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苹果与烂橘子》桃子廿

1、1. 回国

　　2001年9月，五岁的叶翡第一次见到林又青。
　　整间婴儿房像被丢进消毒水里的球，在注射泵的滴滴声里，一个念头在叶翡脑中自然而然萌生——要对林又青好。

　　2018年9月22日，晚11点12分。
　　林又青妈妈打来电话的时候，叶翡与林又青正在接吻。

　　–

　　六小时前，华信大厦A座25层03号房间内，全女恋综《心动恋人》观察室的录制正在进行。

　　“……这样看姐姐真是一个神奇的存在，这一期确定心意的一组嘉宾也是姐与妹的组合，好像妹妹总会被姐姐吸引，”主持人林漾笑容恬淡，“叶翡老师，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上有什么解释吗？”

　　叶翡搭在桌面上的手在她发问的瞬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瞬。

　　《心动恋人》自开播以来热度节节高升，叶翡在其中作为心理顾问，凭借自身独特的“姐感”，收获了不小的人气。但叶翡本人没有多少实感，她并没有注册任何社交平台账号。
　　如果这档节目不是公司影视部投资的第一个项目，她也不会参与录制。

　　主持人的发问并非即兴，但叶翡还是怔愣了一瞬。

　　但也在这一瞬，她迅速扫过已经对准自己的摄像机。

　　“首先要澄清一个误区，”叶翡抿了一口水，语调平稳，颇有公事公办的刻意，“对姐姐的迷恋并不是所有女同性恋者的标配，尽管它在比例上的确占据优势。”

　　“关于这种现象，大家可以想象一个场景，”叶翡说，“雷雨天，你一个人在家，家中忽然停电了。世界末日降临在这个你再熟悉不过的环境中，年长的姐姐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是：主动敲开你的门，走进去，紧紧抱住你。她告诉你不要害怕。但做出这种行为的人，并必须是年龄层次上的姐姐。”

　　“所谓姐感，无非两点：安全感与情感导航——本期两位嘉宾，姐姐姜烟，妹妹韩娜，姜烟已经工作，韩娜是研二的学生，且姜烟所从事的行业是韩娜的研究方向，姜可以给予韩更为扎实的引导——“

　　林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补充总结道：“所谓的‘姐’，其实是安全感的具象化，重要的是这种感觉，而不是年龄，对吗？”

　　叶翡谨慎地点头。
　　综艺节目需要综艺效果，因为她总是不苟言笑的形象，录制到现在，林漾在节目组的指导下，总偏好拿她做节目效果。

　　万幸，这次没有坑。

　　“姐是一种感觉，感觉对了，‘妹’也可以是‘姐’，但，”林漾话锋一转，“就像有人喜欢吃葡萄，但不喜欢吃葡萄软糖，姐和带引号的姐，总归是不同的。”

　　“叶老师呢？您更喜欢葡萄还是葡萄软糖？”

　　这是台本之外的问题。

　　叶翡手顿了下，锁骨处传来一点冰凉，她这才回过神，她的手在林漾问出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便一直摩挲着这枚被她串成项链佩戴的戒指。

　　这也是林漾再度发问的原因。

　　纯银材质的戒指手作痕迹明显，因为长时间佩戴，戒指表面刻画的莫比乌斯环已经变淡。

　　戒指是林又青亲手做的，最初也被规矩地套在叶翡的左手无名指上，陪她度过了十三岁的暑假。
　　然而，暑假结束，叶翡回到成华后，课间，同桌犹豫地问她是不是恋爱了。

　　「佩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是结婚的意思。」

　　“叶老师？”
　　叶翡回过神，只一瞬便将所有情绪尽数敛起，在林漾再次询问前抬眸回道：“我都不喜欢。”

　　她望着林漾，仍旧带着浅淡的笑意，但却始终未达眼底：“我对葡萄过敏，对其他水果也没有什么兴趣。”

　　林漾怔了下，但仍保持着主持人的基本素养，在导演的提示下，有条不紊地进行收尾工作。

　　这时，叶翡的笑意才全部敛起，修长笔直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桌面上敲着，同时脑海在迅速过着录制结束后的工作。

　　倏然，她的手指微顿，看向某处时瞳仁放大了一瞬。

　　她的助理秋怡在某个角落里望着她，迫切且弥散着淡淡死意。

　　举起的手机屏幕上，加粗的红字滚动：

　　【林又青，机场。】

　　-

　　车内，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盖在秋怡哀怨的声线下。

　　秋怡说来说去，重点不过最后两句：一，林又青本应该是明天下午这个时间抵达；二，她们的母亲，林靖瑶女士对林又青提前回国的消息并不知情。

　　叶翡双手抱在胸前，没有回应秋怡忧心忡忡的话语，任由绪飘回几分钟前。

　　雷雨天，熟悉的环境仿佛末日降临，这样的情景她经历过。
　　同林又青一起。

　　那是她13岁，林又青8岁的时候。
　　瑞士的雨季漫长且阴冷，对终于离开轮椅的林又青而言，这偌大的庄园是急需她开发的宝藏。

　　白天，她们的一言一行在管家和监控的严格监督下；夜晚降临，林又青便抱着枕头藏进她房间，默契地开始一场共谋。

　　等叶翡回过神，她们已经被困在了不知道那一间房间内。

　　木质窗棂被雨水击打着，玻璃颤颤悠悠的吱呀着——如同那时的她。
　　那时的叶翡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拍门求救，走廊外，某处的监控摄像头一定会将这里的声响传递给管家，她们会得救。
　　但死板的管家一定会将这件事告诉彼时不在庄园，但第二天便会回来的林靖瑶，这显然也不是一个好结果。

　　“——姐姐，”
　　叶翡睡裙后腰处的布料被轻轻拽动，窗户缝隙透过的凉风裹挟着雨点斜落在她的脖颈上。

　　湿漉漉的。
　　裸露的皮肤和林又青的眼睛。

　　“姐姐，不要出去，我们躲在这里，我们一起躲在这里。”

　　“——叶总，咱们到了。”
　　思路中断，叶翡回神，下意识看向窗外后，不由一怔：“下雨了。”

　　“对，只下了一会儿。”秋怡摁下车窗，伸出手，语调不觉雀跃，“已经停了。”

　　叶翡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地面已经湿透，太阳没有从厚重的云层中探出，空气中漂浮着分子裹挟着厚重的水汽。

　　一切如同那一场暴雨夜的重演。
　　只是现在的主演是23岁的叶翡与18岁的林又青。

　　13岁的叶翡与8岁的林又青在积满灰尘的房间里，伴随着暴雨，度过了整晚。

　　第二天，太阳没有升起，林又青的高烧持续了三天。

　　—

　　成华国际机场，T3出口大厅。

　　戴着兔子眼罩正在闭目养神的女人，耳边传来一阵阵模糊但刺耳的重金属摇滚乐声，在对方给出一个“足以毁灭世界的高音”后，女人犹如被电击一样惊醒——

　　她愤怒地扯下眼罩，看向坐在身边的少女，也是“电击”噪音制造者的同时，少女也看向她。

　　视线相撞的刹那，女人怔住了，升腾的火气熄灭了大半。

　　长款黑色皮质风衣的系带尾端垂在少女的小腿，贴身的黑色打底衫搭配宽腰带短裙，如缎的黑长直发乖巧垂在两侧，五官足够优越，以至于让人第一眼无法注意到额前规矩到有些刻板的齐刘海。
　　这一身黑的打扮好像吸走了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本就冷白的肤色更加白，若没有那双水灵湿漉的眼睛，便一点“生”气也没有了。

　　“不好意思，请问有什么事吗？”

　　林又青将护照放进口袋里，唇角礼貌上扬，挂着乖巧的笑。

　　眼罩女士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五分钟，这视线令她十分不舒服。
　　但今天是开心的日子，林又青不想被任何事任何人破坏。
　　于是她收敛起脾气，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眼眸淡漠地看着对方。

　　只见那人收回视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的同时，余光又一次扫过她。

　　林又青放在口袋里的手紧攥。
　　克制。她想。

　　然而，对方对林又青的克制一无所知，最后干脆转过身直视着她。
　　那视线仿佛监控器的摄像头，扫过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然后脸型，身材，最后是衣着发型。

　　“啧。”
　　视线落在林又青发型上时，没忍住蹙眉轻啧了声。

　　林又青的耐心也已经耗尽，她刚准备起身：“——姑娘！”
　　确认对方喊的是自己后，林又青深吸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开。

　　那位却赶忙上前，伸手即将握住林又青的刹那——
　　“嘶——啊疼疼疼！”

　　林又青一怔——叶翡挡在她身前，垂眸睨了一眼掉落在地面的名片：“XPLAN娱乐？”

　　“我是艺人开发组的组长！”
　　组长女士疼的倒吸凉气，但仍然生理反射一样自我介绍道。

　　叶翡回眸看向林又青。

　　林又青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叶翡这才松开手，捡起名片递了回去。

　　“谢谢您的好意，但她目前还没有想要去做艺人的想法——”
　　话音未落，组长意识到了什么，打断道：“您是这位姑娘的，”

　　组长还没在恋人和姐姐之间做好选择，叶翡的先一步给出了答案：“姐姐。”

　　“我是她姐姐。”
　　叶翡重复道。

　　“姐姐啊……姐姐好姐姐好……”
　　组长还想说什么，秋怡挡她面前，捡起名片递了回去：“谢谢您。”

　　“啊……好的。”
　　她收起名片，望向三个人离开的方向，视线最后停在林又青的背影上，无奈摇了摇头：“可惜了啊，哎。”

　　秋怡先去地下停车场开车，电梯门口，叶翡停住，摁下按键，林又青停住，正过身规矩站好，余光却不那么规矩地望着叶翡垂落的指尖。

　　地面上的两道影子被拉的无限长，一个指尖即将触碰到另一个指尖的前一秒，后者收起，扣住了另一条手臂的肘部。

　　“你——”
　　叶翡看向林又青，眼眸轻颤，不等她发出第二个音节，她的眼睛完完整整承接了林又青绽开的笑容。

　　“我很想你，姐姐。”

　　林又青向前一步，手向前，食指勾住叶翡腰侧垂着的系带，一圈一圈。

　　电梯“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此时此刻，
　　北京时间，18时12分。

　　—

　　「……伊文里与伊娜度过了这个暴雨夜，棉花糖一样软的伊文里躺在伊娜怀中，伊文里的高烧和阳光一同降临；伊娜一点点沉没进柠檬汁，她想，因为她的懦弱，可怜的伊文里喉咙嘶哑，又一次高烧；她想，她可怜的伊文里这一次又要多久才会痊愈；她想，自己真是差劲的姐姐。」——《坏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