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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68:迫在眉睫 ...

  •     曲默请了伤病假不必隔四天就上朝,不过与邺水使团交涉这事是他在督办,鸿胪寺那边要起草文书,三天两头派人到相府去找,搅得曲默不得安生。

      且不说两国间各项条款都要有考据,光是那密密麻麻的字儿曲默都看得头晕眼花,少不了要去烦曲鉴卿。

      曲鉴卿此人办事一向果决老练,行文亦风格鲜明,朝廷那些京官在他手底下当了十多年的差,哪能看不出他的手笔。但曲默不说,鸿胪寺那些人也便不点破,乐乐呵呵收了曲默的回执,权当不知道。

      是以,即便李怀清那边不乐意,最后这事还是落在了曲鉴卿手里。

      “这小皇帝真精,你停职他不好找你,就绕一圈来找我。事儿办了,他一没下面子、二没得罪李怀清,两头通吃。邱绪关心则乱,看着像他牵线搭桥,其实正中皇帝下怀。”曲默跟曲鉴卿抱怨。

      ——皇帝要这个台阶,李怀清那些人未必看不出来,只是立场把他们架住了。皇帝瞌睡邱绪递枕头,也难怪邱绪这两年得宠。

      曲鉴卿道:“你不把这活转派给我,皇帝也没法得逞。”

      曲默狗腿地跑过去给曲鉴卿捏肩捶腿,谄媚道:“家国大事哪能不过相爷的眼?”

      曲鉴卿不知道从哪把禾岐找来了,老头给曲默号完脉也叫他静养,且交代他一定少吃月翎给的药,否则到了真发作的时候,那药就不济事了。

      月翎把药给曲默的时候就说过这事,他哪能不知道。况且自从搬来跟曲鉴卿同住之后,曲默不知为何再也没有失眠多梦,有时下人不来喊,他能缠着曲鉴卿睡到大中午,这头疼的毛病自然是再也没犯过。

      曲鉴卿本就不满曲默带着伤去后院舞刀弄剑的,听了禾岐的话更是立马给曲默立规矩,让曲默在胸口淤青散完之前不许去练武,不许在床上弄到半夜,不许饮酒,不许贪凉,不许进食发物……

      曲默被他管着,心里甜丝丝的,想着这是曲鉴卿关心他否则怎么不去管旁人?只当是情.趣,满口应下。

      由奢入俭难。曲默平日里洒脱惯了,一下又要忌口、又要拘在家里不能动弹,他只两日就难受得不行,撒娇卖乖耍无赖发脾气挨个试了个遍,曲鉴卿软硬不吃一点不松口,只说旁的事都能纵着曲默,这些关乎他的身子没得商量,再叫他看见一次就撵曲默去蘅芜斋住。

      曲默只好作罢。

      其他各国使团都早早走了,东、西亓蓝与沙厥也在万国宴过后第三天带着大燕的回礼请辞了,只有北越的使团还在跟大燕僵持着,大有不带走诃斯决不罢休的势头。

      朝廷跟邺水谈妥了便也没有再跟北越使团交涉,诃斯押在镇抚司昭狱,其余诸人软禁在皇宫内。

      山平去江南那日,正好赶上邺水使团离京。

      一个南下,一个北上,实在是不顺路。

      曲默答应了山平要去送行,但鸿胪寺的人一大早就来催曲默,曲默总不好因私废公,便问了山平能否把日子错开。

      山平说是卜了卦才定的日子,错开恐怕拂了天意便婉拒了,还说叫曲默安心办差,以后再聚。

      曲默爽约在先,心里到底过意不去,便叫账房封了三百两银子和两张官票给他带着傍身。

      山平推说黄白之物不加身,也没有收。

      曲默便给了随行的铁卫,叫他们看着用。

      临行前,山平道:“小时候,我曾偷听过父亲对旁人说话,他说我身子骨病弱,即便将来镇北候的爵位交给我了,也是名存实亡。我那时厌恶父亲总是在我面前夸耀你的天资、健壮,但现在看来他是对的,你没袭爵却已是威名赫赫的将军。自古万事万物都是能者居之,即便是父亲知道了我‘退位让贤’,九泉之下也会瞑目的。”

      这话说得实在重,曲默一时不知怎么接。

      山平先是自贬、后是捧了曲默,乍一听像是有感而发,带着恰到好处的释然,但他并非第一天知道曲默在军中任职。为何先前在湖畔小筑两人见面时不提,曲鉴卿问他要什么他也不说,非要现在扯这些?

      曲默也怕是自己多想,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于是沉默半晌,想了句既不显得虚伪炫耀,又体面又客气的话撂给了山平。

      “我虽未承袭爵位,但驻北军中有不少侯爷的旧部,他们卖侯爷几分薄面才肯听命于我。若我真是只靠自己,恐怕早就死在马圈了。”

      可惜,这回不是曲默多想。

      那边山平笑了笑,道:“一切都是造化弄人。你坐在我的位子上,我不求你替我报仇雪恨,只是你别顶着我的名号认贼作父才好。”

      这“贼”说的便是曲鉴卿了。曲默料想山平是准备在城门处分别的时候再说,先是提出“鸠占鹊巢”这件事令他心生愧疚,再顺水推舟地告诫他不要认贼作父,或许还要让他做些于曲鉴卿不利的事,只是邺水使团离京把曲默绊住了,这话就不得不在曲鉴卿的相府讲。

      曲默佯装不知,蹙眉问道:“什么认贼作父?莫非当年侯府的事有隐情?”

      山平自然不会蠢到在相府揭曲鉴卿的底,听罢曲默的话,只是笑了笑,道:“陈年旧事了,你不知道便罢。若有机会,下次再同你细说。”

      曲默颔首应了。

      山平行李只有一个包袱,铁卫装了些补给便整理妥当了。山平朝曲默示意挥了挥手叫他回去,便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侧门大开,殿前司侍卫登记询问后放行。

      曲默站在府门处,盯着地上的车辙印,直到山平一行消失在街角。

      若我真是只靠自己,恐怕早就死在马圈——曲默这话只说了一半——若我真是只靠镇北候的荫蔽,恐怕早就死在渭城了。

      山平心中有怨,曲默知道。原本这镇北候世子、曲家三公子的位置是他的,众星捧月、锦衣玉食的生活也是他的,只是十几年前阴差阳错,真曲默隐姓埋名成了山平,假曲默建功立业当了将军。

      莫说山平体弱多病、上不了沙场,人都是贪婪的,总觉得没走过的路便是康庄大道。万一他病好了子承父业呢?万一他像曲鉴卿似的能在朝堂上平步青云呢?

      狸猫并非有意扮太子,也从没有人问过狸猫想不想做太子。

      曲默并不觉得自己亏欠山平什么,山平来做这个曲家三公子未必有他如今的地位,而把曲家三公子这个身份从山平那儿夺走的也不是他。

      他既不会得了便宜还卖乖,也不会因为山平的境地而心生愧疚。

      有人把东西给他,他接住了,仅此而已。

      .

      辰时,送走邺水使团,曲默便与鸿胪寺的官员分路回京。

      他不急着进宫面圣,想着让底下的人代写一份奏折送到宫里应付了事,横竖小皇帝的差事已经办妥了,是当面复命还是递折子上奏都无关紧要——戚卓已经在前往北疆的路上了,他没有其他想要的,也便不打算邀功。

      “曲将军。”于稹叫住了准备上马离开的曲默。

      毕竟与邺水有合作,皇帝为表重视,也派了禁军统领于稹跟着曲默给邺水使团送行。

      见于稹似乎是有事找自己,曲默把缰绳撂给了下属——钱沛那天带着天枢卫走后,按照惯例在路上留了人手接应曲默,后来曲默滞留在京,那几个天枢卫自然也留下了。

      “不敢当。”曲默摆了摆手,自谦道:“大帅还是唤末将的名字吧。”

      于稹嗤笑一声,道:“你一个武将怎么弄得跟那些酸腐文人似的?”

      曲默道:“万国宴上已经出够风头了,这会儿哪敢再在您跟前摆‘将军’谱?”

      于稹哈哈大笑,可见确实没有将当日之事放在心上,他上前重重拍了拍曲默的肩膀,“你比曲相有意思多了。他整日板着个脸,怎么养出你这么有趣的儿…额…侄子?”

      话说到最后,于稹才想起来三年前曲默从皇陵出来时那一脸血呼拉碴的模样,但前头已经提了曲鉴卿,只能亡羊补牢地紧急在话尾拐了个弯。但似乎也用不着了,因为——

      于稹那手劲儿实在大,力道从肩头波及曲默胸口那块伤,震着五脏一块疼。曲默赶紧摆了摆手,低头剧烈地咳了起来。

      “哎哟!”于稹忙上前捋着曲默的后背给他顺气,道:“我忘了你身上有伤了。”

      越咳,胸腔内脏器越是震着发疼,疼得钻心,连带着头颅内也开始绞痛。

      “噗!”曲默蓦地呕出一大口血来。

      鲜血泼在路面上,溅起一圈黄土星子。

      曲默瞥见那鲜红中的一缕荧白,瞳孔猛然收缩。

      于稹见他吐血,面上几分愕然,诧异道:“你这身子骨也不行啊?是当年跟邺水那一仗落下病根了?还是诃斯一头槌就把你伤成这样了?”

      曲默不动声色地踩过那滩血,拿脚辗了几下,用黄土盖住了那缕白。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拿袖口抹掉了唇上的血污,勉强笑道:“淤血而已。在腹腔积了好几天了,咳咳…多亏于帅拍这几下……咳咳……现下好多了。”

      淤血色沉,而曲默方才吐出的那口血鲜红刺目,于稹以前在行伍中多年,刀伤、箭伤、重器震伤……大大小小不知受过凡几,又怎会分辨不出淤血?只是他没有点破,转而说起了叫住曲默的正事:“曲江找到我头上来了,你家外头有狗看着,我不好去。今儿是想问问,燕贡那事是曲相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于稹这两年跟唐御不对付,便直接把殿前司的人唤作是狗。还真是典型的武将脾气,有事一点不藏着。曲默心里觉得有趣,也便冲散了方才看见那抹荧白的恐惧。

      “有区别么?”

      “你跟曲相和好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于稹叹了口气,道:“我儿要是有你一半孝顺,我就知足了。”

      曲默笑了笑,没应。

      曲江能找到于稹这儿,曲默意外却又不意外。曲江自曲鉴卿的母亲嫁到燕京伊始便在曲家当差了,他跟着侯府的千金见过不少世面,后又被先帝威逼利诱在曲鉴卿身边当了十几年的细作,若手里没有些人脉才不正常。只是曲默没想到,曲江还能搭上于稹这条线,怪不得于稹今日对他的态度都亲昵不少,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于稹又道:“我原本想着,若是曲相的意思,便私底下办,毕竟文武勾结是为臣大忌。若是你的意思,便统归到咱们兵部的内务去,我明面上办了,倒也不怕得罪景王。你若说你和曲相一条心……涤非,你和景王有过节?”

      曲默轻巧一笑,道:“北疆那边过了夏天便是冬。如今已经立夏了,该琢磨今年过冬的事了,驻北军要穿衣不能只伸手问朝廷要,我得想办法弄点钱。”

      景王远在吴地,于稹自然不怕。但燕贞人在燕京,虽手无实权,但毕竟顶着个亲王的名号且与于稹秋毫无犯,于稹未必肯为了曲江蹚这趟浑水。曲默吃不准曲江在于稹那儿的分量,是以虽说了实话,却没有把话说全。

      北疆苦寒,戍边军又不像禁军似的吃皇粮,于稹也是带兵打过仗的人,自然知道将领的难处。他听罢,把头一点,道:“我知道了。”

      临别,于稹好心提醒他:“太医院首席陈陂医术精湛,但你这官太小,大约叫不动他。你赶紧回家,让你父亲想办法把陈陂喊去好好给你瞧瞧,这年纪轻轻的,动辄吐血可怎么得了?”

      曲默笑着应了。

      因着这几日各国使团陆续要离京,官府早早在城外沿路设了关卡、城内也贴了告示:北城门禁止通行。于稹带队禁军走后,城门处便只有曲默一行。

      天枢卫牵来马,问道:“将军,回相府么?”

      金乌高悬,夏风吹也吹得燥热,然而曲默却面色阴沉,连艳阳也驱不散他心头郁色,他道:“不,去乾安山。”

      他翻身上马,然而头实在疼得厉害,甫一握住缰绳,便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跌下马去。

      “将军!”还好身旁天枢卫眼疾手快将他扶住了。

      曲默摆了摆手,低声道:“无碍。”他伸手探进怀里,摸住装着丸药的小瓶就要掏出来吃,然而想到岐老的话,手捏住瓶子攥了几攥,又松开了。

      还能忍,算了。

      “驾!”曲默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朝乾安山去。

      没时间了。曲默想。

      先帝专制衡,身负边防之重的北疆只放了一个半死不活的戚玄。正值壮年的于稹本该去北疆,然而他却因胞妹入宫为后被困在京城,一待就是十几年。

      除却和亓蓝、邺水的小打小闹,这十几年来北越、大燕、沙厥这三个大国都偃旗息鼓。没有大的战事,便培养不出新的将领。

      上一辈里。唐御自始至终都是秀才兵,只围着燕京打转。董珂跟着燕无疾造反,被钱沛杀了。于稹的亲妹妹先皇后与亲外甥燕无疴接连离世后,他便嗜酒成性一蹶不振,人已经是半废了,很难说能不能再去带兵打仗。戚玄吊着一口气,下地都够呛。而那些跟着曲牧上过战场的老将,死的死,退的退,压根找不出在役又可堪用的。

      先帝又重文抑武,家里有孩子能去考科举的绝不从武,因此小辈里除了还像那么回事的曲默,更是点不出一个……原本戚卓算一个,奈何戚卓自己糊涂勾结外敌被流放南疆,四年苦役毁了身子骨断送了前程。邱绪虽在北疆待过,但邺水那一战的主战役没赶上,姑且算是带兵收了尾,在北疆镀一层金又回燕京了。曲默是戚玄这几年着重培植的新枝,是指望把戍边大将的重任交给他的。奈何他亦来日无多,指不定还要死在戚玄前头。且若不是曲鉴卿高瞻远瞩,非要把他撵去北疆,大燕现在连一个“曲默”都拿不出来。

      说白了,大燕的武将青黄不接、断层了。

      倘若跟北越这一仗非打不可,那便要赶紧起势。否则打起来,对峙——交锋——谈判——再交锋……战事缠绵三年五载是常有之事,拖也把他拖死了。

      打曲默知道自己的身世,且他身上也开始出现和生父一样的毛病时,他就料定自己必定短寿。但是人么,早晚都有这么一天,曲默不怕死,只是他不想死在冷冰冰的雪地里。

      战场上兵荒马乱的,死后被铁蹄踏成肉泥,到时候别说见上最后一面了,恐怕曲鉴卿连他的尸骨都找不着,只能立一个衣冠冢。以后曲鉴卿想他的时候,也只能抱着那个装着银面具、发簪的小箱子掉眼泪。

      他想死在曲鉴卿身边。死后随便葬在哪里,在江南最好——曲鉴卿喜欢,在燕京也行——他和曲鉴卿半辈子都待在这儿……反正他知道百年之后,曲鉴卿会来陪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168: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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