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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6:多事之秋 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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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曲鉴卿早早醒了,身旁那个人却还睡得正香。
曲鉴卿昨日的话倒不是在打趣,不管行不行房事,他若是想好好睡上一觉必得跟曲默分房。
曲默这厮睡觉一向是不老实,小时候是整个人拱到他怀里,现在是非要从背后揽着,从前面搂着,一开始还算规矩,待曲默睡着了有意无意地就把四肢全缠在他身上。冬天如此当个暖和的汤婆子抱着也便罢了,如今天渐热了,睡一会儿便出一身黏汗。
曲鉴卿费力将曲默的膀子从自己腰上扒拉开,哑着嗓子喊人:“曲默。”
“曲默。”
……
睡得跟死过去了一样。
曲鉴卿放手下去,在曲默腰上拧了一把,那厮才动了动身子,眼都没睁,嘴里就嘟囔着:“再睡会…唔……鉴卿…求你了……”
“腿拿下去。”
曲默将将把腿抽走,手又勾了上去,整个人贴在曲鉴卿后背上,鼻尖蹭着那人温热的后颈皮肤,嗅到熟悉的味道,脚蹭了蹭曲鉴卿的脚心,把人锁在怀里,又沉沉睡去。
曲鉴卿这个点也没精力起身,但又被黏得没法儿,只好把盖在身上的薄被掀开,两人在帐子里睡得天昏地暗。
……
御书房。
“那个诃斯到底怎么处置?”
“他是北越皇室宗亲,杀之不妥。但他大闹万国宴,若放回去,恐怕非但不能彰显我大燕气度,还会失了威严,叫附属小国不敬……”
燕无疚掐着眉心,不耐道:“别说废话。”
田攸跪下,恭谨道:“臣无能。”
“朕想着先扣下那诃斯,叫北越使团回去跟赫连离报信,但那帮人必须得带着诃斯才肯启程。”
于稹道:“不若派人去相府,探探口风?”
李怀清冷哼道:“莫非我大燕只他一人可用了么?”
燕无疚道:“那太傅倒是给个万全的法子。”
李怀清老脸一绷,扶着椅子起身,眼看就要哆嗦着两膝下跪,燕无疚一摆手,说道:“太傅且坐着罢,免得父皇泉下有灵,说朕苛待老臣。”
李怀清面上悻悻。
李怀清三朝元老,燕无疚本不欲这般下他的面子,但今日这人执意趁着各国使团还滞留在燕京的档口去开曲鉴卿的案子。燕无疚心中不悦,嘴上自然也少了些尊敬。且太后那边为了拉拢李怀清这个清廉中正的老臣,给他立一个明君的派头,明里暗里说了几次,要他纳李怀清的孙女为妃,他借口为父守孝三年不娶给拒了,心里却实在厌烦。
燕无疚一面觉得自己根基不稳,曲鉴卿一朝撒手朝政,他心里慌乱;一面又怕自己过于依赖这个位高权重的丞相,最后变成先帝。燕无疚不想在能臣与忠臣之间做抉择,但他驾驭不了能臣,也没有独挑大梁的手段……
“骁骑营统领邱绪求见,说是知道陛下有烦心事,特来献计。”太监从书房门口巴巴地跑来,小声通传。
“宣。”
自皇陵奉安的人选之争后,燕无疚再没有单独宣见过邱绪这个宠臣。他打发了李怀清一干人等,让太监把人叫到了御花园去——在书房跟几个老货议事,实在是议得他心气郁结。
“陛下……”
“虚礼免了,你说要献计,计策呢?速速说来。”
“臣遵旨。北越使团不肯丢下诃斯回国,不若将计就计留下整个使团在燕京——邺水与北越两国之盟并非铁筒一般牢不可破,若是许给邺水些蝇头小利,他们未必不肯去报信……”
“继续。”
“之后如何处置,便要再看那赫连离了。若北越能给出个说法,那自然和气生财。若是不能,便杀了诃斯,再遣返北越使团,如此也算师出有名。”
“派谁去邺水使团那边当说客?伯渊既来献计,心中想必已有人选了罢?”
“曲默。”
闻言,皇帝轻笑一声却并不表态,驻足拨弄着垂下的柳条。
邱绪垂首立侍在侧。
半晌,皇帝朗声道:“朕知道了,你去罢。”
“臣告退。”
——若要是与邺水谈判,鸿胪寺打头阵,曲默坐镇,先利诱再威逼。曲默生擒谭旭,余威尤在,不愁此计不成。但那曲默似乎……
皇帝想起那日在凉亭与曲默的口舌之争,如今要用人了,曲默若是阳奉阴违搅了局……
他折了颊边柳条在手里把玩着,只片刻,便心生一计。
邱绪出了宫便去寻曲默,在曲家老宅没找着人,门童说“三爷如今回相府住了,世子爷若有急事,不妨去西院找找”。
邱绪一听,便知道怎么回事了——曲鉴卿停职在家,曲默那不值钱的又鞍前马后伺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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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哟,怎么好好地搬到相——府——来了?那天谁说跟人家断了?”邱绪在路上想了一箩筐的风凉话。
曲默这两日跟曲鉴卿你侬我侬,心里别提多舒坦,这会儿听邱绪这话一点不臊,笑嘻嘻道:“断了再续不就行了,那有什么?”
曲默说着一脸得意道:“况且他已经诚心改过也跟我认错了,我自然肯与他和好如初。”
“曲叔认错?他?相爷?认错?你被诃斯一头槌打傻了?说什么梦话呢。”
曲默哼哼笑了两下,没应了。
邱绪见他那副美得冒泡的傻样,也懒得再挤兑他。
下人送了汗巾和凉茶过来,曲默擦了擦方才练拳生得汗,坐在石墩上喝了两杯。
邱绪这才说起此行的正事,向曲默打听起曲鉴卿的事来:“你们家外头怎么还站着殿前司的人?方才还不叫我进,我说是来找你的才放了通行。怎么回事啊?”
练拳出了一身汗,曲默抖了抖衣裳散热,漫不经心道:“就四个人,我两下就撂倒了……皇帝派来做样子而已,管他做什么?”话至此处,曲默若有似无地朝相府前门的方向瞥了一眼,笑道:“我父亲出门他们要真敢拦着,我进宫砍了那小皇帝。”
除了万国宴那天,曲默这次回京一向低调,这般张狂的话倒像是十几岁锋芒毕露的曲默会说出来的,但邱绪知道这绝不是空话——驻北军常年在边境称一句虎狼之师不为过。
邱绪劝道:“吴闻报信给我,说钱沛已经带着戚卓去北疆了。你手里没兵,北疆远水解不了近渴,你还是收一收。”
曲默道:“我省得的。只要皇帝有分寸,我自然乐意尽一尽身为人臣的本分。但他要是觉得坐上龙椅便能拿我父亲给自己立威,我会让他知道大燕是谁说了算。”
曲默说这话的时候,神态极其放松,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泰然,但眼里的狠厉还是叫邱绪一凛。
——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北疆这三年对曲默到底是好是坏?邱绪也说不清了。
“曲叔停职这事来龙去脉你跟我说说。”
曲默便将高家与那李怀清师生的事捡要紧的说与邱绪听了。
邱绪这两年得燕无疚器重,在朝中的地位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昨儿他下午在乾安山便收到曲鉴卿停职的消息了,今日回来便是为的这个——他与曲默十几年的交情了,相党这个帽子早早地就被扣在头上。曲鉴卿出事,他于公于私都要来问问,能出一份力就出一份力。
听罢,邱绪道:“你打算怎么办?还是说曲叔自己有对策?”
“我父亲有自己的谋划,他不叫我插手。不过我留在燕京,确实还有件事要办。伯渊,你跟燕贞了结了没有?”
“我……”
曲默盯着邱绪,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
打乾安山他说出昙枝是燕贞禁脔那一刻起,邱绪便知道军监司出事跟燕贞脱不了干系,也知道曲默早晚要对付燕贞。但真到了这时候,他心里还是不定。
片刻,邱绪自嘲般地轻笑一声:“三年了,他纠缠不休,我亦放不下……也便如此了。”
曲默眼神暗了暗,“我知道了。”
“你准备做到哪一步?”
“那年他勾结月翎行刺,差点要了我父亲的命。那时我便要杀了他,第一次是你把他从相府带走了;第二次是我父亲不让,他似乎有别的顾及,但没有同我细说。”曲默道,“你放心,我不会要了他的命。”
“我会断了他的臂膀赶出燕京,叫他再也没法兴风作浪。”
曲默留邱绪在家里吃了晚膳。
桌上,邱绪跟曲默提了今日的事,要他明日入宫觐见。因着此事是邱绪牵线搭桥,他十分上心,交代曲默要跟皇帝和气点,否则曲鉴卿已被停职了,皇帝若趁着这个档口再给他点磋磨,那曲家上下就难办了。
曲默怎会不知邱绪给他找的这个差事是为他、为曲家考量?是以也没矫情,满口应下了。
相府的厨子哪怕跟宫里相比也不多逊色,邱绪心里装着事,用了几口便推说饱了不肯再进。曲默也便没有留他夜宿,只是交代他回侯府看看老夫人再回乾安山。
邱绪何尝不想?只是他一回家,他娘就要催着他成婚,又是抱一堆贵女画像要他相看,又是要张罗媒人入府,他实在疲于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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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送走了邱绪,曲默应约去湖畔小筑找山平。
那男子正在厅堂打坐,他身上依旧是一件半旧道袍,头发用根木簪束于发顶,露出一张带着病色的清瘦面庞。
“你来了。”山平没有留人伺候,起身亲自提了茶壶斟了两杯茶水,手一带,朝曲默道:“坐罢。”
曲默点了点头,走过去坐下。
“小宝,以前的事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曲默没有回答,只道:“我都这个岁数了,小时候的乳名实在羞于应答,道长还是唤我的表字涤非罢。”
“道长?你不肯认我这个哥么?”
“我小时候在江南生了一场病,自那以后便失忆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多少年了,忽然有个人站到我跟前,说是我的兄长……”说到此处,曲默一笑:“且许我缓几日罢。”
山平摇着头笑了笑:“也是,你我兄弟,不拘泥于这些称呼。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姐姐在亓蓝一切都还好么?”
说到曲献,曲默眼中痛苦一晃而过,但时隔多年他已平静许多了,“她的家书中总是报喜不报忧。东亓蓝即便忌惮大燕不敢苛待她,但软钉子最是磨人,她远嫁异国他乡,又怎么会不受委屈。我只恨自己当时年少无能,没能拦下这桩婚事。”
山平沉默良久,最后才叹了一句:“人各有命。”
“亓蓝使团还滞留在京,你若有话要对她说,可修书一封,我替你送去。”
山平摇了摇头,道:“相知却不能相见,不过是平添痛苦,还是不叫她知道的好。”
这话说的不错,曲默也便没有劝。
“月翎姑姑说想你了,让我劝你早些回去呢。”
曲默应道:“近日朝中不太平,我得等这风波过去再回北疆。”
山平道:“是叔父的事么?我听底下的人说他叫皇帝停职了?”
“嗯。”曲牧死在曲鉴卿手里,曲献知道,山平未必不知。昨日此人话里话外便对曲鉴卿有敌意,况且他还不一定是“真曲默”。
是以,事关曲鉴卿,曲默并不想多言,只道:“我昨日没去上朝也不清楚,父亲有他自己的打算,我们这些小辈不去添乱就是帮忙了。”
山平也没有追问,仿佛方才的话只是顺着曲默的话头无心一提,他颔首答道:“是了。”
毕竟才相识,硬要没话找话也是两方为难。曲默又坐了一会儿,跟山平扯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前,山平说过几日启程去江南祭拜父母,让曲默送送他。
曲默应了。
从山平那儿出来,曲默自去园子里逛了会儿,等料理好了纷乱的心绪,才去和弦居。
本以为曲鉴卿这会儿已经就寝了,却不料他正在厅中跟赫连白蕤喝茶,两人俱是神情肃穆,像是有正事在谈。
见着曲默,曲鉴卿便道:“太医叫你静养,你又去后院折腾什么?”
曲默知道说的是他去练拳的事,便笑着应道:“习惯了,不动两下筋骨粘连,身上难受。父亲放心,这伤不严重,我有分寸。”
曲鉴卿十分不认同地刮了他一眼,没再吭声了。
曲默自顾自在曲鉴卿身旁坐下,朝对面道:“长公主殿下跟父亲有事商议?”
赫连白蕤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她纤细的手指掐着眉心,美艳的脸蛋上愁容惨淡:“这事跟你也有关,你坐下听听。”
“哦?”曲默饶有兴味地问道:“那是甚么事?”
“我哥要跟大燕打仗。”
曲默心惊,面上不动声色,神色却不复方才的闲散放松,他缓声问道:“已经有动作了?”
——为何齐穆从北疆一点消息没传过来?是齐穆已经叫北疆那帮人啃的骨头渣都不剩了?还是……
曲默不敢往下想了。
但很快赫连白蕤的话便打消了他的疑虑。
“没呢,他只是有这个打算。那天万国宴,诃斯太过于反常,我便私底下去见了他——他说赫连离要他死在大燕。”
曲默没应了。
“赫连离得位不正,家里那些叔叔还有各地藩王本就对他不服。他在位这几年,内政一塌糊涂。前年又闹雪灾,他为了稳住帝位,不得不引入外敌,找个由头跟大燕打仗……”
是啊,打起仗来一致对外,与其各自为政分崩离析叫大燕钻了空子,不如先一致对外,等太平了再谈权钱。
亓蓝太小,且隔着海,打赢了许多东西也不好运;邺水早已归顺;沙厥压根不接壤……
剩下的,便只有大燕了。
可大燕也并非软柿子,不管是否要打到底,两个大国之间起了战事,必定劳民伤财。若是诃斯的话保真,那赫连离也真是昏了头……
沉默良久的曲鉴卿道:“你先给北疆那边去个消息,让他们预备着,别到时候被打个措手不及。”
曲默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
赫连白蕤问道:“你打算什么回北疆,我正好跟你一块去,打听打听边境动向。我的人还在雪山那边,万一打起来,我得保他们。”
曲默忧心曲鉴卿停职的事,一时没有回赫连白蕤。
曲鉴卿替他答道:“他身子不好,且得在家里养养。边境一时半会还打不起来,过几日我再安排你们离京。”
赫连白蕤没有异议——虽然立场不同,但她对曲鉴卿的能力却非常钦佩。能当上一国丞相,统筹调度自然不在话下。他既然发话说有安排,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异国公主,只能暂且听命。
入夜了,赫连白蕤回去歇息。
曲默与曲鉴卿一时两厢无话。
若是没有北越这档子事,曲默还能再在燕京待上个月把。可两人才和好,就又要分别两地。
若是当真是打起来,大燕与北越,一个地广人稀民风彪悍,一个中洲之国底蕴丰厚,即便赫连离是奔着引敌统战、见好就收的想法开战的,但大燕又怎肯放过这个扩充版图的机会?真打起来,战事必定旷日持久、纠缠不休。
两人再见面又不一定是什么时候了……
想到这儿,曲默心中痛苦,他抓住曲鉴卿的手,握紧了。
曲默手劲大,曲鉴卿的手被他箍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分毫。
半晌,曲默才下定决心似的,低着头,说道:“我等高家的事结案了我再走。”
曲鉴卿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动摇:“要不你别去北疆了,待在我身边吧。”他回握住曲默的手,又道:“北越不像邺水,打起来不是闹着玩的。战场上刀剑无眼,你——”
曲鉴卿自来都是把他推出去,何时说过让他留在身边的话?
曲默一时鼻头酸涩,转身将曲鉴卿抱在怀里,颤抖着声音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