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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58:改弦更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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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二十二年,启宗皇帝驾崩。同年五月,皇子睿登基,改国号永兴。
找到了高琳,曲默也便不急着回去了,老老实实跟着皇陵奉安的队伍下山,在山脚好生歇了一夜,次日才慢慢悠悠地回京。
别过燕无痕,曲默打马朝相府去,想着得把高琳的事跟曲鉴卿说了,叫他早作打算。
到了相府,曲江却说曲鉴卿自打昨日登基大典之后便没有回来。
曲默心觉不好——怕是小皇帝不等各国使者离京,便用军监司的事对曲鉴卿率先发难。
于是又马不停蹄地朝宫里去,紧赶慢赶到了宫门,入目却是那刚登基的小皇帝和曲鉴卿手拉着手,两人旁若无人地站在宫门处,一副依依不舍、互诉衷肠的模样。
曲默恨不能把另外自己一只眼珠子也抠出来。
“…昨夜与老师秉烛长谈……朕自知浅薄…只是有一事需要老师提早做打算。”少年天子着一身明黄便衣,清俊的脸上满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愁容,他拉住曲鉴卿的手,推心置腹道:“科举制被写入《律疏》内、刻在勤政殿基柱上,是祖宗之法万不可动摇。前几日有谏言称明治二十年的春闱有人舞弊,矛头直指老师您。此一事若事发,朕恐怕……”
曲鉴卿眉梢一挑,面上神情微妙——他没想到燕无疚会主动把此事透露给自己。不管是念着两人之间的师生情分,还是小皇帝内心觉得自己根基未稳一时半会儿离不开他,但总归是主动示好。
曲鉴卿颔首,他轻轻拍了拍小皇帝燕无疚的手面,而后将手抽离,微微俯身一揖,端得是礼数周全。他道:“多谢陛下提点。但春闱一事,臣问心无愧。”
皇帝轻叹一口气,嘴里一边念叨着“那便好”,一边扶过曲鉴卿,笑得如释重负。
燕无疚回宫后,曲鉴卿也准备回府,行至马车处却没瞧见曲家铁卫,只有两匹马悠然地嚼着下马碑附近新生的草芽。曲鉴卿自拿了马凳,掀帘入车,才瞧见曲默在车内正襟危坐、满面寒霜。
曲鉴卿不以为意——这厮但凡跟他见面,不是像仇人般剑拔弩张,便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活像自己欠了他二百文似的。
“有事?”
曲默闻言,抬眸深深看了曲鉴卿一眼,一句话不说又出去了。
“……”
曲默打发走了马夫,这活儿自然是要他自己来做。
马车缓缓启动,此后却越跑越快。曲鉴卿只听车厢外马鞭噼啪作响,过了御街,宫外的路不似宫里的平整,稍有个坑啊坎啊的,车厢便如簸箕上的粮食子儿似的上下左右乱颠,曲鉴卿在车里被晃得七荤八素的,拉住厢壁上的把手才能勉强稳住身形,他几次喊停,外头的曲默都充耳不闻,直到曲鉴卿在地上拾了一卷书砸了出去。
车才缓缓停住了。
外头闹哄哄的,想来车是停在了街上。曲鉴卿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掀开车帘朝外看,只见当头一个大牌匾横在眼前。
——栖客馆。
大行皇帝驾崩后,燕京这些秦楼楚馆都被勒令歇业,昨儿新帝登基放宽了,这才重新营业起来。如今才是下午,门口已然挂上了红灯笼,龟奴与妓子迎来送往很是热闹。
便是要嫖.娼也没有说“上阵父子兵”的。曲鉴卿正疑心曲默停车在此处何意,便见后者冷着脸从里头出来,老鸨挥着红手绢跟在他身后,笑得一脸□□。
“哎哟军爷,好用下次还来啊!”
老鸨话音都还没落,车轱辘便再次转动了起来,又是一路风驰电掣,到相府车甫一停,曲默便跳下车自己进门去了。
留曲鉴卿被门童搀扶着下了车,他头晕得厉害,没走两步路便觉胃里翻江倒海,扶着门口的石狮子、把在宫里吃的那几块点心呕了个干净。
曲默大步流星到了蘅芜斋,把打盹的曲江摇醒了,吩咐道:“把厢房收拾出来,我今儿晚上在这儿睡。”
曲江乍一听曲默要回家住,迷瞪着眼连说了几句好,待清醒了之后瞧见曲默脸色不对,这才觉出蹊跷来,于是试探道:“是老宅那边的下人服侍不周么?”
曲默冷声道:“你一把年纪了,还是少操闲心罢!”
“……是。”
曲鉴卿生性爱洁,吐完进了府门便叫小厮去备水沐浴。他在热汤里泡了许久,待解了乏,胃里那点恶心劲儿下去了,才起身更衣。他始终不明白,曲默上赶着去宫门等他,又驾车故意颠簸他整整一个时辰到底所为何事。他正要把人找过来发作一通,下人却说那厮已经离府了。
曲江不知原委,还以为是曲鉴卿有事找曲默,便道:“小公子那会儿去了蘅芜斋,说今儿晚上要宿下,叫老奴把厢房收拾出来。大人若有事,不妨晚上再说。”
曲鉴卿闻言,一把将手里的茶盏掼在地上,骂道:“小畜生!”
曲江吓得跪倒在地,劝我道:“大人息怒!您忘了岐老让您修身养性、切莫动气!”
曲鉴卿单手扶额,连呼了几口长气,才平息了翻涌的心绪:“凭他作去。你叫阿庆带人来,他今日若再敢回来,我打不死他。”
眼瞧曲鉴卿这样,曲江也不敢再劝只得听命,赶紧起身去找阿庆,脚迈出门槛,又听曲鉴卿吩咐:“把东西搬到弦居,我回去住。”
曲鉴卿回了和弦居,在二楼静室坐着念了一个时辰的经,又吃了晚膳,这才觉身上好些了,于是便到书房去处理政务——登基大典后连放了三日的休沐假,下头的公文都是直接送到相府的,有些要紧的得尽快批,否则后天还要入宫赴万国宴,实在忙不过来。
亥初。
和弦居外头一阵吵嚷,仔细听人声里头还有夹杂着兵器叮叮咣咣的声响。
曲鉴卿这一天下来,本就被曲默闹得一肚子火,如今到了家里也不得安生,他出了书房正要下楼,便又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上来了。
着眼一瞧,果不其然是曲默和气喘吁吁的曲江。
曲江一脸为难,扶着楼梯把手大口喘着粗气:“大人…小公子…带了钱卫长和北疆的兵来了,眼下正在院外跟阿庆他们对峙。小公子要进来,老奴实在拦不住……”
“你反了天了?”曲鉴卿质问道,他看向曲默,才瞧见那厮换了件倜傥的墨色绸衫,头发整齐疏起,在顶上还扎了口玉冠,倒也不知大晚上黑灯瞎火的打扮给谁看。
曲默一脸平静,答非所问道:“这权柄还是你递给我的,很好用,真是多谢叔父了。”
曲鉴卿听见“叔父”二字,只觉得很该上去给曲默一耳光,但有了上回前车之鉴,他生生忍住了,于是朝曲江道:“叫阿庆他们回去。”
曲江小心问道:“那……钱卫长他们?”
曲鉴卿又朝曲默道:“叫你的人也滚。”
话落,见曲默不应声,曲鉴卿冷笑道:“怎么?你还想在我府上动真格的不成?”
“动真格又如何?那几个铁卫够干什么?我只是懒得动手,否则你真以为几个废物能挡得住我?不过……小皇帝登基这大喜的日子,确实不好见血。”曲默说着,摘了腰上令牌甩给曲江。
曲江接过,忙不迭下楼去了。
待楼上只剩下他二人了,曲鉴卿方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曲默不答,只是绕过他兀自进了书房。
曲鉴卿在楼梯口站了片刻,跟了进去。
曲默摆弄着矮几上的茶具,斟了一盏茶双手奉上,笑道:“喝杯茶消消气。”
曲鉴卿挥手将茶盏打翻在地,冷声道:“有事说事。”
曲默笑脸一僵,但旋即转身又倒了一杯,依旧双手奉上:“你喝了我就跟你有事说事。”
曲鉴卿奈他不得,只得接过饮下,而后坐回书桌后,冷眼瞧着曲默静候下文。
“我找到高琳了。”
曲鉴卿并不意外,曲默养在他身边多年,他很清楚对方的能耐,“你打算用他来跟我换戚卓?”
“是。”
“高家的案子,我用不着高琳也能处理妥当。反倒是你,如若我出尔反尔不放戚卓,你打算怎么回北疆?”
“我是受戚玄所托才回京救戚卓,又不是受他胁迫。便是空手回去了,他又能奈我何?你若真能处理妥当,那高冀荣也不会找到我那儿去。高冀荣是你保举的军监司使,他若是出事了,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凭你和小皇帝的交情?”每每说到小皇帝,曲默无意识地便咬牙切齿起来,将“交情”二字说得无比重。
曲鉴卿却不觉有他,只道:“你既觉得戚卓可有可无,那还跑来见我做什么呢?曲默,我今日再告诉你一次,不要插手高家的案子。”
“可以。”曲默答应得轻松,“那不说高家了,说说咱们。我让曲岩带给你的东西,你放在哪儿了?”
曲鉴卿定然是不肯如实相告的,他不想再跟曲默做无谓的争执,只是沉默以对。
不知是今夜跟曲默浪费了太多口舌,还是晚膳吃的有些咸了,曲鉴卿忽而觉得喉头有些干痒,他拎过矮几上的茶壶,又倒了一杯冷茶饮下了。
曲默嘴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刚想出口阻拦,话到嘴边却又停下了。
“你有能耐自己去找吧,整个相府随你去翻,找着了我便吃。”曲鉴卿逐渐开始不耐烦了,不知是不是入夏的缘故,他觉得有些热,空气也好似喷了胶似的黏在鼻腔里,叫人喘气儿都不顺畅。他起身踱步到窗边,支开了窗子,待夜间凉风入内,才稍稍缓解心中烦躁。
“我就是不想找才来问你。你给个痛快话吧,要怎样才肯吃?”
曲鉴卿怒上心头,他转身厉声道:“我吃不吃到底与你何干?”
许是怒火攻心,曲鉴卿有些喘不过气来了,面上似乎也烧得发烫。他记起禾岐的医嘱,便想着坐回到椅子上,待稍稍冷静了再跟曲默扯这些破事,然而腿将将抬起便觉像灌了铅一般沉,落下时脚也绵软得禁不住劲儿,若非他扶着窗台,此刻便已经跌倒在地。
曲鉴卿终于觉出不对劲了,他抬眼看向那矮几上的茶具,旋即那双水墨画似的眼珠轻巧一转,将眼前俊美高挑的青年映了出来。
“你——给我喝了什么?”
曲默混不在意似的,他一耸肩头,骇人听闻的话脱口而出:“暙药。”
曲鉴卿最开始还有些不可置信,他原以为曲默这厮是为了气自己混说的,但转念间猛然记起下午停在栖客居门口的马车,这才意识到曲默说的是实话,他几乎气得说不出话,语塞半晌才骂道:“你…你这…混账!”
曲默笑道:“你先前不也经常拿混了迷.药的帕子捂我么?我只是有样学样罢了,如何就混账了?相爷可是朝廷重臣,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