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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家长会 ...


  •   1100米,林听晚再次来到自己班级所在的笔直跑道上,她的脸色酡红,手臂摆浮的动作幅度渐小,身体也不自然地开始朝一边倾斜。

      她现在已经听不清别人说的什么了,脑子只剩下要奔向终点这一个念头。

      她跑着,眼前突然一黑,眼皮灌了铅似的酸胀,随后她猛地睁开眼。

      “林听晚!加油,还有三百米了!”

      听着莫名出现的声音,她抬起头,眼前是白花花一片,眼神上移,后颈那标志性的痣露出,是叶扶秋。

      难怪这个弯道这么好跑了。可她现在调侃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默默跟在后面跑。

      “泥鳅,你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我之前求你带跑都不答应?”

      又一片纯白闯入,周芙宁迎面从草地走来,鼻梁流下汗水,她手上拿了瓶矿泉水和一块毛巾。

      林听晚霎时分了神,现在这个地方又是弯道转直道,她重心不稳,重重地摔了下去,发出一声巨响。她双手撑地,膝盖蹭到了地面,几乎是整个人横趴在上面。

      几乎是同一时刻,叶扶秋立马转身查看她的伤势,“林听晚!”

      一旁的周芙宁也上前蹲下,想要扶起她。林听晚用掌心撑起,她不能倒下,还有一百米。心里这个声音一直传播在脑海里。

      她开始耳鸣了,嗡嗡的,口腔的血腥味也冒了出来,感觉下一秒,整个人又要栽下去。

      “我没事。”

      她艰难吐出三个字,自顾不暇,没有去看身旁两人的表情。林听晚站了起来,咬紧牙关,在两人没有防备地挣脱了出去。

      “林听晚,身体怎么样?”

      等她回过神,周围已经站着平时爱问她习题的同学了。她摆手,“不是很严重,我坐会就好。”

      可大家看着她嘴角残留的血迹,还有那苍白的脸色自然没有理会,搀扶着她暂时回到了座位上。

      “你的膝盖渗出血了。”满头大汗的叶扶秋跑了回来,“早知道……我就不擅作主张了。”

      叶扶秋眼眶覆上一层水雾,墨镜早被摘了下来,他有些无措又愧疚。

      “是我自己没有注意。”林听晚说着撸起裤脚任由裤子粗糙地滑卷上去。

      “疼……”叶扶秋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听晚的膝盖划破了,一片红黑,皮肉绽开,犹如手撕面包最上面的一层,还黏着沙砾和碎草屑,而那血水也把裤子染成深蓝色。

      可女生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尽管看上去已毫无血色,可她一声不吭,那般漠然。

      “林听晚,我给你找了块毛巾,还有矿泉水。”姚朝颜走到她的身边,这才看清了伤势,“林听晚,太佩服你了。”

      林听晚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都跑倒数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又带着愧疚。
      没能为五班争光,还摔了一跤。

      “什么倒数,你可是一组第三呢!跑得跟飞了一样,奖状少不了!”

      林听晚肩上一重,正对上姚朝颜亮晶晶的眸子:“而且就算就算你是倒数第一,也令人敬佩,毕竟都没什么人敢报这个长跑,然后能坚持跑完的更少。真的,真心佩服你。”

      周围一下也围了几个人,“就是,我们班可就你一个人报了长跑,还跑得这么快,很了不起。”“摔的时候吓死我们了,没想到你立马站起来了,竟然一直坚持。”

      大家的议论哄哄地扑来,林听晚双手放在膝盖上,下意识捏了捏大腿——特别痛,不是梦。

      她面色不变,没想到大家不仅没嫌弃她,还这么真心地夸奖。这是她不敢想的,不然她也不会只要参加什么就拼命地努力,因为没有名次,那一切都是徒劳。

      这不是一中,这是有爱的五班大家庭。
      她想着攥紧干净的毛巾,“谢谢你们。”

      她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先用清水冲了一遍,“可以帮我拿一下消毒的吗?”

      底下的叶扶秋在箱子里翻找着,看着标签,酒精,“给。”

      林听晚看着这瓶透明无色的液体,嘴巴微张,“呃,有碘伏吗?”

      一旁的姚朝颜没有客气,“叶扶秋,你是想疼死林听晚吧?酒精的刺激性,别说这个伤口,就是手上小小的一条缝都得疼得打滚。”

      “对不起对不起!我就……就换。”叶扶秋的话有些结巴,尾音越来越弱。

      林听晚摆摆手,开着玩笑:“没什么,拿错了而已,换一个就行,而且没准碘伏我也会疼得打滚。”
      她说着又像是热身前俯视着男生,只不过这次,男生脸红透了,没有了早上的不羁,多了几分沉稳。
      林听晚接过黑色瓶子,直接打开盖子,熟悉的碘酒味扑鼻而来,她没有犹豫,直接倒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嘶……”
      “林听晚……”
      “没事,我不怕疼。”
      林听晚说着,又要往另一只伤得更重的膝盖上倒。

      膝盖的伤口像是层层巍峨的高峰,檐牙高啄,钩心斗角,在那朦胧里,需忍受着难以预测的痛苦袭击。

      碘伏刚下去,林听晚疼得弯下身子,像是被人揍了一拳,还狠狠地扎了一针,“哈……哈……”

      她的唇褪去血色,额上的冷汗滴滴落下,身体的生理性差点让她落了泪,她强撑着:“可以了。”

      “林听晚,真的对不起。”叶扶颓丧蹲在一旁,黯然神伤。
      女生忍痛上前打了他的脑袋,“都说了,是我自己没有看清楚,没关系的。”
      “好……”

      *
      “林听晚,”

      身边人眼尾发红,手指蜷起,喉咙发紧又像是痛苦的低吟,“对不起。”

      林听晚停下了翻书的动作,现在是中午,大家都去吃饭了,教室只有她和叶扶秋两个人。
      空寂的环境,静得只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林听晚有些沙哑地开口:“是我自己没有看清楚,不是你的错。”

      “不,我知道,如果我没有擅作主张地帮你,你是绝对不会分心的,是我让你变了跑的方式。”

      叶扶秋低垂着头,细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无意识扣着指背,像是犯了错的小孩。

      林听晚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如果你没带跑,我恐怕终点都到不了,至少你在的时候,我很轻松,后面,”

      她说着,脑海里闪过周芙宁大方的模样,还有周芙宁热烈地冲过终点线,在自己没跑完时便能站着休息问话的场面。

      她道:“纯属是意外。”
      “林听晚,你怎么这么好……”

      男生嗓音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发涩和干涸。叶扶秋双手虚掩面庞,身体一上一下地起伏着,朦胧的眼眸着上一层透明的软壳,珍珠似的滑落了几颗,瞳孔里也倒映出女生的样子。

      他,是在哭吗?

      “你,怎么哭了?”林听晚低低说着,她虽然哭过很多次了,可很长的时间,从来没有人安慰过自己。

      她只知道,自己在落泪的时刻,最大的希望便是有人能替她拂去泪水,这样便能体现:
      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在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眼睑时,叶扶秋呆住了,泪珠刚好掉落,滴在女生的指尖上。

      他看向女生,竟下意识想要夺过她的手狠狠按住。

      可他克制住了,尽管心跳不断地加速,要冲破这有形又无形的牢笼。这种感觉,就像蚂蚁在全身爬,但又无能为力。

      林听晚见男生停止抽泣,道:“好了,我说没事就没事,不然我生气了。”

      叶扶秋没有回答,他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女生,犹如猎人盯着猎物,又花语藤风般,隐匿底下的真实想法。

      他只是默默地,悄悄地将这副场面牢牢地记在了脑海里。

      —

      “厉害啊,这次期中联考你又是全市第一。”叶扶秋手上拿着成绩单,不禁发出感叹。
      林听晚转着笔,“第一,不是那么难拿。”
      “这你就别谦虚了,一中不也有个从初二跳级上来的,你比他高了十分。”
      “跳级生?那位物理竞赛获奖的?”

      叶扶秋发急道:“对对对!高二下学期被特例带上来的那个,叫王什么……。”

      林听晚:“王漾晚,不过你怎么对一中的事这么清楚?”

      叶扶秋舔了舔唇,边说边看林听晚的脸色,“……谢年,他就是一中的,也是我们四个里成绩最好的。”

      “这样啊。”不过林听晚并没表现任何异样,她还以为是叶扶秋怕提起谢年而引起自己的不满,可其实她早就不在乎了。

      叶扶秋松了口气,语气又低沉下来,“到时候开完家长会,你就要去火箭班了。”

      说着,他顿了下,偏过脑袋,“到时候作业也不知道该找谁抄了。”

      “不会的可以问我,手机联系,叶医生。”

      话落,叶扶秋的嘴角不受控地抽搐了两下,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别太对我抱有期望。”

      “每个人都是潜力无限的,不试试怎么知道能行呢?况且还有我可以给你补课。”

      林听晚抬起下巴,学着叶扶秋的样子,如同翘起尾巴的公鸡。

      叶扶秋笑了一瞬,眉心间的苦闷展开,不愿浇了女生的斗志,“好,你说得很对。”

      “嗯,我们一起加油,让生活充满希望!”

      —
      夕阳的余晖铺在校园的林荫小道上,三个身影从篮球场的方向缓缓走来。走在中间的少年格外醒目。

      他单手转着篮球,骨节分明的手指与球体形成鲜明对比。汗水浸湿了面庞,几缕碎发随意搭在额前,衬得眉眼愈发深邃。

      路过的女生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远处几个结伴的女生突然停下说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几个路过的女生突然发出几声轻笑,余光却黏在他身上。

      有人小声嘀咕“是校队的队长,姓叶”,三三两两的女生窃窃私语,有的竟红了耳尖,只是因为一个意外的对视。

      “叶扶秋,今天光棍节,我这个大光棍都要羡慕嫉妒死你了!!”

      右边的张蒲峰用力咬字,不解地摸了摸下巴,“你说怎么那么多人喜欢你呢?明明我也那么帅啊。”

      “都高三了,谈什么恋爱,好好学习。”

      “吼,你就别装了!”

      张蒲峰指着叶扶秋,转头向林听晚蛐蛐,“这小子喜欢过一个短发妹子,可惜人家拒绝……”

      话没说全,几张白纸从头顶飞下来,张蒲峰只觉得眼冒金星,他不满道:“叶扶秋,打我干吗?”

      男生只是保持原来的表情,却多了一份阴鸷。

      “好了,不说你了呗。”张蒲峰嘴上这么说,可心底实在不服,继续追着这个话题不放:“话说林听晚,你有喜欢过的人吗?”

      可林听晚在听到叶扶秋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时,心脏处被酸涩卷携,逐步包裹着,直达口腔,胸腔都难以呼吸起来。

      “没有……我从没有喜欢过别人”

      她迅速眨眼,几乎是喘着气,若无其事地拂过发丝,可已经听不到周围的话了。

      “果然!学霸就是不一样,你说对吧,扶秋?”张蒲峰附和着地看向叶扶秋,可不知怎的,好像窜了一股凉风。

      男生没有回答,不过张蒲峰还是笑着,魔性的笑声荡漾在周围,一片祥和欢快。

      可林听晚只觉得身体里的芯像是冥灭,火光在挣扎的动,暗流的动,全身上下,再次察觉不到周围了。

      *
      2016年11月15日,家长会,不想来。

      阳光洒下来,教室内本就有些灰,现在尘屑开始飞舞,如粉,如粒,如沙,却是一种精雕细琢的,让人逃不开的,引起更多,更多不快的痛苦的延长。

      周围都是对于期中考成绩的看法,还有对于家长到来所抱着的或好或坏的情绪。

      “扶秋,真羡慕你啊,爸妈都那么开明。”
      “蒲峰,我还羡慕你能让你有小舅舅呢。”
      “要不是怕竹笋炒肉,我用得着这样吗?”
      “那至少什么都不会发生,我可是要承包家务活和各种苦活的。”
      “彼此彼此啦……”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也注意到了那灰白的寂寥身影。

      张蒲峰率先开口:“林大学霸的父母来这肯定是如沐春风,自家孩子这么优秀,脸上都沾光啊。”
      叶扶秋:“估计参加家长会,家长还要抢着来,培养出了这么一个优秀的孩子,林听晚的父母肯定也是很好的人吧?”

      林听晚一直保持缄口,手中难得没有握住她最喜欢用的白色自动笔,只是两只胳膊立在桌上,人一动不动。

      她不是听不到,只是不想回答,也不是不想动,只是动不了。

      张蒲峰以为是女生没听到,想凑上前去,可他注意到了那熟悉的黑白斑点袖套。

      “诶呦!小舅舅来了!”
      他急忙将那比他矮半个头的男生迎去,“来,坐这。”说着又挨近男生的耳垂,“就老实坐在这听,结束后给你买游戏机玩。”

      张蒲峰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也没顾着林听晚刚刚的异样了,他支起手,“扶秋,走,打球去!”

      叶扶秋拗不过,被强行拉了过去,家长们也陆续地来了,教室里不再是统一的蓝白色,变得姹紫嫣红,五彩斑斓了。

      林听晚依然坐在那里,就看着桌面,一臂之遥的,隔着那张蒲峰的小舅舅。

      他是徐家那辈最晚出生的,因此同许多人大了一个辈分,15岁,正上初三,就已经成了上为30,下到18的家人的小舅舅。他已经参加了两次张蒲峰的家长会,现在也不太陌生,不过林听晚,他的确没见过。

      “那个……”
      他尝试开口,想要和这个唯一的同龄人聊会天,却看见,女生竟然流泪了。

      阳光有一处照一处,可打在林听晚身上,却不是光,不是亮,不是明,是黑的,是影,是暗,又有些模糊,滋生着看不到又猜不透的一些心思。

      “你……”

      林听晚没有听那小舅舅说完,兀地走了,而钟莲约定的开会时间,时钟也在同一刻响起,准时地开场了。

      而正是那一瞬,叶扶秋刚好赶来,他是特地回来拿包的,一般家长会结束就是放学的时刻,所以他也打算提前收拾好。

      可刚到,却撞见白净的面庞从身边穿过,走路轻轻,又像跳跃似的,转眼不见了。

      他站住了脚,终究没有回头去看她。

      因为教室里,一眼看过去,只有那一个座位是空着的。

      那天的值日,擦黑板时粉笔灰呛得他直咳嗽,他犹豫着开口,“你爸妈……对你要求很严吧?每次提到家里,你好像都不太想说。”

      林听晚整理试卷的手停了一秒:“他们很忙。”

      “再忙也得管孩子啊。”叶扶秋嘟囔着,看到她瞬间抿紧的嘴唇,立刻改口,“不过你这么厉害,确实不用人操心。”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整理好的试卷边缘对齐,又对齐了一次。

      叶扶秋知道,她那个“对齐”的动作里,藏着不想被人察觉的紧绷。

      他其实早就在猜测林听晚每次谈论的停顿,也就是口中不愿诉说的原因是什么,只是口封得紧,又藏得深,让周围以及当事人都不曾觉察。

      时隔五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叶扶秋只以为林听晚只是变了,可后来那次跑操的课间,秦徐两人对女生的唾骂,他亲眼看到林听晚身躯在摇晃,也是那时起,他便知道,林听晚这些年一定受了很大很多的委屈。

      这些是六年同桌时光里他所深知的,也是熟记的点滴。因为一个人,什么都会变,唯独在对害怕的东西上,总是表现出这样或那样的行为,并且会不断因为认知而将害怕的情绪隐匿更深。

      而林听晚,却从反抗转为逃避和放纵,这当中的内情,叶扶秋一路探去,只有七零八碎的信息。

      可现在,他彻底明白了,源头在林听晚的父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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