西。”

　　“今天开始到周四上午九点，任何人有新方案直接发我邮箱，不需要再进行内部审核，希望在周三之前我可以看到有趣的东西。”

　　十二点整，会议结束。

　　随着叶翡推门离开，会议室内默契地响起了整齐的吁气声。

　　角落里，刚才负责汇报部分的方晴眼眉紧蹙，最后退出了PPT界面，打开了另一个名为《Yong时刻》。
　　她在一轮被否掉的方案。

　　方晴余光看向组长，嘴唇不觉抿紧。

　　不甘心，赌一把吧。
　　反正已经被否过一次了，除非被采用了，不然组长永远不会知道她把方案投给了叶翡。

　　方晴抱着电脑，叼着面包在楼梯间修改自己方案，终于摁下发送键的同时，叶翡的打开了自己在学校的办公室。

　　通宵熬夜的后遗症是胃口不佳，工作也被暂时扔到了一边，叶翡用最后一丝意志撑着定好闹钟后，倒在休息间的躺椅上。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夹在了火山，呼吸伴随着丝丝麻麻的疼痛，从身体末端向身体中央蔓延，直到心脏的位置猛地抽痛——“啊！”

　　叶翡猛地睁开眼，胸口每起伏一次，心脏便抽痛一次。

　　13时45分。

　　她喝了一杯水，疼痛短暂平息。

　　林又青。
　　混乱思绪的终点是林又青。

　　上课的教室在9楼，林又青也在9楼。

　　“叮——九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叶翡回过神的同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那个，麻烦帮忙摁下电梯！”

　　一个女生背着一个女生，往她的方向狂奔。

　　退却的疼海浪一样卷土重来。
　　与她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心脏的疼痛越重，直到逆光消失，她看清来人。

　　沈元初背着林又青冲进电梯，气喘吁吁，谢谢还未发出声，背上的重量便被卸下来了。

　　林又青靠在叶翡的怀中，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湿漉漉的眼睛好似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雾。

　　她发不出声音，于是滚烫的手指轻轻落在叶翡的胸口，嘴唇张合：

　　姐姐，
　　好疼。

　　-
　　「……高烧剥夺了她发声的权利，也为她创造了一场美梦。在梦里，她抽痛的心脏竟然浸出了一层蜜。」——《坏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