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苹果与烂橘子》桃子廿

3、3. 亲吻

　　饭局结束后，室外停车场内，叶翡看了一眼时间：不多不少，正好晚十点整。

　　晚风裹挟着丝丝柔柔的潮气，今夜没有月亮与星，一切都在预示会有一场雨于今晚降临。

　　叶翡站在自己的车旁边，点燃了一支烟，橘红色的火星在叶翡指尖忽明忽暗地闪烁，她的手机刚刚开机，手指在屏幕上缓慢下滑着。

　　秋怡说林又青已经吃过晚饭了，但不多，只喝了几口汤。

　　此后一个半小时，林又青没有再发任何消息。
　　显得她这这一段时间的手机关机像一出失败的滑稽戏。

　　这场以她此刻被翻天覆地涩所淹没的饭局，从结果上看不算坏——任清答应会在下周三下午去林氏综艺部洽谈合作。
　　叶翡点进备注为母亲的对话框，发送完这条消息后，烟灰断落，打在了已经潮湿的地面上。

　　白色的烟雾缓缓向上，丝丝落落的雨滴降落着，本应该随着烟雾消散的那些憋闷情绪伴着雨滴重新落在叶翡的身上，渗透回心脏。

　　“林又青，林又青，”
　　她在心里一遍遍读着林又青，那仿佛精密仪器的大脑，从看到秋怡手机上滚动字幕的瞬间，便好像被丢进了一个小巧的弹力球。
　　仪器乱作一团，最后，一只小黑猫的粉色柔软爪垫摁下重启键——记忆回到了她五岁的时候。

　　叶翡见到林又青的第一天，是在母亲苏玛去世后的第七天。

　　她被林靖瑶从法国带到瑞士。
　　那也是个雨天，阴暗的天色下，不知名的绿植叶片演变成一种亮眼的深绿色。

　　“我们现在去看妹妹吗？”走下车，叶翡看向林靖瑶，问。

　　林靖瑶看向她，蹲下身的同时，身后管家撑着的黑伞将她们一同罩住。

　　“是的，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去换一身干爽的衣服。”

　　叶翡懵懂地点了点头，但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攥紧裙边又松开。
　　她的衣服没有沾染雨水，也是干净的。

　　林靖瑶起身的同时将她抱起，叶翡看向她的眼睛，那是一双与林又青相似又没有那么相似的眼睛，林又青的眼睛更像继承自另一个人。

　　“……妹妹要比我们阿翡小很多岁，阿翡和我在飞机上的时候，妹妹刚刚从医院回家，”像是为了不吓到刚刚经历离别的叶翡，林靖瑶语调平淡，平淡的像是再讲别人的故事，作为母亲的柔情直到最后才流露：“妹妹现在还很小，很脆弱，阿翡一定要喜欢她好嘛？”

　　叶翡点了点头。
　　尽管点头，但依然懵懂。

　　这个小女孩的脆弱是什么样子？她想到了她的另一位母亲叶岚。
　　每次与苏玛争吵过后，叶岚站在一片狼藉的出租屋中央，眼泪无声流淌着，像拥有了情绪却没有挣脱螺丝控制的木偶娃娃。

　　那真令人厌烦——
　　不是的，林又青不是这样子。

　　眼前的林又青尚且不能称之为女孩，她那时刚满一个月，是零岁的婴儿。

　　在与她见面之前，林又青一直在NICU内，她心脏的位置有一道刺眼的银白色的术后疤痕。

　　她的脆弱是在生命伊始时期，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脆弱。

　　叶翡望着小小的林又青，好像只有她手臂长的林又青，她忽然很想抱抱她。

　　像林靖瑶牵着她，从乌烟瘴气的葬礼现场离开那样。

　　“阿翡，过去看看妹妹吧。”

　　叶翡望着林又青，有些踟蹰，但最终还是向前迈出一步。

　　她掀开白色的帷幔，终于看清了脆弱的林又青，她合着眼睛，呼吸平稳。

　　没有酒精的味道，也没有刺鼻的药水气味，是一股淡淡的清新果味。

　　葡萄混合着蔷薇，浸泡在雨季里。

　　叶翡眼眸颤动，手不觉轻轻抬起，直到视野中，她的手阻碍到她看向林又青的视线，她才有些尴尬的回过神。

　　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手向后的刹那，那双泛着红色的、止血贴还没有来得及撤下的小手，抬起张开，轻轻地攥住了她的小手指——

　　“——叶翡。”

　　叶翡回神，沈云昭撑伞到她身边，温柔笑着，打趣道：“想什么这么入神，车里有野兽吗？宁愿在车外淋雨想，都不要进去。”

　　“没有，在等代——”叶翡笑容僵了一瞬。

　　代驾订单不知道什么时候取消了。

　　“怎么了？”沈云昭微微挑眉，视线下意识看向叶翡手机屏幕。

　　叶翡几乎在同一时刻摁灭了屏幕，将手机放进了口袋：“刚才想事情太投入了没注意到我的代驾订单被取消了，时间不早——”

　　“还在担心和任清那边合作的事情？”

　　叶翡试图结束对话的话术被沈云昭的真诚而打断：“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再帮你约一下她。”

　　“不麻烦了，”叶翡舒了口气，“我们今晚谈的很好，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那有继续麻烦你的道理。”

　　沈云昭莞尔，察觉到叶翡已经想离开了，她没有再继续多余的攀谈：“你现在怎么走？”

　　“打车吧，”叶翡打开车门，有些尴尬地发现，车上竟然没有伞。

　　“有伞吗？”

　　叶翡起身，关闭车门，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

　　她还想说什么，沈云昭没有再给机会，直接把伞塞进了她手中，然后转身冲向了相反的方向：“像你说的，今晚既然已经帮了你的‘大忙’，那也不差这点‘小忙’了——伞记得要还我哦。”

　　叶翡嘴唇嗫嚅，微微抬起的手最终还是垂下。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同时，消息提示弹窗内的每一个字，像雨点，重重落在了她的心脏上：

　　【姐姐，你又不要我了吗？】

　　-

　　回到自己的公寓前十分钟，叶翡拐进了便利店——冰箱里已经什么能吃的东西都没有了，林又青十分挑食，速食更是从小到大没有吃过，叶翡快速挑了几样还在期限内的、林又青尚且没有讨厌的食材，为明天的早饭做准备。

　　她提着东西走进电梯，摁下楼层后，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薄荷糖，往嘴巴里丢了两粒。

　　此刻是北京时间，晚十一时整。

　　林又青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她现在应该还没有睡觉。

　　她不想和林又青讲话时候带着酒气，尽管她今晚只喝了一杯酒。

　　开门前，叶翡最后抬起手臂嗅了嗅，确定烟味已经散干净后，轻舒了口气摁下指纹——“欢迎回家。”

　　嗯？

　　屋内一片漆黑。

　　“林又青？”

　　没有回应。

　　叶翡不觉蹙眉，明明是自己的家，她的动作反而变得小心翼翼，塑料袋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客厅没有人，洗手间也没有，卧室与书房的灯也没有亮起。

　　但叶翡却能清晰的感受到有一道视线，从她进入门内开始，便跟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她看向阳台。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映在玻璃上的模糊影子向内侧挪了挪。

　　林又青又开始了她的捉迷藏游戏。
　　小时候的林又青因为叶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藏起来，但又故意留下线索——只能被她看到的线索，等待着她找到她。

　　林又青知道，这个时候被叶翡找到后，不论她提出多么无厘头的要求，叶翡都会答应。

　　她放缓呼吸，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着叶翡，她期待着叶翡能推开阳台的门，她知道叶翡看到了她的线索，但是没有。

　　距离阳台只有一步之遥，叶翡却转过身打开了冰箱门，冷白的光成为雨夜里，屋内唯一的光源。

　　买的食材一样样放进冰箱，东西不多，很快塑料袋便空了，叶翡强迫自己别再去注意阳台方向。

　　林又青和她在同一个空间内，她是安全的，不同她讲话也好——

　　“哗啦——”

　　叶翡指尖一顿，阳台的门被推开了，她不敢回头，听着脚步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在身后停住。
　　“嗯——”
　　林又青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用力的，委屈的。

　　叶翡无意识屏住了呼吸，右手扣在冰箱门门沿，犹豫了几秒，右手最终还是落下，一根一根掰开林又青的手指。

　　她掰开，林又青便又落下，两人就这样反复着，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林又青！”
　　叶翡紧绷的那根弦断了，林又青却好像全然没有察觉。

　　在叶翡挣脱转身的瞬间，林又青垫脚挽住她的脖颈，有预谋地吻上那潮湿殷红的唇。

　　叶翡眼睫震颤，她应该推开林又青。但她看着她，如同五岁那年，脑海中所有的念头都被“好想抱抱她啊”压制。

　　是啊，她应该抱抱她的。
　　她把她留在瑞士十年。

　　叶翡绷紧的双臂一点点卸力，然后缓缓地抬起，在环住林又青的瞬间，她清楚的感受到林又青的身体颤抖了一瞬。

　　她们在这一秒都“清醒”，而这点清醒在下一秒便随着这一吻的加深而消逝。

　　吻是涩的，苦的。

　　——“嗡嗡嗡……”

　　叶翡倏然清醒，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推开了林又青。

　　雷声轰鸣，闪电在天空撕开一道刺目的缺口。

　　叶翡的手机安静躺在地面上，屏幕闪烁着。

　　林又青顺着她的视线向下，微微偏头，然后看向她，笑容纯良：“妈妈的电话，”

　　叶翡没有任何动作。

　　林又青弯腰捡起手机，不等叶翡的“不”字出声，林又青已经按下了接听和免提。

　　“阿翡？”

　　叶翡回了一声，望着林又青。

　　林又青上前一步，叶翡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后，叶翡捞过手机，向旁边撤了一步——林又青落空了唇，但牵住了叶翡的手。

　　电话那边，对此一无所知的林靖瑶声线温柔，惯常寒暄着；电话这边，林又青低头专注地玩着叶翡的手。
　　叶翡的手好像天然的画布，林又青用自己的指尖，专注地在她的掌心画着什么，叶翡想要挣脱，但手腕又被林又青另一只手握住。

　　她是故意的。叶翡深吸了口气，手指蜷缩了一下。

　　“……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X娱乐的合作总算谈妥了。”
　　叶翡回过神，林又青的视线也一顿

　　“不算谈妥，她只说可以了解一下。”

　　林靖瑶笑了下，语气温柔而欣慰：“那就是有机会，从影视部成立到有现在的发展，阿翡，你真的很辛——”

　　“嘶啊，”

　　“阿翡，你怎么了？”

　　湿濡声并不大，指尖的湿热裹挟着旖旎的痒向上蔓延。

　　叶翡双唇紧抿，望着完全在暗影中的林又青.

　　林又青含住了她的手指。

　　—

　　「……这是报复，她没有抽回手。」——《坏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