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归都 泾渭分明, ...

  •   “……陛下赐婚安王与丞相之子?”
      指尖在光滑木桌面上叩击动作并未停顿,只是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锐芒,如同平静湖面下骤然掠过鱼影。消息来得突兀且蹊跷,瞬间搅乱了李岑碕心中方才理清棋局脉络。
      “是,诏书已下,择日成礼。”
      安王……丞相之子……指节无意识加重了叩击力道,这表面门当户对的联姻,底下不知牵扯了多少朝堂势力的倾轧与帝王心术的平衡。安王虽非嫡出,但在宗室中素有贤名,丞相之子……那位风评可是毁誉参半,放浪形骸之名远扬。父皇此举,是安抚?是制衡?还是……另有所图?
      “秦王召在下来,就为此事?”正坐在一旁的矮榻上的魏怀信询问,膝头原本安稳趴着的诺金,被突然兴奋扑来的黑犬迂折挤得不满,“喵呜”一声,跳开了。他无奈用手抵开它热情的拱蹭,迂折立刻发出不满哼唧声,尾巴甩得呼呼作响,锲而不舍试图将脑袋重新塞进他怀里。
      目光终于从无形棋局中抽离,移到了他身上。视线先是落在对方被迂折蹭得略显凌乱的衣襟上,随即向上,精准捕捉到了唇边那抹因黑犬的纠缠而流露出、带着纵容的浅笑。做贼般迅速移开了视线,重新落回桌案上那份早已看完的军报上,仿佛那上面突然生出了无比吸引人的字迹。
      两人之间,依旧是泾渭分明的主臣。
      “嗯。”应了一声,声音平淡无波,站起身,迂折见状,以为主人要带它出去,更加兴奋扑跳起来,巨大冲力几乎将刚站直的主人带得一个趔趄。
      魏怀信看着秦王被自家爱犬扑得略显狼狈样子,笑意更深了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迂折的脑袋以示安抚,目光沉静询问李岑碕。若只为通报这则赐婚消息,似乎不必特意将他唤来房间,更不必在他快就寝时唤他。
      李岑碕稳住身形,避开迂折热情舔舐:“丞相之子……绝非良配。安王此去,恐非幸事。”顿了顿,眸色更深沉了几分,“此事牵涉甚广,你……多加留意。”
      “若无他事,在下告退。”魏怀信起身拱手行礼,诺金强势占据矮榻一角,任凭主人怎么捞,都轻松躲过,今晚定要黏着李岑碕。李岑碕目光扫到汤婆子,轻咳一声:“近日天气愈发冷,这汤婆子就拿去暖着,你的伤还没好,切莫着凉。”
      魏怀信的目光随着话语落在那只汤婆子上。那是一只做工精细的黄铜汤婆子,圆润肚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微微一怔,随即敛去眼底波澜,躬身道:“谢秦王体恤。”
      上前几步,诺金终于被捞起,不满“咪呜”一声,蜷进他臂弯。魏怀信弯腰,用空着的手拾起角汤婆子。铜壁微暖,沉甸甸分量带着某种未尽暖意,透过布料传来。
      “秦王若无其他吩咐,在下告退。”再次行礼,姿态恭谨,目光低垂,并未直视李岑碕。
      “回去吧。”
      魏怀信抱着诺金,拿着汤婆子,退出房间。

      “魏兄,殿下叫你去做什么?”黎斯正弯腰努力够地上的被褥,手指刚触到粗糙布料的边缘,抬头见魏怀信推门而入,顿时有些许心虚,脸颊微热。
      黎斯和杜昭阳方才玩闹得兴起,两人出门前还笑语盈盈,并肩而行,可回来时不知什么缘由,竟吵得面红耳赤,杜昭阳一怒之下差点拆驿站木床,被褥散落一地。魏怀信站在门口,房间景象凌乱——枕头歪斜、衣物四散,微不可查轻叹一口气。诺金,这只灵巧的猫儿早已先一步跃上床榻,蜷缩在角落占据一方小天地。
      “诶,魏兄,这汤婆子哪来的?”杜昭阳一边将被褥胡乱盖在黎斯头上,一边发问,两人像顽童般推搡打闹。
      “杜猴子,你是要闷死我吗,”黎斯奋力挣扎,一把扯下头上被褥,粗声反驳,抬眼见魏怀信已缓步走到床边,声音柔和下来,“有汤婆子好啊,魏兄不用和我们挤一处暖,这样你的旧伤就不会痛了,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
      黎斯说着,还伸手轻拍床沿,示意魏怀信坐下,杜昭阳则在一旁讪讪笑着,挠了挠头。
      魏怀信并未立即回答,只是将手中温热的汤婆子轻轻放在床榻边沿。
      “好东西啊!”杜昭阳眼睛一亮,立刻放开了和黎斯的纠缠,几步凑到床边,伸手就去摸那汤婆子,“啧啧,还是黄铜的,够厚实。秦王赏的?”语气带着惯有促狭,手指敲了敲汤婆子圆润的肚子,发出沉闷实响。
      黎斯也揉着被弄乱的头发凑过来:“魏兄,殿下召见就为这个?”瞥了一眼汤婆子,又看看自家魏兄平静无波的脸,总觉得有点怪。秦王日理万机,深更半夜特意唤人过去,就为给个暖床的汤婆子?虽然魏兄确实有伤在身……但这关心方式,未免过于……细致了些。
      “秦王体恤,恐驿站寒凉,”顿了顿,补充道,“黎兄,这个给你吧。”
      “那敢情好!”杜昭阳大大咧咧地拍了拍黎斯的肩膀,力道大得黎斯龇牙咧嘴,“省得你半夜总往我被子里钻,嚷着冷。这下你有专属暖炉了,魏兄也能睡个安稳觉。”
      黎斯懒得理他:“魏兄,你伤还没好利索,抱着这热的睡正好。我和杜猴子挤挤就行,反正他那身板,跟火炉似的,冻不着我。”边说边故意往杜昭阳那边拱了拱,被杜昭阳嫌弃推开。
      魏怀信没再说话,只是弯腰,将那汤婆子拿起,不是放回自己身边,而是掀开黎斯的被褥一角,稳稳将它塞了进去,暖意瞬间在方寸之地氤氲开。
      “暖着吧,我有诺金。”他在床榻另一侧寻了处相对平整的位置躺下,小心避开伤处,阖上了眼。诺金满意踩了踩枕边,蜷缩成一个毛茸茸的暖团。
      黎斯摸着被窝里骤然升腾的热气,再看看魏兄闭目养神、拒绝再谈的侧脸,“魏兄你……”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杜昭阳也安静下来,挠了挠头,掩饰扯扯黎斯,示意他睡下。

      房间只剩下寂静和银洒的秋月。

      魏怀信静静地躺着,阖着眼,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已然入眠。然而,黑暗中,所有的感官异常敏感。硬板床的硌人触感,被褥间残留的陈旧与皂角混杂的气味,还有——隔着一段距离,从隔壁被褥缝隙里丝丝缕缕透出来、持续而恒定的暖意,固执地抚摸着冰冷的空气。
      思绪不由自主滑向秦王提及的赐婚。
      安王与丞相之子……这步棋,落点实在刁钻。安王素有清名,不结党,不营私,在宗室中如同清流。那位丞相公子……脑海中掠过几桩京城广为流传的荒唐轶事,风月场上的豪掷千金,市井间的跋扈传闻。陛下此举,表面是抬举安王,实则是将一条无形锁链,一端系在这头温驯的鹿身上,另一端,则牢牢攥在权势熏天的丞相手里。是制衡宗室?还是……陛下对安王起了疑心,借此敲打?
      深层的寒意悄然爬上脊椎,与旧伤因秋夜寒气勾起的钝痛交织在一起。吸了口气,将那点因思虑过甚而牵动的不适强行压下。
      窗外风声似乎更紧了,呜咽着拍打窗棂。诺金呼噜噜的声音停了,黑暗中,一双幽亮的猫瞳无声睁开,警惕扫视着沉沉的黑暗,片刻后,才又重新眯起,将脑袋更深埋进前爪。
      距离都城,还有一周行程,近来嗓子不适,隐隐有风寒前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顶住。诺金不知何时钻入被窝,身躯紧贴着主人,渡来毛茸暖意,他把它搂紧些。嗓子一阵刺痒,转身,背着两人轻咳出声。多日无好眠,身子禁不住折腾,意识拽着往梦中沉去。

      “杜兄,你看魏兄的面色怎么这么红?”一大清早,两人早已起身,整拾行装,平常魏怀信也是跟着他们一起起身,今日怎么动静全无。黎斯凑近尝试唤醒他,杜昭阳听到这话,上前探他额头,这一摸可不得了:“黎兄,魏兄发热了。”
      魏怀信被动静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试着扯出几句话,脑袋昏昏沉沉,意识还算清醒。欲起身,杜昭阳眼疾手快按住,面上满是担忧:“魏兄,你先歇着。”
      杜昭阳转身去翻找行囊,动作间带倒了旁边小杌子,发出哐当一声响,顾不上扶,只急急翻出一块干净布巾:“黎斯,快去打盆凉水来!”
      黎斯应了一声,卷门而去,差点与门外路过的驿卒撞个满怀。
      床榻上,魏怀信只觉得浑身骨缝都在隐隐作痛,有无数细小冰针在骨髓里游走,偏又有一股燥热从脏腑深处蒸腾出来,寒热交攻,勉力想撑起身子,杜昭阳那只温热有力的手牢牢按在肩头,此刻脸上全没了平日嬉闹,只剩下真切忧急。
      “魏兄,别动!”声音压低了,“你烧得厉害。”
      黎斯端着满满一盆凉水冲了回来,水花溅湿了衣襟下摆也浑然不觉。他立刻将布巾浸入水中,拧了个半干,动作麻利敷在滚烫额头上。冰冷的触感激得魏怀信微微一颤,半阖着眼,视野里是黎斯和杜昭阳两张写满焦灼脸庞,近在咫尺。
      看着他紧蹙眉头和隐忍神情,黎斯声音都变了调:“杜猴子,这样不行!驿站里缺医少药,魏兄这烧来得凶险,得赶紧想法子!我去问问驿丞可有大夫!”说着就要起身。
      “咳咳……咳……”魏怀信猛地一阵呛咳,胸腔剧烈起伏,对上黎斯惊骇的目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极其缓慢、坚定摇了摇头。
      “黎斯……莫声张……”

      门外响起敲门声,黎斯打开门,入眼是秦王身边的亲卫。亲卫态度冷硬,沉声催促:“快启程,勿拖延。”话带到,转身欲离,衣袖被人扯住,黎斯压低声音:“大哥,麻烦禀告殿下,魏兄他发热,急需就医。”
      亲卫脚步一顿,眉峰微蹙,目光越过他投向屋内,并未立刻回应黎斯,只沉声道:“殿下行程刻不容缓。”
      黎斯心头一紧,几乎要再开口恳求,亲卫补充了一句:“驿站简陋,待在此处无益。速整行装,车驾可缓行。”
      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冷风,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身后传来杜昭阳压低惊呼:“魏兄!你做什么?”
      魏怀信不知何时竟挣扎着撑起了半边身子,额上那块被体温烘得温热布巾滑落下来,露出底下异常红艳的皮肤。喉结艰难滚动,眼眸死死锁住黎斯,无声、极其缓慢再次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的形状:“……秦王……”
      “魏兄!你躺下!”杜昭阳额头青筋都绷起来,几乎是半扑上去,强行将人按回枕上,“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些!黎斯也是为了你好!”飞快捡起掉落布巾,重新浸入凉水盆里,重重地重新敷在滚烫的额头上。
      诺金在他枕边焦躁地来回踱步,发出尖锐短促“喵呜”声。
      “别动!别动魏兄!忍着点!”杜昭阳一边用力按住他因咳嗽而耸动肩膀,一边手忙脚乱去擦唇边咳出的湿痕,声音又急又痛,“黎斯!快!再拧一块凉的!敷脖子!”
      黎斯猛地回神,扑到水盆边,胡乱抓了另一块布巾,用力拧着,水珠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敲门声再次响起,黎斯上前拉开门,看到来人时僵住,结结巴巴喊道:“......殿下。”
      “他怎么样了?”
      杜昭阳正全神贯注按着魏怀信更换颈侧的湿布,闻声猛地一颤,几乎是从床沿弹了起来,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殿、殿下!”
      黎斯也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未褪惊惶:“殿下,魏兄他……高烧不退,咳得厉害,嗓子也……”
      李岑碕眉头紧蹙,并未多言,径直入内,直接伸出手去——轻轻贴上了臣子因剧咳而剧烈起伏的臂膀。
      “……秦……”魏怀信认出眼前人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惊悸压过了病痛。几乎是本能挣扎起来,试图撑起身体行礼,可那具身体根本无力支撑,才抬起一寸,牵动肺腑,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呛咳,几乎背过气去。
      “魏兄!”黎斯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想上前却又慑于威势,僵在原地。
      “别动。”
      “秦王……咳……在下……失仪……”
      “病成这样,还逞什么强?”李岑碕的声音压得更低,近乎严厉斥责,收回按在肩头的手,直起身,目光扫过地上泼洒水迹、黎斯惨白的脸、杜昭阳手足无措的惶恐,最后定格在床榻上那个烧得神志模糊,仍试图恪守本分的幕僚身上。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呜咽着拍打着窗纸。
      片刻的沉默后,他果断开口,斩钉截铁:“收拾行装,抬上车。”
      杜昭阳和黎斯几乎是同时弹起,猛地吸了口气,哑声道:“是,殿下!”

      骨碌碌的车轮声碾过耳膜,每一次颠簸都像重锤砸在脑袋上,头疼欲裂。
      “莫动。”
      李岑碕一手扶起他上半身,一手拿来水囊喂到嘴边,空气中满是药味,杜康信香沉甸甸压着胸膛,搅得自己因高热持续蒸腾菊香泯没。
      “喝点,”壶嘴更贴一步,他本能躲开,头被人轻轻掰正,“烧退了些。”温凉液体入口,灼痛的嗓子得到浇灌,似一株不耐旱的植株,阴差阳错栽培在荒凉大漠,忽而一阵风,吹来甘霖,得到应有的滋润,舒展身躯。
      迂折安静卧在身旁,不时叼走他头上温热的布巾,献宝般放到李岑碕手中。布巾重新打湿,妥帖置于额上,顺带敷上颈侧。他还穿着中衣,这中衣本是醉酒醒来套在身上,不太合身,找不到理由把这贴身之物还给李岑碕,扔了也不太好,料子舒服,索性把它当件寝衣穿。今日突发疾病,身上衣服还未换,面对物主,有些心虚,不时用余光偷瞥李岑碕。
      “饿么?”
      胃里只有一阵空虚,胃口随体温蒸发,还有什么饥饿可言,他摇摇头,动作有些大,布巾顺势滑落,沉重覆在眼睑上,隔绝了微弱光线,只余下黑暗和布料粗糙的触感。他放弃了掀开的力气,任由一片湿漉漉的黑暗包裹着自己。
      黑暗突然移走,李岑碕把布巾重新打湿,放在他额上,仔仔细细掖好。杜康信香不再试图强行压制,悄然在周身织就一个无形摇篮,小心翼翼包裹、承托。
      诺金似乎也习惯了行程的缓慢与主人的病痛,不再焦躁打转,安静卧在魏怀信脚边,尾巴偶尔扫过他冰凉的手背。每当魏怀信咳得太过剧烈,便会抬起头,发出轻轻呜咽,湿润的鼻尖蹭蹭垂落的手。

      驿站停留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一次,魏怀信都如临大敌。烧退了些许,神智便愈发清晰,随之而来,是更深的窘迫。
      当李岑碕命人端来热水,亲自拧好热帕子时,他几乎是用尽残存力气将自己裹紧被褥深处,露出一双写满抗拒的眼睛,沙哑挤出:“不敢劳烦……秦王……在下……自己来……”
      李岑碕的动作会停顿片刻,深邃目光在强撑羞赧与虚弱病容间逡巡,最终将温热帕子塞进汗湿微颤手心,背过身去,留给他一方勉强维持尊严的空间。
      屏风后,水声断续,夹杂着压抑不住的呛咳和衣料摩擦的窸窣。换上件同样沾染着浓烈杜康信香的柔软中衣时,魏怀信总感觉像被一层无形的网缠住,既带来安心,又激起更深惶恐与心虚,只能飞快钻回被褥,紧闭双眼,假装昏睡,只留一丝缝隙偷偷观察。
      李岑碕似乎从未察觉某人的窥探,总是在处理那些似乎永远看不完的军报与公文。偶尔,他会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驿道尽头灰暗天空。

      喂药的时间是固定的。
      李岑碕放下手中事务,端过那碗浓黑苦涩的药汁,一手稳稳托起他的后颈。苦涩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魏怀信蹙紧眉头,每一次吞咽都像咽下烧红的炭块,灼痛感从喉咙直抵胃腑。直到碗底见空,李岑碕收回手,目光掠过因药苦而微微扭曲的嘴角,并未言语。

      昏沉与清醒交织,时间在颠簸和更迭中变得模糊。
      他能听到李岑碕在车外与亲卫的低语,零星的词语如“粮道被劫”、“北境异动”、“弹劾”、“京中不稳”……车马行得极缓,原本一周的路程,如今已耗去近十日,巍峨的城墙依然在视线之外,隐于连绵阴雨与山峦之后。
      前路,似乎比肺腑更加窒闷难行。

      又是改道抄小路,又是日夜兼程,终于,都城城墙逐渐驶入视野。
      魏怀信病好得差不多,呛咳转变为闷咳,体温趋于稳定,清醒时间逐渐拉长。身上依旧裹着不合身的中衣,李岑碕抛来件外袍,是他贯穿的颜色,默默接过,衣服绸面光滑,反着银光,披在身上,莫名合身。李岑碕目光没有从军报上挪开,余光察觉到人穿上,顺手递来风衣。
      他接过风衣,展开,披在外袍之外,动作间牵动了尚未完全平息的闷咳,侧过头,掩唇低低咳了几声。车轮碾过官道最后一段石板路,都城喧闹声浪由远及近,透过车壁隐隐传来。
      李岑碕终于放下了那份看了许久的军报,将其卷起置于一旁。抬眼,那件自己抛去的玄色织锦大氅将他衬得愈发苍白清减,压住了几分病气,显出一种近乎冷峭疏离。视线在略显宽大的风衣领口停留了一瞬,眸色深了深,未置一词,只是伸手撩开了车帘一角。
      “入城后,直接回府。”
      车厢内,杜康信香似乎也因这即将到来的纷扰而沉淀下来,不再刻意包裹,依旧沉甸甸弥散在每一寸空气里,菊香几乎被完全覆盖,只在魏怀信偶尔压抑的呼吸间,才极细微地挣扎出一缕,旋即便被更深重醇厚所吞噬。
      车轮滚滚,马车彻底汇入了都城汹涌的人潮与暗流之中。车窗外光影变幻,市井的喧嚣愈发清晰。李岑碕重新闭目养神,侧脸的线条融入明暗交错的光线里。
      真正的“病”或许才刚开始——这座波谲云诡的都城,秦王李岑碕的身边,任何一丝虚弱和破绽,都可能成为致命漩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