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第 81 章 ...
-
莫若感到一阵绝望的无力。他失去了同盟,失去了共同经历过一切的战友。现在的祝难,更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执行者,而程序的核心指令,很可能与林野、林敬益的目的一致——将他这个“1号样本”,带到指定地点。
他们终于踏上了崖顶。海风在这里变得猛烈而凄厉,像无数双冰冷的手撕扯着他们的衣服和头发。那座白色的灯塔近在咫尺,塔身斑驳的涂料在风中簌簌脱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钢筋。塔底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依旧虚掩着,像一张无声咧开的嘴。
与上次预知梦和“第一次”抵达时不同,这一次,铁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他背对着他们,面向大海,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即使在这闷热的夜晚也显得必要,仿佛他体内的热量早已流失殆尽。轮椅旁边,插着一根漆黑的手杖,手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浑浊的、仿佛蒙着灰翳的玉石。
仅仅是一个背影,就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与周围时空格格不入的陈旧与腐朽气息,同时又带着一种磐石般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林敬益。
莫若的心脏骤然缩紧。这个只存在于传说、照片和他人只言片语中的名字,此刻化作一个真实的、衰败的、却令人望而生畏的身影,出现在这里。
祝难停下了脚步,手电筒的光束掠过轮椅和老人的背影,最终定格在那扇虚掩的铁门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无惊讶,也无恐惧,只是平静地评估着眼前的障碍。
轮椅上的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极其缓慢地、伴随着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转动了轮椅。
一张脸暴露在手电筒的光晕和灯塔惨白的光线交织下。
那是一张苍老到近乎干枯的脸,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深深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记录着远超常人的岁月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消耗。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健康的明亮,而是一种燃烧生命余烬般的、混合了极度狂热与极度疲惫的诡异光芒。他的目光先落在祝难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像在检查一件精密仪器是否运行正常,带着一种挑剔的、主人般的审视。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莫若。
那一瞬间,莫若感觉自己像被某种无形的射线彻底扫描了一遍。林敬益的眼神里没有外祖父看向孙辈的温情,没有对失踪女儿血脉的追忆,只有一种纯粹的研究者看到珍贵实验样本时的专注与……贪婪。
“1号。”林敬益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压过了呼啸的海风,“你终于来了。比预计的早了两天零七分四十二秒。”他的目光扫过祝难,“你搅乱了我们的计划。”
计划?真是个荒谬绝伦的词语,他看向祝难,后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对林敬益的话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默认了这个称谓,也默认了“影响行程”的可能。
“你对他做了什么?”莫若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颤抖,他向前一步,挡在了祝难和林敬益之间,尽管这个举动在眼前悬殊的力量对比下显得如此可笑。
林敬益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好奇的、甚至略带天真的孩童,如果忽略他眼中那非人的光芒。“做什么?我什么也没做。‘模拟实验体’的初始协议里就包含了必要的调控模块。当‘1号’样本进入特定高维共振场域时,他的的辅助协议会自动激活,优化其行为逻辑,屏蔽冗余情感数据,确保核心任务的优先执行。”他用一种谈论天气般平缓的语调,说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内容,“他现在状态很好,效率达到了设计峰值的百分之九十三。你不用担心,这只是为了保障‘钥匙’的顺利交接。”
钥匙。又是钥匙。母亲是钥匙,他是钥匙,那幅画是钥匙。他们所有人,似乎都是某种宏大、冰冷计划中的一环,一个零件。
“我不是什么钥匙!我也不是你的实验品!”莫若吼道,海风将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林敬益笑了,那笑容干瘪而怪异,牵动着脸上僵硬的肌肉。“血脉、天赋、刻印……你就是钥匙,莫若。你母亲是意外的杰作,她看到了门,甚至触碰了门,但她太脆弱,太情绪化,最终被门后的‘风景’摧毁了。而你,你继承了她的一切,甚至更完美。你是被精心培育的、更稳定的‘钥匙’。你会完成她未竟的事业,打开那扇门,让我们……真正窥见世界的另一面。”
“那祝难呢?”莫若指着身后如同雕像般的祝难,“他只是你的‘校准器’?你的‘辅助协议’?一个用来确保我这把‘钥匙’听话的工具?”
“工具?”林敬益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不,他是‘容器’。一个优秀的、几乎完美的‘意识容器’。他的存在,是为了在你开启‘门扉’、意识与高维场域对接时,容纳可能溢出的、你无法承受的‘信息流’和‘能量湍流’。保护‘钥匙’本身,也是协议的重要部分。当然,这会对‘容器’造成不可逆的载荷,记忆清除、人格稀释只是开始,最终会导致承载体的结构性崩解……但这是必要的代价。为了更伟大的认知,个体的牺牲微不足道。”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祝难在他口中,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具备特定功能的仪器,使用后会损坏,但为了“更伟大的目标”,损坏是可以接受的。
莫若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愤怒和恶心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祝难,希望从他脸上看到一丝被如此贬低和物化的愤怒或痛苦。但祝难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执行任务般的漠然。或许,在林敬益所说的“辅助协议”影响下,他连“被贬低”这种情感都已经被“屏蔽”了。
“别听他的,祝难!”莫若转身,抓住祝难的手臂,用力摇晃,“你是祝难!你不是什么容器!你不是工具!你记得吗?我们约定过的!我们一起面对!你看着我!”
祝难垂下眼睑,看着莫若抓住他手臂的手,又抬眼看向莫若激动而绝望的脸。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波动,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但那涟漪迅速消失,重新被深潭般的平静取代。他轻轻但坚定地挣脱了莫若的手。
“任务优先。”他吐出四个字,声音平稳无波,“接近目标,确保‘钥匙’状态稳定,完成交接。”
“交接?向谁交接?”莫若嘶声问道。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灯塔顶端那点一直微弱闪烁的光芒,突然变得明亮起来。一束强烈的、凝聚的白色光柱,如同探照灯般,从天而降,笼罩了他们三人所在的崖顶区域。
光柱中,一个人影沿着灯塔外围狭窄的旋转楼梯,缓缓走了下来。他的步伐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闲适,仿佛不是在险峻的塔楼,而是在自家的花园散步。
林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