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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72:论罪论罚(2) “目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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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上报的军监司公账与相府无关,高府私账与相府相关条目全系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礼品共折合纹银二百七十余两,按大燕律属合法合规。目前除却已翻供的人证高琳外,尚未有其他证据表明军监司与丞相曲政间存在利益输送……李大人这边可还有补充证据?”
李怀清并不应那刑部主簿的话,反而朝皇帝道:“陛下,高琳此人朝令夕改反复无常,其供词不能用作曲政脱罪的证据。臣请再审高琳——”
“李卿”,燕无疚打断李怀清。曲鉴卿停职十数日,李党占尽先机却反倒叫曲家抄底捏住了高琳,皇帝局外人看得门清,知道再拖下去李怀清只会败得更难看而已。
况且燕无疚心里还有另外一番计较。
这两张大案滞留日久,丞相曲鉴卿停职致使朝廷中枢乱成了一锅粥,这半个多月来皇帝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实是心焦力竭。他本不指望、并且也不希望,这一桩案子能彻底扳倒曲鉴卿,只是太后与外戚那边逼得厉害,要叫军监司停摆,叫东南一代税收重归国库。奈何时运不济赶上夏汛,如今燕京的雨是停了,可江东那边还下着雨呢。
“就到这里,莫再牵扯他人。曲将军言之有理,高冀荣治水有功,其量刑可酌情减轻……至于曲相——高冀荣当年上任是他保举的,治一个失察之罪不为过……刑部再拟一版来,明日上廷议。”
皇帝既已拍板,李怀清再不忿也只能就此作罢,而曲鉴卿甚至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却已然脱罪。
高家叔侄身上还牵扯出另外一桩案子——科举舞弊案。
于是前任礼部尚书王志贤及其子王恒作为重要人证被带到了金銮殿,与之同行的还有这案子的苦主柳相文。
七王燕无疾的嫡妻出身荆山王氏,三年前的造反案虽未清算到时任礼部尚书的王志贤头上,但他仍旧被波及,事出之后被调离了燕京,此后他在西北做了两年官便递折子乞骸骨了。
或许在军监司这件事上,周斌与曲鉴卿离心,但事涉礼部,周斌却须慎之又慎。只因那年丞相南巡,抢着去江南给曲鉴卿报信的,是他周斌。
若是科举舞弊这项罪名被坐实,那他也难辞其咎。
“这份经柳相文上呈、由你亲笔撰写的具结书,是否属实?”
“属实。”王恒道。数日前,柳相文口中“可作证的同年赶考的学子”便是此人。
“高琳,柳相文及其证人称你利用叔父高冀荣职务之便,于明治十九年的科举中舞弊,顶替了柳相文的举子名额。现礼部仍保有当年房官的荐卷存档,以及当年翰林院学士的审卷批文,你若现在认罪,可从轻发落。”
高琳漠然道:“不认。我没有舞弊,你便是当庭将我杀了,我也是这句话。”
王恒呵道:“信口雌黄!你当年还未进考院便信誓旦旦同我说,你叔父都安排好了,誊卷的文书都是你们的人,到时在卷子上做个标记,不怕落榜。”
高琳似乎知道自己死到临头,闻言竟当庭大笑。
“肃静!”刑部主审呵斥道,“金銮殿上,天子阶前,岂容你放肆!”
高琳转身看向王恒,倏然眼珠子一转又朝王志贤道:“好呀,你们既说我买通了誊卷文书与阅卷学士,那人呢?不如叫过来当庭对峙。”
王志贤此时却道:“那年负责江南地区阅卷的翰林院学士苏大相公已然故去,说起来……曲相也是师从苏相公呢。”
王志贤口中的“苏相公”便是上一任丞相,翰林院首席大学士苏若秉,当年他告老还乡,辞官前递给先帝的折子上便举荐了自己的学生曲鉴卿接任。王志贤这一提,话里有话,这是在逼曲鉴卿出言。
曲鉴卿也给足了这个曾经的礼部尚书面子,他应道:“糊名、编号、誊录、荐卷,若要舞弊,每一步都得安插人手。
弥封官得先捡出高琳的卷子给书吏编号,书吏又得透露风声给誊卷文书,再经由房官荐卷后方能呈给翰林院阅卷,这其中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那年江南考院共有八名弥封官,八名书吏,二十四名誊卷文书,以及两名房官,这些人不见你提,却死咬住苏相公不放。是他能未卜先知,从百余份字迹雷同的试卷中一眼认出高琳的文笔,还是这些房官书吏这些人中也有你王志贤的下属,浑水摸鱼与你儿王恒行方便?”
这话说在症结上了,闻言,王志贤面不改色,年纪轻的王恒却藏不住事,猛地抬头看向曲鉴卿,只听他又朝李怀清道:“苏相公一生为官清正廉洁、忠君爱国,如今人一朝故去,却要被泼一盆脏水在坟头上。李御史,你当真要为了几十年前与苏相公的一点龃龉公报私仇,联合七王余孽造谣忠魂么?”
做官做官,不拉朋党就做不成官。学阀、裙带、血缘……都是斩不断的关系网。
李怀清与苏若秉是同年进士,不同的是苏若秉登阁拜相,而李怀清入了翰林院之后便再无实权。苏若秉一辈子只收了曲鉴卿一个学生,而李怀清桃李满天下却没一个能入中书的。曲鉴卿这话说的实在诛心,将李怀清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扯了下来。
殿内鸦雀无声,只李怀清满脸通红,呵斥道:“曲政!你不要牵扯不相干的!”
曲鉴卿切中肯綮,已将问题剖析地很明白了——若是真有誊卷做标记这事,必定十分隐晦,单从卷面上指一个字拉长笔画,或是考生写文章断句用词“之乎者也”的癖好……都大有文章可做,每一点笔墨都能做为舞弊的证据。且对暗号的首位两端,一个死无对证,一个不承认有其事,而李党又拿不出中间环节的人证来,这证据链便扣不上了。
一个三朝元老,一个当世权臣,燕无疚这个少年皇帝是压不住了,他端坐于龙椅上,眉头紧皱、面色沉郁。
七王谋反的案子三年前已经结案了,但东南一带仍有水匪草寇打着燕无疾的名号作乱,还称先帝昏庸,被妖后蛊惑杀害亲生儿子,却扶持燕无疚这个血统不正的私通子为帝——是的,自七王死后,民间一直有传言称新帝燕无疚并非先帝血脉,而是张太后与外臣私通后诞下的孽胎。
曲鉴卿此时旧事重提,将一顶七王余孽的帽子扣在王家父子头上,一面提醒了燕无疚清算余孽以明正统,一面又将王家父子证词的可信度压了几阶。
曲默原本还担心李党人多势众,曲鉴卿会不敌,如今看来这担心倒是多余得很。
眼见李党势颓,沉默了许久的柳相文忽道:“那高琳提前知道考题这一点,曲相又作何解释呢?”
所谓八股取士,李党这些日子递交了一份高琳曾经拟写的八股文递交礼部,经审查,其中观点与当年考题十分切合。
曲鉴卿对李怀清兴致寥寥,但李怀清这个学生却很有意思。他侧身回首,给了柳相文一个正眼,淡然道:“我要做什么解释?柳生有确切证据表明有人泄题于高琳?此人还是经我授意?”
“此人”是谁?在场百官都知道——那必定是当年在总考务司负责命题相关的周斌。
周斌到底是搏一把,彻底投靠李党,证实曲鉴卿以权势权压人逼迫他泄题;还是只撇清自己的干系,继续做这个相党?曲鉴卿自己也很好奇,可那厢周斌却不接招,只拢着袖子老神在在地站在次席。
王家父子被一个“七王余孽”压得没了声音,李怀清这个老不中用也不吭气了,只柳相文道:“曲相麾下爱将周斌周大人可是力压时任礼部尚书的王志贤,当年命题又押送考题。曲相前脚才去江南,周大人后脚便跟上了。
且那天晚生记得很清楚,是高琳提出要去您的住处拜谒,同行四人,除我之外还有王恒可以作证。曲相先前说为了避嫌并未接见我等,确实如此。可这焉知不是高琳为了不在场证明,与你串通好故意将我们叫去演的一出戏呢?”
这时,周斌上前一步,跪倒在地,高声道:“禀陛下,当年确实是高冀荣假借丞相曲政之名,以权谋私,逼迫我泄题于其侄高琳。”
闻言,曲鉴卿眼中划过一丝兴味。
在投靠李党与继续做相党之间,周斌选择了两不沾。他既不敢冒险彻底与曲鉴卿撕破脸,也不敢再装模作样地像数日前那般为曲鉴卿说项。是了,周斌一开始与李党勾结,为的便是军监司使这个位置。如今当庭作证,站出来踩高冀荣一脚叫他彻底翻不了身,确实是最优解。
如若不是曲默一开始站出来,非要保高冀荣,使得皇帝对高冀荣轻判,周斌也未必会破釜沉舟站出来自曝。
但话又说回来,若是周斌不露头,曲鉴卿又怎能得到这个“刮骨疗毒”的机会呢?
祸兮福之所倚,福之祸之所伏。
案子原本一边倒,眼见曲鉴卿胜局在望,但周斌这一句话,又让局势破朔迷离了起来。
曲默同邱绪两厢对视,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