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 90 章 ...
-
七年。
足够一个城市改换几次天际线，足够一个王朝经历兴衰，足够将少年意气磨成权柄棱角，也足够将一场惊心动魄的噩梦，沉入记忆最底层，覆上名为“日常”的尘埃。
沈氏集团继承人的晚宴，设在城市最顶端。整面落地玻璃墙外，是流淌的璀璨星河，是无数匍匐其下的灯火。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香水、高级雪茄与权力暗自较量的气息。
这里每个人都戴着得体的面具，交换着精准的微笑，话语如精心打磨的玉石，圆滑而冰凉。
在转身离开的那瞬间，莫若精确地捕捉到，那里露出一小截非常眼熟的、深蓝色的笔杆。
很短的一截，被透明的高硬度保护壳精心包裹着，保护壳外面，还套着一个手工编织的、非常细密的深蓝色毛线笔套，像一件为珍品量身定制的小小外衣。
编织手法不算顶级精巧，甚至能看出一些不均匀的地方，但每一针都极其紧密、认真，透着一种笨拙而郑重的呵护。
像小王子精心为玫瑰罩上的玻璃罩。
像……有人曾经在无数个沉默或疼痛的夜晚，用颤抖或稳定的手指，一针一线，将无法言说的东西，编织进柔软的纤维里。
莫若的呼吸，在胸腔里停滞了半秒。周围衣香鬓影、谈笑风生的背景音，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轰响，和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这支笔……
他怎么会不认得？
他很喜欢握着这支笔的笔杆，在无数次深夜中望着天花板的吊灯昏昏欲睡，却无法真正进入梦乡的时候写写画画，在机场的匆匆一面之下狠心丢下却无法重新拾起，当时的自己还以为只不过是一抹深蓝罢了，却殊不知自己与画笔却是永别。
没有了作画的热情，自然也没有心力重新买笔绘彩。因为他珍视与保存，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让我带着画笔和自己逃离。
那时候他应该还认为我会和画共度余生，所以用期盼的目光把这支笔递给自己，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又转圜到自己手中。
原来……你在这里。
被如此珍而重之地包裹着，佩戴在心口最近的位置。
被一个……用如此温润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人，佩戴着。
祝难。
这个名字，像一颗埋在心底七年、裹着厚重岩石的种子，在这一刻，被那截深蓝色的笔杆，轻轻一触，岩层碎裂，露出了内里从未真正死去的、尖锐的痛楚。
“……先生？”祝难，或许现在该称他为祝先生？见莫若不接手帕，也不说话，只是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胸口内袋处，那温润的杏眼里疑惑更深，还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了按内袋，确认那支笔还在，这个细微的保护性动作，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莫若一下。
“没关系。”莫若终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宴会上惯常的、略带疏离的礼貌，“走吧”，他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随时待命的侍应生，“去处理一下即可。”
他的目光从对方按着内袋的手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双温润的、带着疑惑的杏眼。
七年的光阴，似乎并未在祝难脸上留下太多风霜的痕迹，反而有一种被精心养护后的、略显单薄的精致。只是那眼神……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张被彻底擦拭过的白纸，找不到任何过往的笔迹，找不到悬崖、海啸、燃烧的眼睛、血写的遗言……甚至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祝难”的、那种独特的、混合着警惕、执拗和深藏温柔的复杂神采。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虎爷沉重的话语，医生冷静的判断，在此刻有了最直观、也最残酷的印证。
那个和他一起在黑暗中摸索、在绝境中互相支撑、最后将他推出漩涡的祝难，那个主人格，真的随着那场意识的海啸，彻底沉没了。
留下这个温和的、有礼的、会因碰洒别人酒水而真诚道歉的、珍藏着“别人”旧物的“祝先生”。
祝难在被沈以傲带走前，又回头看了莫若一眼，那双温润的杏眼里，除了未散的歉意，似乎还多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觉察的……困惑？甚至忘记了自己丢掉的东西。
像是某种潜意识里的东西，被莫若刚才那一瞥，轻轻拨动了一下，但涟漪太浅，转瞬即逝。
那支深蓝色的、套着亲手编织的毛线笔套的铅笔，就安静地躺在柔软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躺在一小片未干的水渍旁，像一个被遗忘的、来自遥远过去的信物。
莫若在离开之前其实看了很久这支笔。
——宴会继续。
光影流转，人影交错。莫若周旋其间，言谈举止无可挑剔，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轻易成为小圈子的中心。他是今夜不容忽视的存在之一，年轻、掌权、手腕强硬，前途无量。
没人注意到，他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身间隙，极其自然地弯了一下腰，指尖掠过地毯，然后直起身，将那抹深蓝色不着痕迹地拢入了掌心。
笔身冰凉，隔着那层精心编织的毛线套，依旧能感受到下面保护壳的坚硬，以及更深处，那支旧铅笔本身的、熟悉的木质触感。粗糙的，温暖的，带着记忆尘埃的。
他轻轻握住它，指腹摩挲过毛线套上那些不甚均匀的针脚。仿佛能感受到编织者当时的心境——或许是复健时漫长的、需要专注来打发的时间；或许是夜晚独自一人时，对抗虚无与遗忘的本能动作；或许仅仅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因的、想要守护某样东西的冲动。
心脏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起来，不剧烈，却绵长。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 9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