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欢》一盎司三块钱

23、169:夏雨滂沱

　　入夏天长，吃罢了晚饭日头还在西边天上挂着。白天燥热，蝉叫了一整日，晚间忽然就起了大风，吹得云彩逃散、老树狂舞。

　　落云轩抄手游廊上的檐铃叮铃铃响个不停，不多时便落了雨，豆子大的水滴噼里啪啦打在相府门口的石板上，守门的殿前司侍卫被浇了个透。

　　曲江带着下人去给相府门口的殿前司侍卫送了伞和热汤。

　　“雨这样大，马都不肯出厩。军爷们，咱吃盏热茶进屋歇歇罢，要是淋雨着了凉，恐怕会误了陛下的差事啊。”

　　着凉不要紧，要紧的是陛下的差事。

　　曲江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这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接了伞跟着曲江去客舍了。

　　曲效曲岚父子便是趁着这个档口进的相府。

　　“找到了……高冀荣进京前把夫人和儿子送到充州乡下的一处庄子上了。”送赫连白蕤回京后，曲岚又马不停蹄地去江东，连日奔波，他瘦了一圈，眼下青黑一片。

　　曲鉴卿站在廊下，衣摆都被雨溅湿了也不见他到房里去，“高冀荣松口没有？”

　　“一看见他那小儿子，立时就松口了，当场签字画押。”曲岚说着，将一份文书递过去。

　　穿堂风将纸吹得呼啦作响，曲鉴卿回身几步，就着门口的零星灯光拿在手中翻看。

　　一目十行，千余字的画押文书不过片刻就阅览完毕。曲鉴卿又问一旁的曲效，“查得怎么样了？”

　　“鉴卿，真如你所料，周斌掺合进去了。”

　　军监司出事始于一场火，那场火烧了衙门账房，烧掉了高冀荣的阴阳账本，这才使得他侄子高琳钻了空子，偷偷挪用公款拿去装阔气养戏子。

　　但这场火是因何而起？江东天气湿润，春日又多雨，泰半不是意外。

　　那是高琳自己放的火？军监司干系着高家的命脉，做好了，高冀荣这个军监司使便是封疆大吏，手握盐铁大权，他们高家上上下下便能在江东呼风唤雨。高琳好歹也是两榜进士，便是再色令智昏也不至于为了一个戏子去断阖家上下的前途与生路。

　　症结就在这儿——军监司账房的火是谁放的？

　　这案子纠结到现在，露头的只有两家。

　　李怀清和燕贞。

　　燕贞在朝中并无职位，他的消息来源大多是白鹿书院与栖客馆。栖客馆四年前被曲默点了，如今早换了东家。仅凭一个白鹿书院，他还不能把手伸到军监司去。

　　而李怀清更是胸无城府、老草包一个，还不如他那学生柳相文。退一万步，若李怀清真有能耐，这军监司三年前压根就立不起来，哪还用得着三年后等高冀荣在江东站稳了脚跟、再费劲地给高家做局？

　　是以，这场火、这个局里必定还有一个没露头的。此人负责在军监司埋钉子、监督高冀荣叔侄俩的一举一动收集情报；燕贞有了情报便可以谋划布局；最后收网的时候，再由李怀清师生做先锋，打头阵把这事捅出来。

　　关于这个人是谁，曲鉴卿其实思虑了很长一段时间。

　　高冀荣是个任人唯亲的，这点从他把自家侄子从燕京调到江东去管账便可见一斑。他用人多是以裙带关系为判定准则，恨不得把衙门的看门狗都换成自家旺财。但高家总拿不出那么多人来到军监司去，重要职位也不能光凭姓氏，还得有能耐。

　　被停职前，曲鉴卿调了吏部档案，在一众姓高的人里看见了一个外姓人——郑英泉。

　　此人原先是礼部官员、司礼仪祭飨，前年京察考评不合格被贬出京，先是在充州府衙当差，去年年末却被调到了军监司的仓曹。

　　一个管祭祀的人被调去管账，本身就疑点重重，何况这人还是礼部出身，以前在周斌手下做事。

　　跟高冀荣不同，周斌是半路出家的“相党”，自那年曲鉴卿打着礼部周斌的名头出使邺水，他才跟曲鉴卿亲近起来，后来又靠着曲鉴卿做了礼部尚书。若论忠心，朝野上下，没有人比高冀荣更忠心，这也是他能跟在曲鉴卿身边十几年的原因。但周斌即便不如高冀荣忠心，他也没理由投敌才是。毕竟曲鉴卿权倾朝野，而李怀清、燕贞之流才是无权无势的边缘人，跟着谁有肉吃，三岁小孩也知道。

　　这节骨眼上，曲鉴卿不想随意地拿心腹开刀，但也不容手底下的人有二心。他将周斌自入仕以来的所有升迁调动、奖罚经历看了个遍，又把他父母妻儿甚至子侄都查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找出能让周斌投敌的诱因。

　　最后，曲鉴卿停在第一页：

　　周斌江东充州南沂人时年六十八岁 任礼部尚书职

　　六十八，古稀之年，是时候致仕了——曲鉴卿找到了周斌的动机。

　　礼部尚书再朝上就是丞相，有曲鉴卿压着，周斌这辈子没法再进一步。他不至于自不量力到想用军监司去扳倒曲鉴卿，但在乞骸骨之前做个封疆大吏、死在任上泽庇子孙后代还是值得一搏的。

　　而高冀荣在江东这三年虽不算政绩斐然，但也小有成就。眼看着军监司是稳下来了，这个时候把高冀荣踢出去，曲鉴卿手下无人可用自然会派他去江东，届时他富贵还乡在老家当个土皇帝岂不美哉？

　　派.系内斗是常有之事，只是曲鉴卿为官近二十载，没有周斌前，手下能称之为心腹的仅高冀荣一人。高冀荣得专宠十多年，自然没有内斗经验，于是便对周斌也不设防，大大方方地收了郑英泉，还把他当自家人，放到仓曹去跟亲侄子一起管最重要的钱粮。

　　自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何李怀清不单单说军监司，还要扯上明治十九年的乡试——礼部司科举，若曲鉴卿真要自证清白，周斌便有两个选择，进则临阵反水让曲鉴卿把科举舞弊的罪名坐实，退则可用科举舞弊来威胁曲鉴卿，令其踢掉高冀荣扶自己上位。

　　……

　　雨越下越大，像是天漏了窟窿，雨师拿瓢朝底下泼水似的。

　　“郑英泉呢？”曲鉴卿问。

　　曲效答：“绑了回来，关在东院的水牢里了。”

　　曲鉴卿没再说话了。

　　曲效给曲岚使了个眼色，曲岚便悄悄下去了。

　　曲效这才道：“鉴卿，我听说默儿今日点了白鹿书院，阵仗太大闹得整个燕京都知道了。皇帝把燕贞和燕贡叫到宫里去，到现在都没放出来。”

　　曲鉴卿拨弄着腕子上的佛珠串，漫不经心道：“有这事。”

　　曲效斟酌着开口：“你父亲临终前交代的事，你……”

　　“我没忘”，曲鉴卿漠然道，“默儿有分寸，这点事不会要了燕贞的命。”

　　“那我便放心了。明治十九年考务司官员受贿的相关证据我叫人送去你的书房了，用不用、怎么用单看你运作了。鉴卿，我知道你身上的担子重，可你若是思退了，咱们曲家……”

　　剩下的话，曲效没有说完，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曲鉴卿稳坐相位多年，除却他自身手段了得，曲家的助力也不可或缺。好比他这几日在相府动弹不得，身为大族长的曲效便在外头为他查证搜索，掌管曲家铁卫的曲岚又为他拿人办事。他享受着家族的托举，也必须忍受家族的索取。

　　弄权曾经是曲鉴卿为数不多的爱好，他擅长此道并以之为乐，但现在不知为何他有些倦了。

　　曲鉴卿忽然有些想曲默了。他带着鸿胪寺的人送邺水使团出京后便没有回家，叫人送信来，说是有事找邱绪要去乾安山一趟。

　　已经两日了，怎么还没有回来？是什么事把他绊住了么？

　　天已经黑透了，雨又这样大，今日看来也不会回了……

　　曲效曲岚父子走后，曲鉴卿仍旧站在落云轩的走廊上，他不想回和弦居，那儿空荡荡、冷冰冰的。

　　.

　　曲默半夜才到相府，他穿着最好的蓑衣，但雨实在太大，他身上没有一块是干的。

　　听下人说曲鉴卿已经睡下了，曲默也便没有急着去找他，而是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才蹑手蹑脚地上楼。但甫一掀开被子躺下，便听见曲鉴卿有些低哑的声音：“雨这么大，不好好在乾安山待着，还回来做什么？”

　　曲默偏不说是为了回来见曲鉴卿，他故意道：“认床，在乾安山睡不好。”

　　曲鉴卿低声笑了，翻过身来看着曲默：“以前不见你这么矫情。”

　　“我以前矫情也没人心疼我，现在有你疼我爱我，我肯定使劲矫情啊。”曲默边说着，边将头凑过去在曲鉴卿眉心印了个湿.热的吻，又道：“下雨太吵睡不着么？还是我回来把你吵醒了？”

　　曲鉴卿难得投怀送抱，他挪了挪身子枕在曲默的枕头上，抱住曲默的腰，又将脸埋到曲默颈窝里，实诚道：“认人，你不回来我睡不好。”

　　曲鉴卿说话的时候气息熨在曲默皮肤上，湿湿地、有些痒。

　　曲鉴卿少有将爱意表达地这样直白的时候，曲默不知怎么，一听这话就想到自己要去北疆的事，他眼窝子浅，鼻子一酸，不值钱的泪立时就顺着眼角朝下淌。

　　曲默紧紧回抱住曲鉴卿，怕叫他发觉枕头上的湿意，便仰着头将下巴抵在曲鉴卿发顶，咬牙将嗓子里的哭腔咽了下去，故作调笑道：“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有人前两天才嫌弃我睡觉缠人要把我撵去蘅芜斋住，今儿……今儿又说离了我不行。当真是小别胜新婚么？”

　　曲鉴卿在曲默腰上拧了一把，道：“又蹬鼻子上脸了？”

　　曲默叹道：“我哪儿敢呢……”

　　曲鉴卿没再说话了，他看见曲默便心安许多，困意也顺势涌来。

　　曲默轻轻拍了拍曲鉴卿的背：“困了？”

　　“嗯”，曲鉴卿从鼻腔哼了一声应他。

　　“睡吧。”

　　曲鉴卿很快睡着了，呼吸声匀浅绵长，曲默却毫无困意，他头一次在曲鉴卿身边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