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欢》一盎司三块钱

25、171:论罪论罚（1）

　　　　皇帝仁爱，布告群臣不必冒雨上朝，只在各自衙门办差即可，若有要务再入宫觐见。

　　仁亲王燕贞、景王燕贡，于雨前被宣入宫，皇帝却不召见，只命二人在御书房候着。

　　当年燕贞给先帝献计，用赐婚来“诏安”曲默，后者不从，便被关在御书房数日，关得人都要疯了。出来后曲默恼了皇帝，一把火烧了东西两个御书房。

　　而如今，在火灾后重建的御书房里，亦关着燕贞。

　　王鞠在白鹿书院得了田攸的口风，知道此事须破财免灾，便伙同燕贡支了人去相府找曲默说情——吴地愿出银子供驻北军今明两年冬衣，望曲大将军网开一面，放人一条生路。

　　曲默本也不是奔着这俩人来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当天便叫吴闻进宫去找皇帝说情了。

　　亲王与宦官勾结，可大可小。往大了说，是景王意图谋反，小了说，顶多是打探圣意。这事被曲默捅了出去，皇帝骑虎难下，只能把人召进宫来扣着，这些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若能找到法子，皇帝也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巧了，燕贡愿意从自己的私库拨银子出来解决驻北军冬衣，给国库省了一大笔钱，皇帝便对燕贡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王鞠是大内总管，是伺候过先帝的老人了，皇帝不愿重罚让自己落个不孝的名声，便打发了他去给先帝守陵，正好空出位子来给他自己培植新人。

　　而燕贞呢？事是在白鹿院出的，既然有这一桩被看见了，那看不见的还有多少桩呢？燕贞又靠这个藏污纳垢的白鹿院，吃了多少回扣？显然症结在燕贞身上。

　　王鞠与燕贡都被人保了出去，单落燕贞一个还在御书房。

　　于是，邱绪递牙牌入宫面圣。

　　一个时辰后，邱绪带着皇帝口谕，把人从御书房领了出来。

　　天上的神仙在牢里被关几日也得脱一层皮，燕贞如今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别提多狼狈。雨天湿气重，他在那地方待了四五天，腿疼得人都要去见先帝了。

　　“伯渊，你帮帮我，我走不动了。”

　　邱绪转身，漠然道：“这是宫里，你还要坐轿子么？”

　　“你以前都是抱着我的。”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邱绪似乎厌烦得恨，他撂了话，便将手中蓑衣朝燕贞怀里一塞，自己撑伞走了。

　　“伯渊！伯渊！伯——”

　　燕贞急着上去追，蓑衣都没穿，也顾不着腿疼，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雨天湿滑，下台阶的时候，拐杖皮头在大理石台面上打了滑，燕贞身形不稳，一个趔趄跌在了台阶上，朝下滚了几滚，瘫在地上不动了。

　　值守的侍卫瞧见了，但没有上令，谁也不敢上去扶。

　　雨下得太大，致使邱绪一时没听见动静。他故意将步子放得很慢，等着燕贞来追，但走出去很远都不见人影，心中疑惑便回头去看。

　　只见燕贞趴在地上，漆金拐杖掉在四五步远外，雨水将血迹稀释，只有淡淡的红色绕在他的躯干周围。

　　邱绪一下掉了魂，他扔了手中的伞朝燕贞跑去。

　　“嗣礼……嗣礼……”

　　燕贞摔得神志不清了，他后脑在台阶上磕了个口子汩汩朝外流血，他隐隐听见邱绪在喊他的名字，便轻轻拽着邱绪湿透的衣裳，艰难道：“你…抱抱我…伯渊……”

　　眼见燕贞眼神涣散，眉心痣黯淡无光，说话时嘴里全是血沫子。邱绪哪还敢不从，当下便哭着应道：“抱！我抱着你呢……你别出事，我给你叫太医！”

　　……

　　大雨下了几日，曲鉴卿便在府中同曲默厮混了几日。

　　曲默像株菟丝子似的，缠在他身上，走哪跟哪。从床榻到起居室，从书房到走廊，一刻也不叫他落单。

　　曲鉴卿也没有像以前似的撵人，除却房事太过频繁实在叫人难以招架以外，他也很是受用。

　　燕京这场雨停在五日后的傍晚。

　　拨云见日，霞光满天。

　　府里下人聚在一块，小厮和丫鬟们在院里叽叽喳喳地，说这雨终于停了，再下几日燕京都要遭水淹了；说这几日没法出门，在府里憋也憋死了；说外院墙根被水泡了，得赶紧找人来修葺……

　　曲默在廊上听了半晌，忽而拉着曲鉴卿的手，郑重问道：“我去拜拜菩萨，上香祈雨管用么？”

　　曲鉴卿失笑。他一面念着江东，盼着早日放晴；一面又念着即将到来的战事，希望大雨永不停歇，如此曲默便不必奔赴北疆。

　　万事难两全。

　　雨停后第四日，军监司大案上了廷议。

　　这几日，曲家按兵不动，但刑部、镇抚司、大理寺的人可没闲着，调查取证、羁押拿人，如今王志贤与高冀荣业已抵京，今日由皇帝坐镇，各部首齐聚金銮殿，势必要将军监司贪墨案、明治十九年科考舞弊案、台谏李怀清对于丞相曲政的弹劾议个结果出来。

　　先是军监司贪墨案。

　　李怀清一干人等拿了军监司账本在手，这一桩案本已板上钉钉，刑部又派人去江东调查了高府近来三年开支流水、名下土地田产，造册上报交由衙门定刑定罚。

　　“合依大燕律第三部第四十二条，拟判军监司使、充州漕司、兼提举平仓政事高冀荣，罚没财产、追物还官，其身流三千里，无诏不得入京。”

　　高冀荣立在大殿中央，头上发丝花白，刑部主事话落，他面上平静，眼中一片死灰。

　　大理寺司复核，寺丞道：“高冀荣于江东三年治水有功，流放三千里未免刑罚过重。且夏汛累日大雨，江东已有郡县水坝决堤，若后续泛滥成灾，军监司使一职谁堪担任？”

　　今日内政朝会，事涉曲鉴卿，曲默本应避嫌，但他实在放心不下，便也跟着来了。

　　曲默道：“明治十五年夏，高冀荣曾与曲相下江东，有治理水灾经验。且其在江东军监司任职三年，于水坝航道、盐铁政策上都有决断。陛下明鉴，这夏汛的节骨眼儿上，若‘临阵换将’恐酿成大祸。”

　　此言一出，李怀清、邱绪、燕无痕……甚至高冀荣本人都看向了曲默。在场诸位无不疑惑——高冀荣俨然已沦为曲鉴卿弃子，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实，否则军监司贪墨根本不会事发，曲鉴卿会替高家捂得严严实实的。那曲默到底为何还要替高冀荣求情？

　　曲家早已将高冀荣的爱妻与小儿子扣下，不怕他反咬，但曲默心里挂念着即将到来的北疆战事——这节骨眼上若是高冀荣倒了，今年这场大雨必得淹了江东这颗摇钱树，没钱打不了仗，所以高冀荣不能死。

　　这几日曲鉴卿跟曲默形影不离，什么话都说尽了，他一早知道曲默要保高冀荣，便没作声，静候李怀清出招。

　　皇帝翻看着高冀荣的罪案，一时也没表态。

　　李怀清那边擎等着曲家保高冀荣呢，顺势把高冀荣的罪往曲鉴卿头上盖，说高冀荣贪的钱全输送给曲家了，高冀荣替罪羊一只确实量刑过重。

　　事关曲鉴卿，曲默不好表态，便避重就轻扯着江东无人可用这一点，同那老贼斗了几个回合嘴皮子，双方僵持不下，李怀清便要传人证——高琳。

　　曲默心中一喜，这老贼终于上钩了。

　　眼下没论到科举舞弊，柳相文不得登殿；燕贞前几日在宫里摔了一跤、又着了风寒，此际半死不活地在府里养病。李怀清寡身一个，被曲默一激难免昏招频出，高琳本是后手，这才第一回合便抛出来了。

　　“传军监司同知兼户部计簿高琳入殿觐见。”

　　刑部给高冀荣编纂的论罪书中，已详尽描述高家叔侄罪状，但主罪状不尽相同，高冀荣在受贿、高琳在挪用公款。

　　李怀清本意是让高琳出来咬曲鉴卿一口，但曲鉴卿这边早已将高琳策反。

　　“罪员高琳参见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两方继续打擂台。

　　高冀荣本已认命，浑身死气沉沉，眼下看见高琳才像是活过来似的。他能有如今境况全拜这个侄子所赐，此际瞧见潜逃数月的高琳，怎能不恨？那当真是咬牙切齿，恨不能生啖其肉，若此刻不是在金銮殿上，他恐怕得把这个祸害打死。

　　“李大人主诉，高冀荣贪墨赃款尽数运往燕京相府，并传你进殿作人证。高琳，可有此事？”

　　高琳身形瘦高，长相同高冀荣有三分相似，原本一派慈眉善目的和气，如今却两眼青黑，嘴唇发白，活像个受罪鬼。

　　“回大人，赃款全用于我本人开销，与燕京相府并无干系。我叔父高冀荣名下土地田产，也全系代持，是我打着他的名目受贿。”

　　此言一出，李怀清震怒：“竖子妄言！你的认罪书皆上呈刑部，上面有你亲手签字画押！你胆敢在御前翻供，犯欺君之罪么！”

　　“先前画押皆是尔等屈打成招。要我污蔑叔父此为不孝，攀扯曲相此为不义，欺瞒国君此为不忠。人活一世，岂能甘做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陛下在上，罪臣一时鬼迷心窍酿成大错，但不愿连累族亲，还望陛下看在我叔父在江东三年精修水利、恪尽职守、夙夜匪懈的份上，从轻发落！”

　　震惊之余，高冀荣老泪纵横，低声叹了句：“琳儿……你…唉！你糊涂啊！”

　　李怀清叫来的人证，反而驳了他的主诉，这戏真是有的看了。由是四下皆惊，议论纷纷。

　　曲默趁乱朝前挪了几步，站在曲鉴卿身后，抬起笏板挡嘴，小声道：“你跟他说什么了？他能把罪都担了？！”

　　曲鉴卿扭头看了眼曲默，没应他的话，反而斥责道：“来之前你怎么答应我的？老实回去站着装死去，再出来逞能，仔细你的皮。”

　　曲默撇了撇嘴，后退几步站定了。

　　曲鉴卿原先是不叫曲默来的，是曲默再三保证不会出言，曲鉴卿才肯放行。但他出尔反尔，还是跟李怀清较上劲了。

　　也不怪曲鉴卿训他。大燕朝堂虽是曲鉴卿一家独大，但并非铁桶一块，否则曲鉴卿也不会被停职了。这回是他顽童戏老叟，先下了轻敌的李怀清一城，但若是狡诈油滑的燕贞在，他就未必能得手。

　　曲鉴卿不愿叫他出头，这场廷议打得就是防守反击、见招拆招。

　　可惜曲默不愿再做雏鸟蒙受曲鉴卿的庇护。

　　好在一切并未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