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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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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啸的声音。
不是幻觉。
沉闷的、仿佛来自深海之底的轰鸣,顺着潮湿的空气,贴着陡峭的崖壁,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撼动着脚下的岩石。
那不是普通的海浪声,而是某种更庞大、更沉重的东西在缓慢苏醒,在积蓄力量,即将破水而出的咆哮前奏。
但这声音,此刻却奇异地被冻结在了林野脸上那凝固的、微微扭曲的笑容之后。
他站在灯塔入口投下的惨白光线边缘,白色休闲装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身形。
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依旧弯着,但笑意却像退潮般迅速褪去,只剩下镜片后两点冰冷的、急剧收缩的瞳仁。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轮椅上的林敬益,那副仿佛亘古不变的、燃烧着非人狂热与疲惫的面具,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中,诡异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干枯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仿佛在压抑某种来自胸腔深处的、旧伤复发般的痉挛。
海啸的闷响在继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面无边无际的、厚重的鼓,正在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擂动。但这自然的、磅礴的威势,此刻似乎都被眼前这诡异的寂静所吞噬、所压制。
寂静的中心,是莫若。
“你们凭什么活着。”
他刚刚从一场跨越虚实边界的惊悸中挣脱,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呼吸尚未完全平复。
但此刻,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极寒荒原上点燃的、执拗的火焰。那火焰不是对着灯塔,不是对着即将到来的海啸,而是死死锁在林野的脸上,锁在他那双刚刚还盛满掌控一切的笑意、此刻却微微僵硬的眼中。
“……你说什么?”林野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些,像是在仔细咀嚼莫若刚才掷出的每一个字。
“我说,”莫若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之前的嘶喊和紧张的喘息而带着些微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一颗颗被用力投掷出去的石子,砸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发出笃定的回响,“她只想有一个好去处,也希望安静的回到属于她的地方。”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是谁。
林晚。
那个葬身火海的画家。
那个是莫若母亲、林敬益女儿、林野名义上姐姐的女人。
那个像一道苍白闪电划过林家灰暗天空,又骤然熄灭,只留下无尽谜团和灼痛伤疤的影子。
莫若直视着林野,看着他眼中那不易察觉的、被刺痛后骤起的波澜。
“你把她当成什么?一个完美的作品?一个证明你父亲理论正确的实验品?还是一个满足你掌控欲和扭曲执念的收藏?”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步,让他在心理上,似乎从“被押送的祭品”变成了“平等的质问者”。
“她画画,是因为她爱这个世界的颜色和光影,哪怕那些颜色和光影后来在她眼里变得扭曲、恐怖!她想把看到的、感受到的留下来,不是为了给你们当研究素材,也不是你口中的附属品!你想复活她?你问过她怎么想的吗?你凭什么随意决定她的命运。”
莫若的声音渐渐拔高,压过了越来越响的海潮背景音,“她最后烧掉那些画,死在她所爱的画中,也许不是意外,是反抗!是她能想到的、对你们强加给她的命运,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反抗!”
林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平时显得斯文从容的动作,此刻却带上了一丝焦躁的意味。
“你不懂,”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底下却暗流汹涌,“姐姐她……她是有爱的,像她这么高尚的玛丽亚,应该永远活着。你懂什么,你那时候才几岁,你知道她是多么完美的女人吗?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应该像她一样,她是女娲完美的艺术品,是人类中无法复制的独一无二的完美女性,是世界的宠儿,上帝的骄子,是……”
“是你的独有物?还是你的附属品?”莫若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悲愤和讥诮,“你到底在装什么高贵,林野,你和你父亲一样,从头到尾,只是把她当作一个特殊的‘样本’,一个通往你们疯狂目标的‘钥匙’!你们从来没把她当成人,当成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怕、只想平静生活的姐姐和女儿!”
“闭嘴!”林野猛地低喝,一直挂在脸上的温和面具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怒意和一丝……被戳中痛处的狼狈。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明白她有多孤独,多恐惧!只有我!只有我能看到她的世界,只有我想真正进入她的世界,分担她的痛苦!父亲只想研究她,而我想……我想拥有她看到的全部!我想和她一起,站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
他终于吐露了心声。不是拯救,不是研究,是“拥有”,是“一起”。一种扭曲的、近乎病态的共生渴望。
“所以你就继承了你父亲的‘伟业’?”莫若寸步不让,言辞如刀。
“把她没走完的路,变成更残酷的实验?把对她的执念,变成操控我和祝难的理由?你以为你是在完成她的遗愿?不,你是在玷污她!你用她的名字,她的画,她的痛苦,来粉饰你的控制欲和你父亲那套早已腐烂的理论!”
“你胡说!晚晚是独一无二的,是完美的!”林野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指关节发出咯咯的轻响。轮椅上的林敬益依然沉默,但那愈发急促闪烁的眼眸光芒,暴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
“我胡说?”
莫若的目光转向林敬益,那个枯槁的、如同活化石般的老人。
“你呢?‘外祖父’?你听到自己女儿最后留下的声音了吗?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在火海里抱着那幅画的决然,知不知道她得知自己是试验品的时候的愤慨,悔恨,更多的是心碎。她把你们当家人,当父亲,当弟弟,她完美扮演家人的角色,却被您当作试验品终止试验。她只想要一个家啊,您好心狠啊,林野!林敬益!”
他停顿了一下,海风将他额前汗湿的头发吹起,露出那双燃烧着火焰和泪光的眼睛。他模仿着,用一种近乎耳语,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重复道:
“晚晚?你们不配叫她的名字。”
林敬益一直微微阖着的眼皮,猛地掀开了!
那双深陷的、燃烧着异样光芒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莫若。没有愤怒,没有驳斥,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震动。
他干瘪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而林野,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撞在了冰冷的灯塔墙壁上。眼镜后的瞳孔放大,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被彻底刺穿的痛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恐惧。
“家……”林野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字,眼神空洞了一瞬,“她说的家……是哪里?”
“一个有阳光,有平常的色彩,没有漩涡,没有眼睛,没有无穷无尽‘观测’和‘研究’的地方。”
莫若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更沉重的力量。
“一个能让她安心画画,画花,画云,画寻常风景,而不是被迫去看那些把她逼疯的‘真实’的地方!一个能让她像普通人一样生活、老去、最终平静闭上眼睛的地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座苍白、冰冷、如同墓碑般矗立的灯塔,指向灯塔后那越来越响、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海面。
“——被困在一幅幅诡异的画里!被你们当成开启所谓‘真实’的工具!死了都不得安宁,还要被你们拿出来,当成放不下她的二次试验!”
海啸的轰鸣达到了一个顶峰。脚下的岩石开始传来明显的震动,细小的沙砾簌簌滚落。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一道比夜色更浓的、无边无际的黑线正在迅速隆起,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悬崖碾压而来。
但此刻,这逼近的自然伟力,似乎都比不上莫若话语中蕴含的情感冲击力。
林野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微微颤抖。
一直以来的从容、算计、掌控感,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反抗的“样本”,而是姐姐亡魂的质问,是他自己内心不敢直视的深渊。
林敬益则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那副衰老的身躯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崩塌。
他追求了一生的“真实”,他牺牲了女儿、扭曲了伦理换取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外孙用最朴素、最血淋淋的“人性”话语,击打得摇摇欲坠。
而祝难……
他一直站在莫若侧后方,如同一个沉默的剪影。林野的崩溃,林敬益的震动,海啸的逼近,似乎都未能让他有太大的反应。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莫若身上,看着这个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同伴。
但在莫若说出林晚最后那句话时,祝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程序化的波动,也不是被覆盖记忆后的空洞,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触及了某个被严密封锁区域的……刺痛。
极其细微,一闪而逝。
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