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 80 章 ...

  •   虎爷说过,傩舞是刀,能斩断牵扯,也能斩断自身。

      现在,牵扯或许还在,但祝难的一部分“自身”,已经被斩断、遗落在了那场虚空之舞中。
      莫若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不能崩溃。还没到绝望的时候。祝难只是忘了,不是死了。他们还在这个局里,灯塔还在那里,林野还在暗处,真相还在前方。

      也许……也许记忆还能找回来?也许傩舞的效果不止如此?也许这只是暂时的?

      无数个“也许”在脑海中翻滚,但最终都化作一个冰冷的认知: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祝难还记得多少,这条路,他必须继续走下去。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爷爷,也为了眼前这个忘记了誓言、却依旧走在前方的祝难。

      他深吸一口咸涩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迈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朝着祝难的背影,朝着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大苍白眼睛的灯塔,跟了上去。

      脚下的沙砾粗糙,远处的海浪呜咽。

      他失去了战友的意识,但战斗,还未结束。

      而走在前方的祝难,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那只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丝无人察觉的涟漪。

      那涟漪之下,是被遗忘的深渊,还是被掩埋的真实?

      无人知晓。

      只有海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着,吹向悬崖顶端,吹向那座沉默的、等待吞噬一切的白塔。

      祝难走在前面的身影,在陡峭山径的阴影里切割出沉默的轮廓。他的脚步依旧稳定,握着手电筒的手指骨节分明,光线划破浓稠的夜,照亮前方纠缠的藤蔓与湿滑的岩石。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和那场预知梦里一样,甚至和他“遗忘”之前真实走过的路一样。

      但莫若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却感到一种刺骨的、逐渐蔓延的寒意。那寒意并非来自潮湿的海风,而是来自祝难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明显的“空洞”。

      起初只是眼神的陌生,语言的简略。现在,随着他们越靠近山顶那座惨白的灯塔,这种“空洞”正在具象化。祝难偶尔会停下脚步,不是观察地形,而是微微偏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他的视线有时会掠过莫若,却又像穿透了他,落在某个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地方。最让莫若心悸的是,有一次,当一条毒蛇突然从岩缝中窜出,昂起头发出威胁的嘶声时,祝难的反应不是警戒或攻击,而是……停顿。他盯着那条蛇,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战斗的意图,只有一种近乎研究的、冰冷的漠然,仿佛在观察一个陌生的标本,评估它的运动轨迹和毒性强弱,而不是将其视为一个迫在眉睫的威胁。

      那条蛇最终自己溜走了。祝难也随即移开目光,继续前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莫若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非人的计算光芒。

      这不是他认识的祝难。至少,不完全是。

      虎爷的话如同诅咒般在耳边回响:“想从‘画’里出来,就得留下点‘画’上的东西……想斩断牵扯,就得付出血肉……跳舞的人,要拿自己的东西去换。阳寿,福气,健康,记忆,甚至……神智。”

      祝难支付了“记忆”,关于他们之间最珍贵、最紧密的那部分记忆。但这似乎只是开始。他还在支付别的东西——属于“祝难”这个个体的、鲜活的、带有温度的反应和情感,那些让他之所以为“他”的细微特质,正在被某种更机械、更高效、也更冰冷的东西取代。

      就像……就像一台被重新格式化的精密仪器,正在依照某种既定的、但并非他本人意愿的程序运行。

      “1的附属品”。周文渊的话,林野的暗示,还有那些零碎的实验记录碎片,此刻如同尖锐的冰锥,狠狠刺入莫若的脑海,母亲是“0号样本”,而自己是“1号”。如果“1号”是核心,是特殊的“突变体”,是林晚留下的“礼物”和“钥匙”,那么“祝难”是什么?完美的对照组?失败的抑制体?还是……为了确保“1号”正常运转而存在的……附属品?校准器?甚至是……备用零件?

      这个念头让莫若胃里一阵翻搅。他看着祝难沉默而坚定的背影,那背影曾是他绝境中唯一的依靠,此刻却像个逐渐远去的、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剪影。

      “祝难,”莫若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在海风的呼啸中显得微弱,“你真的不记得了吗?我们之前在祭坛,和虎爷一起,星星也在……”

      祝难停下脚步,这次他回过头来。手电筒的光束从他下巴往上打,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在背光中似乎显得格外幽深。

      “祭坛?虎爷?星星?”他重复着这几个词,语气里带着确凿无疑的疑惑,甚至有一丝被打断思路的不耐烦,“莫若,你是不是太紧张,产生幻觉了?我们从城里直接开车过来,路上只在一家加油站停过。哪来的祭坛和虎爷?星星是谁?”

      加油站,所谓的加油站可能有偷走了祝难记忆的秘密。他走的时候看到了祝漓的手势,那个手势也许不仅仅是那个意思,早知道两个人就听虎爷的命令在月圆之夜行动了,分明还有两天的时间,他还有时间问清楚祝漓手势的意思。

      他的否认如此自然,如此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痕迹。仿佛那段共同攀登深山、学习傩舞、以小狗为祭、在古老祭坛上决心共舞的记忆,真的从未存在过。不是被掩埋,不是被模糊,而是被彻底地、干净地“抹除”了。

      莫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在时间仿佛被重置、证据被凭空蒸发、唯一的当事人彻底遗忘的情况下,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只会显得他像个因压力过大而精神错乱的疯子。

      更可怕的是,他没有时间了。解释需要时间,重建信任需要时间,而那座灯塔已经近在眼前,像一个苍白而巨大的眼球,冷漠地注视着他们的逼近。灯塔顶端那点微弱的光芒,此刻看来不再是指引,而是一种嘲弄的、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信号。

      祝难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已经转回身,继续向上攀登。他的动作甚至比之前更加精准高效,仿佛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为抵达灯塔这个最终目标而协同运作,摒弃了一切不必要的情绪和犹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