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苹果与烂橘子》桃子廿

4、4. 心软

　　冰箱冷白色的光线透过叶翡身体轮廓的缝隙，稀稀落落地洒在她的手背上，林又青含着她的手指，殷红的唇在冷白的手指上轻微蠕动着。
　　她的手不自觉向下垂落 ，林又青的身体也向下移动——
　　林又青以跪姿存在于她的视野中。

　　痒。
　　少女舌尖的柔软与口腔内的湿热气裹满她的手指，然后一同向上蔓延，从皮肉渗透血管，融入血液，叶翡的眼前除了那一抹红清晰，剩下的只剩模糊——“嘶——”

　　叶翡猛地回过神。
　　林又青咬了一口她的指腹，幼猫一样的报复。

　　“阿翡？”
　　电话那边，林靖瑶的语气变得严肃。

　　叶翡没有慌张，熟稔地摁下了静音键。
　　她想要抽回手，但攥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早有预感一样提前收紧了一瞬。

　　叶翡终于不得不与仰望着她的那双眼睛撞了满怀。
　　林又青的眼睛黑亮如长久浸泡在深潭中的石子，她没有说话，食指似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腕骨处薄嫩的皮肤，两人无声的对峙着。

　　叶翡无意识放缓了呼吸，她应该尝试再次挣脱，但她没有任何动作，如同她的腰被林又青环住的瞬间。
　　捉迷藏游戏的结果再次以林又青胜利结尾。

　　“阿翡。”
　　电话那边，林靖瑶的语气已经没有了任何温情。

　　同时，林又青的唇间流出一声极轻的笑，她再次抬眸看向叶翡，恋恋不舍地放过了她的手指，最后指了指她耳边的手机。
　　像恶作剧成功的孩子。

　　叶翡松了一口气，解脱的手背到了身后，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回拨了回去。

　　“刚才网络不好，一直听不到您的声音，”

　　林又青起身，叶翡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向上，瞳孔伴随着她的后退而逐渐恢复正常大小，语调平稳完全没有说谎会有的心虚：“现在呢，您能听清我的声音吗？”

　　“你没有什么事情就好，”林靖瑶的声音透过手机听筒，随着丝丝密密的电流声流淌在两人之间，“阿青呢？叫她来听电话。”

　　叮咚——
　　平静无波澜的水面被丢入一颗石子。

　　叶翡看向林又青，林又青后退了一步，完全浸没在阴影中。

　　“她已经睡了。”
　　叶翡回答林靖瑶道。

　　林又青眼眸顿了下，嘴角旋即向上弯起。

　　叶翡的手不自觉攥紧，万幸林靖瑶并没有纠结这点。

　　在林靖瑶简单的讲述中，叶翡知道了林又青提前回国的大概流程。
　　这场出逃的策划开始于一周前，因为回国上学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林又青得到了拥有自己管理证件和手机的权利，手机绑定的是林靖瑶的副卡，她用林靖瑶的一只包同家教老师交换现金，借着和管家一起出门买纪念品的间隙，顺利从商场出逃。

　　叶翡看向林又青。

　　林又青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眼中仍旧是那副无辜模样，嘴型与林靖瑶讲出的话重合：“看得出来，她很想你。”
　　——我很想你。

　　叶翡收回视线，闷嗯了声，讲不清是回复林靖瑶还是眼前的人。

　　“我也很想你的，阿翡。”电话那边，林靖瑶说。
　　叶翡心收紧了一瞬，下一秒，林靖瑶又语调悠悠道：“我这边的工作也已经到收尾部分了，之后公司的业务中心会正式转移回国内，咱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团圆了。”

　　叶翡眼眸微动，鼻子不觉酸了酸，她暗自吸了口气，保证语气平稳后才开口：“您什么时候回国？”

　　“这周三。”

　　“好——”
　　叶翡的好刚刚发出声，林靖瑶率先打断了她：“你明天开始便回学校的心理老师，是为了阿青吧？”

　　话音刚落，不等叶翡回答，她便感受到了正对面投射过来的视线，热切的。

　　“有这方面的原因，”叶翡垂眸，“但我的毕业论文方向刚好也是青少年心理方面。”

　　林又青垂着的手，指尖轻颤了一下。

　　叶翡转过身，彻底隔绝同林又青对视的可能。

　　时间已晚，林靖瑶叮嘱了几句后，这通意料之中却被意外贯彻全程的通电终于落下帷幕。

　　“不要过来，你在原地就好。”

　　林又青微微抬起的手又落下，叶翡仍旧没有转身。

　　“滴滴滴——”
　　冰箱因为门始终开着，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姐——”
　　“林又青。”

　　林又青望着叶翡的背影，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以后不可以这样了。”
　　叶翡语气平静。

　　林又青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她不能理解，皱眉想要反问；叶翡像是知道她一定不会理解，直接回答道：“因为你已经长大了，所以不可以了。”

　　“那为什么之前可以？”
　　林又青反问，她不接受这样的理由，狗屁一样的理由。

　　“你之后会明白的。”
　　叶翡关闭冰箱门，咔哒一声，暖色的光源填满了房间每一个角落。

　　林又青下意识抬起手臂在眼前挡了一下，以至于错过了叶翡短暂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情绪复杂，恍如被撒旦锁链缠住。
　　“——秋怡上周申请了明天休息，明天的早餐我来做，你明天只有数学一门课，上午十一点上课，记得定好闹钟不要迟到，会有老师带你去教室，”叶翡顿了下，手摁下门把手后，再不忍讲出的话，也讲了出来，用平和到近乎冷漠的语气，“你去上学后，西郊庄园的崔阿姨会来帮你收拾东西，放学后司机接你到西郊庄园。”

　　“你会和我一起吗？”林又青盯着叶翡的背影，问。

　　“咔哒。”
　　叶翡没有回答，房门关闭了。

　　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长大啊，该死的长大。
　　林又青捂住心脏的位置，疼，由内而外，血管生出尖锐的刺一样疼，上次这样的疼是什么时候？

　　记起来了，是得知叶翡身上流淌的血液与她完全不同的时候。
　　而在这之前，对于叶翡，林又青产生的第一种情感是恨。

　　她恨明明她们是从一个子宫中爬出来的两团血肉，叶翡可以在阳光下跑跳，而她却只可以坐在轮椅上远远看着她；
　　叶翡拥有健全的心脏，那心脏的一半是从她身体里偷走的。

　　后来这份恨转移到了上帝身上。
　　林又青望着教堂中黑色十字架，通过祷告控诉着上帝——你不是最公平的神吗，为什么要将叶翡创造的与她那么不同？
　　她们应该一模一样，□□，精神，思想，灵魂。

　　当她得知上帝无辜时，顶替恨的是不安。

　　「我和她之间的链接在这一刻好像变得松动，这令我十分恐惧。」

　　客厅的中央，林又青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

　　叶翡仍然没有对她讲出“我也想你”，但没关系，还有明天。

　　无所谓太阳是否出现，明天照常降临。

　　“晚安，姐姐。”
　　林又青关闭灯，抱着抱枕躺在了沙发上。

　　-

　　翌日，上午九点十分，林又青醒来的时候叶翡已经离开。

　　餐厅桌子上的饭菜已经温热，披在林又青身上的毯子原本规矩叠好摆放在沙发的另一侧，没有其它可能，只会是早起的叶翡帮她盖在身上的。

　　林又青重新瘫倒回沙发上，失落，为自己睡眠之深，为错过与叶翡的第一面。
　　她将毯子拽过脑袋，淡淡的小苍兰味道萦绕至鼻尖的瞬间，合上眼睛再度睁开。

　　林又青掀开毯子，不敢耽误一秒地冲进淋浴间。

　　叶翡的沐浴露，小苍兰味道的。

　　这条毯子是叶翡盖过的。
　　在她到来之前，这条毯子覆在叶翡的身体上度过了数不清的日夜。

　　失落一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冲散。

　　透明的沐浴露凝胶体在林又青手中打出泡沫，绵软的白色将她的皮肤完全覆盖，她又忍不住开始想象：叶翡是什么时候起床的呢？起床后，她走到客厅，看到她躺在客厅睡着的时候，表情又会是怎么样子的呢？大概和从前一样，好看的眉眼微蹙着，舒了口气，捞过那条毯子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姐姐总是心软的，不会不要她的。

　　洗手台上有崭新的牙具，昨天秋怡匆匆忙忙购买的那套连同洗漱用品一起，被叶翡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林又青看着摆放在同一水平线上的牙具，黑亮的眸子中泛起潋滟水波。

　　今天依旧阴天，但林又青心情好的却像是已经飞进了彩虹里，以至于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已经十点。

　　等在校门口的薛晓看到林又青从车上走下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十点半。

　　——时间观念缺乏。
　　薛晓默默在心里那张名为“林又青注意事项”的单子上记上了证据确凿的第一条。

　　心里记完了，嘴巴自然也要讲明白：“现在是十点三十分，你今天迟到了半小时，因为是第一天，所以没有关系，但今天之后，我不希望由任课老师告知我你迟到的消息了。”

　　说完，薛晓观察着林又青的反应。
　　这位长相乖巧，五官精致的如同BJD娃娃的少女没有立刻回答，黑白分明的眼睛流露出明显思考的情绪，仿佛这个问题的困难程度堪比如何实现世界和平。

　　薛晓皱眉看着她，她思考的太认真，以至薛晓开口时的语气竟也有些底气不足：“很难做到吗？”

　　“嗯。”林又青看向她，点了点头。

　　“嗯？哈，”薛晓笑了下，她偏过头，耐心十足，“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高一的课程安排并不紧张。”

　　林又青眨了眨眼睛，薛晓在她眼睛中看清自己的刹那，竟然有些愣神——这姑娘的眼睛亮的诡异，相比人，更像是丛林中狩猎的蛇。

　　“我没有办法保证没有发生的事情不会发生。”
　　林又青回答说。

　　薛晓愣了下。

　　“……这回答，”薛晓没有二极管非黑即白的思维，反应过来林又青的意思后，她没忍住笑了一下，“你对未来的自己还真是负责啊，那我换个要求：可以答应我尽量不要再迟到了吗？如果一定要迟到，也请告诉我原因，好嘛？”

　　林又青点头，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今天迟到的原因我无法告知您。”

　　薛晓：“……”
　　行吧行吧，大不了她私下同叶翡反映一下。

　　林又青：“您也不可以告诉我姐姐。”

　　薛晓咬了下舌尖，她直起身正视着林又青。
　　但不等开口，她便眼睁睁看到林又青身后的校门又一次打开，另一位问题少女堂而皇之的走了进来，坦坦荡荡地看着她。

　　“薛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林又青循声回头，视线毫无预兆相撞的瞬间，两人同时怔住了。

　　是她。

　　竟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