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苹果与烂橘子》桃子廿

2、2. 赴宴

　　车内，原本开着的空调冷气随着林又青在后排落座后关闭。

　　秋怡透过后视镜，余光望着林又青：这位大小姐姿态安静，白色的耳机线规矩垂落，连接的终端是她的手机。
　　嘴角上扬着，甜蜜漂亮的同时也透着一股诡异。

　　秋怡后背不禁发毛。

　　而林又青一无所知。
　　她专注听着耳机里叶翡声音的时候，秋怡似乎也开口讲话了——不过不重要。

　　叶翡最重要。

　　耳机内的声音有些模糊，林又青反复调着进度条，把音量调整到最大后才终于听清：
　　“……关于这种现象，大家可以想象一个场景，雷雨天，你一个人在家，家中忽然停电了。世界末日降临在这个你再熟悉不过的环境中，年长的姐姐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是：主动敲开你的门……”

　　这是叶翡在节目录制现场的发言。

　　林又青漆黑如墨的眸子微顿，手指不自觉轻点着手机背板。

　　人们常说小孩子是不记事的，但这条“常规”对林又青并不成立，而她对于记忆的锚点便是叶翡。
　　她在自己过往所有的记忆中搜寻着叶翡，六岁的叶翡，七岁的叶翡，直到十岁的叶翡出现。

　　林又青声音很轻，像是喃喃：“怎么还记得呢？”

　　五岁的林又青做完第二次心脏手术后，终于脱离了轮椅，学习走路。

　　这种感觉是新鲜的，但新鲜感过后是山崩一样的失落：叶翡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越来越短。

　　于是在夜幕降临前 ，她会藏在叶翡房间的某处。
　　多数时候是衣橱，有时候是被窝；她知道自己会被叶翡找到，她享受这种捉迷藏游戏。

　　被找到后，两个人在漫天的茵蓝下长久的对视。
　　林又青望着叶翡，发丝，眉毛，眼睛，最后是紧攥着垂在身侧的手。

　　3，2，1——

　　“睡觉时间要回到你自己的房间。”
　　叶翡总会妥协。

　　“睡觉时间到了。”
　　“不要。”
　　“……”叶翡定定看着她，“睡觉时间到了，林又青。”

　　叶翡不会全部妥协。

　　她们一起被困住的那个雷雨夜，林又青开心的像融化的棉花糖，她依偎在叶翡怀中，好像回到仍然需要坐在轮椅上的时光。

　　在那之前她对于那段时光总是怀念，而在那个当下，她想雷雨与黑夜为什么无法永恒。

　　此刻，埋藏在十二年前记忆的某件事，竟然在十二年后的现在得到回响。

　　像尝到熟透的柠檬，她心底蔓出的欢欣是极致酸涩后的回甘。

　　对此一无所知的秋怡望着林又青，只觉得这位以阴晴不定出名的大小姐周身布满了诡异。

　　她不自觉咽了咽，不等她确定好措辞，林又青浅浅扫过一眼窗外，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我们要去哪儿，西郊庄园？”

　　“不，是叶总的公寓。”

　　林又青微微挑眉，眼中笑意更浓：意外之喜。

　　秋怡见她神情放松了下来，她也放松了下来：“叶总的公寓距离您的学校很近——”

　　“学校？”
　　林又青微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秋怡也懵了：“叶总说，您回来需要去学校上课的。”

　　林又青恍然大悟，她这次回来打的旗号的确是接受学校教育。

　　“哦。”

　　秋怡：“……”

　　林又青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秋怡的眼睛，唇角微扬。

　　“学习对我很重要吗？秋怡姐姐。”
　　秋怡怔愣，正欲反驳，林又青的眼睛透过后视镜望着她。

　　林又青的姿态仍然乖巧，甚至双手也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俨然一副好学生乖乖女的模样，语调却是欲望极大满足之后的懒惫：“好好学习是为了什么？考上好的大学？然后呢，找到好的工作，得到可观的收入，和我的家教老师一样，所以是钱？”

　　“但我的家族，从妈妈的妈妈的妈妈的妈妈开始，就不缺少钱了。”
　　林又青无视秋怡已经难堪的脸色，她没有恶意，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世界中。

　　“我想要获得东西没有办法通过‘好好学习’得到。”

　　车厢里的氛围落针可闻。

　　秋怡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大小姐在等她递话头吗？

　　秋怡不想说话。
　　但，算了，打工嘛，不寒碜！

　　秋怡清了清嗓子，刻意用播音腔道：“那么请问，您想要获得东西是什么呢？”

　　“嗯？”
　　林又青回过神，

　　秋怡有些尴尬，咬了咬舌尖：原来不是等她接话，原来只是在发呆。

　　林又青垂眸，轻笑了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颗葡萄软糖，语调悠悠，不像回答，更像是讲给自己听：

　　“很好、很重要的东西。”

　　-

　　叶翡对于林又青和秋怡之间的对话一无所知。

　　枫华国际学校，校长办公室内寂静如斯，坐在叶翡对面的校长，扣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轻抬又放下，这样的动作直到叶翡放下文件才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官方的笑容和脱口而出地补充说明：“新风系统的升级在八月份时候已经完成，孩子们开学前调试了三次，开学后到现在，没有出现任何异常，这点您是可以放心的——”

　　话音未落，校长的视线顺着叶翡的视线看去，没来得及讲出口的后半句话自然而然地被她咽了回去，话锋急转道：“薛老师！准备转到你班的新同学，你了解的怎么样了？”

　　薛晓原本在放空。
　　严格说，从进入校长办公室那一刻开始，她就处于一个放空的状态。

　　她缓缓抬头，视线与叶翡相撞后，暗自咽了咽——自己班要在开学半月后转来一个新生的消息，是暑假结束前一个星期的教职工会议结束后，主任将她留下单独告知的。
　　那时薛晓没有多想什么，国际学校，什么节点转来新生都不算意外，但当她看完林又青的资料后，直到此刻，她都有一个疑问：“叶总，咱家孩子的履历是非常优秀的，成绩这方面我是没有什么担忧的，但我最后需要和您再确认的一点是：咱家孩子真的能适应学校环境吗？”

　　校长提高音量阻止道：“小薛！”

　　叶翡的手示意校长噤声，看向薛晓。

　　薛晓犹豫了两秒，还是决定把这段时间心里想的话都讲出来：“一个有些不太合适，但应该很形象的比喻：幼年时期的小猫小狗需要进过社会化训练，即多走出家门，与同类接触，才会在长大后减少出现应激反应的可能；”

　　“您给我的资料上也有说明，林同学有先天性心脏病，先后进行了三次手术，加上长期的家庭教育，我想她应该几乎没有见过同龄人——”

　　叶翡打断了她：“薛老师，您直接说您在担忧什么就可以。”

　　薛晓顿了下，坐在她身边的主任显然明白，暗暗拽住了她的衣角，但最终还是没有拦住——“我除了担心林又青同学能否适应，还担心，她会不会因为‘应激反应’，伤害到其她同学。”

　　“哒——”
　　叶翡手中的茶杯盖轻轻落在茶杯上。

　　会议室内的空气流速在这一瞬间凝滞。

　　良久，叶翡放下茶杯，起身看向薛晓，平静的语调中透出诚恳：“薛老师，您是一位好老师。”

　　话音落地，薛老师怔愣住了，另外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怎么就是好老师了？
　　薛晓欲追问，叶翡向下扣住的门把手又抬起：“薛老师，”

　　“嗯？”

　　叶翡转身看向薛晓，在薛晓茫然不解的视线中，叶翡向她微微颔首，温和谦卑的如同真的只是一位为孩子忧愁的家长：“我妹妹明天会和我一起到学校报道，之后她在学校的大部分时间就拜托你了。”

　　“哎——”

　　“我先告辞了。”

　　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

　　薛晓前一秒松了口气，后一秒在意识到叶翡说了什么后，又一次怔住了：“什么叫，明天她会和妹妹一起到学校报道？”

　　主任看了薛晓一眼，摇了摇头：“开会讲过啊，学校这学期成立正了八经的心理咨询室和心理课，”

　　“她就是心理老师。”

　　……

　　全新的新风系统，附赠专业的心理老师。
　　非常护犊子的姐姐。

　　-

　　离开学校后，叶翡不知道独自坐在车中多久，直到手机来电铃声响起，她才回过神。

　　接通后，叶翡的思绪仍然飘散着，几乎凭借肌肉本能在作答，直到对面问出了那句“你到哪里了”，她的出走的灵魂才“叮”的一声归位。

　　但至于对方所说的“哪里”到底是哪里，叶翡没有任何记忆。

　　思衬片刻，她用了一个折中的方式：“你们在哪儿，我导航好像导错了。”

　　“临仙阁啊！”沈云昭意识到什么，但也很温柔的没有戳破，“临仙阁3121，咱们班同学到的差不多了，你方便过来吗？”

　　叶翡想起来了。
　　大学同学聚会约在了今晚。

　　她本不想参加，但在她刚刚输入“不”的瞬间，沈云昭发来了消息：【好久没见了，就想着组个局大家一起聚一聚；也算是为任清升职X娱乐综艺制作部部长庆祝，一起来吧。】

　　这句话当时能让叶翡改变主意，此刻也可以。

　　叶翡有条不紊地查看导航路线，同时仍旧淡定地回道：“当然，刚才有些堵车，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电话那边，沈云昭先是一愣，旋即轻笑了下，温柔道：“好，注意安全。”

　　“好——”

　　电话挂断后，叶翡才回过神：自己方才的回话有些逻辑混乱。
　　明明前一秒还在说有突发状况，下一秒就给出了时间，像是因为意识到有利可图而临时改变主意的无耻之徒。

　　但幸运组局的人是沈云昭，叶翡没有过多懊恼。沈云昭知晓她的动机，的的确确因为“有利可图”。

　　而视线回到手机上，自然点开了林又青的对话框。
　　她今天下午才添加林又青的微信，回国之前，林又青没有自己的手机，她们之间的联系通过管家。

　　在通话和发信息之间，叶翡最终选择了后者：【我晚上回家会很晚，秋怡会给你送晚饭，早点休息。】

　　信息发送成功，叶翡摁下关机键。

　　车辆仪表盘上显示此刻为，北京时间，20:07。

　　-

　　「……窗外的月亮冷的发烫，伊文里无助地瘫软在角落里，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伊娜的名字，她想念伊娜，祈祷伊娜今晚会出现在她身边，以任何交换都可以——生命，青春，甚至自由。如若真的可以交换，她愿意押上这一切，同月亮交换，盗窃一个吻。」——《坏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