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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67:夏至冰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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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公公,这万国宴都过去四天了,宫里还没消息么?”说话的是个长脸穿黑蓝色绸衣的中年男子,他身形富态,蓄着半短不长的胡须,脸上有着从富贵温柔乡里带出来的虚浮。
“不是咱家不给王爷问,实在是这两天事多。”坐在那中年男子对面的老翁脸色白净,颊不生须,即便穿着常服,也一眼能看出来是宫里出来的。
王公公端起茶盏,细细拿盖拨着浮叶,“前儿相府那位才被停职,陛下忙得脚不沾地,咱家这个时候冒尖去触他的霉头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这话一出,便是要吃“好果子”了。
男子也懂,立时两手合掌。
随扈闻声而动,两个武士抬着个小箱子从刺绣屏风后走了出来,箱盖一掀,里头金灿灿一片。
男子上前,拿刀切了一角,将新鲜的断面凑到王公公跟前儿翻看:“足色金,不知在公公眼里算不算‘好果子’?”
王公公意味深长一笑:“王爷出手如此阔绰,恐怕不仅仅是想回吴地吧?”
男子随手撂了金饼在桌案上,笑眯眯坐了回去:“本王有个女儿小陛下三岁,她年幼丧母缺少管教,本王的意思是将她送入宫,交给太后娘娘抚养,还望公公在娘娘面前美言几句。”
哦,原来是打的是未来大燕皇后的主意。那眼前这点金子,还真不够看的——王公公心里笑他痴人说梦,面上却一团和气,他笑着将桌上那一角金子拂进袖袋里,应道:“既是王爷有意,咱家定全力辅佐千金。”
两人这厢正“共谋大事”呢,外头忽而吵吵嚷嚷的,不知出了什么事,连楼下的琵琶曲儿都停了。
王爷使眼色吩咐随扈出去查看。
随扈回来时端了个托盘:“回王爷,掌柜的说是一楼有人喝醉酒闹事,已经叫人轰出去了,叫您放心吃茶,这儿还赔了几碟子点心。”
王爷面露不悦,朝王公公道:“于稹找的地儿,说是清静方面谈正事,竟不知是哪儿清静了。”
听着像抱怨,但王公公人老成精哪能不知道他那心思,“王爷还和于将军有交情么?”
“嘭!”
厢房门忽然被从外头一脚踢开,几个穿甲带刀的捕快闯了进来,来者摘了腰牌一亮,高声道:“京兆尹衙门办案!原地待命,不得擅动!”
王公公毕竟宫里人,不好抛头露面的,他即刻低下了头,又拽过一旁侍者挡在了自己身前。
看出王公公不想暴露身份,王爷便给随扈使了个眼色,令其上前交涉。
谁料那捕快三两步上前,一把掀开两人身前的箱子,见里头摞了一叠金饼子,他厉声呵斥道:“带走!”
——大燕商税繁重,大额交易只能用有司衙门发行的银票,私自用金银交易逃税乃是重罪。
此时若再不亮出身份自保,被押到牢里便更是被动,王爷道:“本王乃皇室宗亲,无陛下诏书谁敢动我?!”
两方对峙下,一书生模样的男子从外头进来了。
只见那人中等身量,穿着镇抚司官袍,不是田攸却又是谁?
“景王殿下。”田攸朝燕贡虚虚一礼。
镇抚司乃天子直辖。谁敢动身为皇室宗亲的燕贡?田攸还真敢。
见着田攸,景王也摆不出方才与王公公高谈阔论时那副皇亲贵胄的神气样儿了,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唯唯诺诺的燕贡,满脸陪笑:“田总使,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本王这边——”
田攸冷声打断:“本官路过此地,见同僚办案受阻,特来查看。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王爷还是先跟下官走一趟罢。”
事到如今,再傻也该看出来今日之事是有人做局了。那边王公公自知逃不脱,倒也潇洒。他推开身前侍者,笑着看向田攸:“田攸,咱俩也算十几年老相识了。咱家就问一句话,那人是谁,让我王鞠做个明白鬼。”
田攸没吭声,只是没来由地抬手揉了揉左眼。
王公公脸色骤变。
“带走!”
王鞠与景王燕贡双双由缇骑押送,田攸走在王鞠身侧,小声道:“公公放心,那位不是为了动你,是你正好撞上太岁了。只这一回受些皮肉苦,却无性命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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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白鹿苑那边出事了。”
白鹿苑么,喝茶听说书的地方,最是些附庸风雅之人爱去,也有些几个跟燕贞交好的芝麻官闲来无事会去喝个茶、听听说书。便是出事,也翻不起多大的风浪。
燕贞不以为意,懒懒从嗓子眼儿里哼了一声:“说”。
入夏天热,燕贞命人在葡萄架下头架了个摇椅乘凉,入夏头茬的瓜还不够甜,但过了冰水入口凉意浸润,也能吃个新鲜。
翠绿的葡萄藤下,燕贞踩着脚蹬悠悠地换晃着摇椅,身旁两个穿着清凉的男侍在一旁打扇,银叉插着水红的瓜送到燕贞唇边,果渍染得他那两瓣唇愈发水嫩饱满、娇艳欲滴。
“景王燕贡私自会见宫里边的人……被当场抓了,就在咱们的白鹿苑。”下头的人战战兢兢说道。
燕贞那双自来半阖的懒散双眸,一下睁开了,他撑着摇椅扶手一骨碌坐了起来,沉声问道:“谁拿的人?”
“最开始是京兆尹衙门,后来把镇抚司那边也给惊动了。”
燕贞身上冷汗都下来了。
两个伺候的男侍见燕贞脸色不对,不待吩咐便收了扇子,悄默声下去了。
惊惧交加,燕贞反而怒上心头,骂道:“燕贡那个蠢货跑到白鹿苑去干甚么?他几时读过书了?!要作死哪儿不能去,非要死在白鹿苑连累老子!”
底下的人大气不敢喘一声。
“怎么这会儿才来禀报?白鹿苑的人都死完了不成?!”
“出事的时候正好撞上禁军演武回来,那些个军爷见白鹿苑有动静,便协助京兆尹衙门的捕快将书苑前后围住,后又有田攸带人来,把里头大大小小从掌柜到店小二全给带走了。还是底下出去采买的人回来,有个机灵的见势头不对来报信,这才知道……”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门童忽然带了个清秀少年进来,他不慌不忙地给燕贞扣了个礼,声音掐尖地细溜,他道:“王爷,宫里知道了白鹿苑的事,陛下发了好大一通火,说要彻查。干爹他老人家冒险叫小的出来给您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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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
“皇帝交给你的差事办完了?”
这几日不上朝成日跟曲默厮混,曲鉴卿人也散漫了几分。才洗完的头发半干不干地垂在肩颈上,绕出利落秀致的线条来,夏天的衣裳薄,他只穿了一件中衣站在窗边,宽松的袖子从拿着棋谱的那只手上滑落,露出皓白的腕子,褐色的木珠缠在上头,衬得那段皮肤像凉玉似的泛着莹润的光泽。
曲默扶着门框,咽了口唾沫。
曲鉴卿久久没听见回应,将目光从棋盘上的残局拨开,看向曲默:“问你话呢。”
曲默笑了一下,脱了官袍随手挂在架子上,边走边道:“办完了。人家为了叫我好好办差,还把戚卓当添头,说是如若邺水同意传话了,就放戚卓回北疆。先前你还道田攸找上门来你自有分说,这下可不用操心了。”
曲默自身后揽住曲鉴卿的腰,扣住那段看得他心痒痒的手腕,递到唇边落了个湿哒哒的吻。
“还记得三年前咱们一道去的温泉山庄么?”
“怎么?”
“我把它买下来了,今儿晚上咱们一道去玩罢?”曲默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喉管里溢出一截沙哑低沉的嗓音来,“就咱们两个,悄悄的……嗯?”
曲鉴卿哪里会不知道曲默想的是什么,他唚着笑意,拆穿道:“你买的?你那点微薄俸禄够买什么的?昨儿个曲江来报账,可是说你从家里的账上支了不少银子。”
曲默也不恼,只笑道:“人家家里都给小辈置地买田的,你不给我添置,还不许我自己操办了?”
闲赋在家,曲鉴卿乐得跟曲默扯闲天逗趣。他撂了棋谱,扭头看曲默,挑眉道:“小辈?你这个小辈都要骑到我的头上来了,我还当家里摆着个祖宗呢。”
曲默笑嘻嘻地拿下巴蹭了蹭曲鉴卿的的额头,待后者嫌他新生的胡茬扎人扭过头去,他又低头咬着曲鉴卿的耳朵尖儿,含糊不清地嘟哝道:“那父亲可以骑在我身上——唔!”
这没羞没臊的话还没说话,曲默便被曲鉴卿拧了一把在腰间。
言归正传,曲默绕到曲鉴卿身前,紧盯着他,又逼问道:“那去不去嘛?啊?”
曲鉴卿将装有黑子的棋笥推到曲默那边,道:“你陪我下一局,你赢了我就跟你去。”
话落,曲鉴卿又补充道:“让你三子。”
曲默这回是真恼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摊手道:“不想去就直说,气我作甚?”
曲鉴卿笑道:“你真也想一出是一出。门口那几个殿前司的,你当人家是摆设不成?你我前脚出去,后脚宫里就知道了。届时唐御带人过来,你想办什么事都不成了。”
曲默这气来的快消得也快,一听“办事”,立时被哄好了,他佯装不懂,反问道:“甚么‘办事?’,我有什么事可办的?”
曲鉴卿将计就计,又道:“大约是偷拿家里的钱去置地买田罢,夜里明月高悬,正好去相看宅子风水。”
曲默乐得没法。
两人笑闹了一晌,曲鉴卿的棋也没下成,曲默要去的温泉山庄也作罢了。
曲江叫厨房炖了京中时兴的甜汤,端过来的时候汤盅里头还放着冰块,丝丝冒着凉气儿。
曲鉴卿饮食清淡不喜甜,为了不扫兴也陪着曲默吃了一碗。
“长公主那儿送去没有?”曲鉴卿拿帕子拭了唇上水渍,问曲江道。
“大人放心,已经叫丫鬟送过去了。”
曲默见不得曲鉴卿对赫连白蕤牵肠挂肚的,于是亲手盛了一碗递给曲江。
曲江诚惶诚恐,道:“老奴年纪大了肠胃不好,吃不得凉,谢小公子好意。等晾一会儿凉气儿散了再吃。”
曲默垂眼,搅和得碗里冰块叮铃作响,他冷不丁问道:“江总管这两年还和宫里有往来么?”
曲江手一哆嗦,差点没把碗摔在地上,他抬眼看了看曲鉴卿——曲鉴卿正拿着勺给曲默捞汤盅里的糖渍樱桃和梅干,听见曲默这话没抬头也没吭声,已然是默许。
曲江便道:“自打先帝缠绵病榻,老奴便跟宫里断了往来。”
“冬有‘炭敬’,夏有‘冰敬’。我听说从前外地的官进京想打听宫里动静,都要先打点宫里的太监。王鞠伺候先帝十几年了,该是收了不少孝敬。这也入了夏了,你想办法把人弄到白鹿书苑去。”
“是。”曲江应了。他连三赶四地吃完了手中的冰饮,朝曲默道:“那老奴先下去了。”
“去罢。”
待曲江走了,曲鉴卿才道:“你有事好好说,板着脸做什么?他一把年纪了,再叫你吓着。”
曲默不以为意,道:“并非单单对他,我说正事自来如此。他给先帝通风报信心里有鬼,一朝被我点出来,不吓着才怪。”说到这儿,曲默看向曲鉴卿,疑道:“你心疼他?从前也没见你心疼别的下人。”
曲鉴卿只道:“他看着你长大的,对你比他自己亲孙子还上心。你若总在他面前抖威风、立规矩,这真心还能管几时?驭下须恩威并施才好。”
曲默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见曲江巴巴地给赫连白蕤送冰饮,他一时不快,又不好找赫连白蕤的错,自然要发作在曲江身上。也是这几日跟曲鉴卿待在一处,曲鉴卿事事顺着他惯着他,叫他失了轻重分寸。
曲默自知理亏,点点头应允道:“我晚饭去他屋里找他一道吃,再跟他好好说说这事。”
——这未免有些矫枉过正。曲鉴卿自来矜贵,很不认同曲默这个法子,但也没有再置喙,只是问道:“你要动燕贞?”
曲默搁了碗,拿过曲鉴卿方才用过的帕子抹了把嘴,道:“嗯,我烦他。他待在燕京三天两头就要给你找麻烦,我把他撵走,眼不见心不烦。”
知道曲默是为了自己,曲鉴卿倒也没回绝。
曲默道:“你这回不护着他了?”
“只要别要他的命,其他的,你若有能耐便去做罢。”
“你跟他究竟有什么交情啊?要不是他一心杀你,我都要怀疑你俩好过一段了。”
曲鉴卿不想讲燕贞的事,便将话头扯开,悠悠道:“你先前不是还说我只喜欢年纪小娇俏可爱的么?这会儿又改口了?”
曲默果然着了道,他道:“哈?燕贞也不是生来就三十啷当岁罢?他就没小过?”似乎是这话太不讲理,曲默说到一半自己都笑了。
曲鉴卿也笑,顺着他讲那天的车轱辘话,道:“你又开始了,又胡搅蛮缠上了。”
曲默脸通红,不管三七二十一,凑过去把脸埋到曲鉴卿怀里,声音透过两层衣裳,穿出来瓮声瓮气的:“对!我就是看你像跟谁都有一段,你最好洁身自好,管他男的女的,老的小的,离他们都远远的!”
“我忙得很,恋完小的恋老的,赶明儿连曲江都要撵出去了。”
曲默笑得肩膀直哆嗦。
……
“咱们什么时候去温泉山庄?我想跟你出去玩。”曲默手里圈着曲鉴卿的头发丝玩,脸上闷闷不乐的。
“……”
感情又回来了,这厮还没忘了这茬呢。
曲鉴卿叹了口气,道:“等我身上的官司了结了,我就陪你去。”
“真的?”
“真真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