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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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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们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空旷的祭坛上显得格外清晰。
祝难看着莫若,眼神复杂。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莫若的手。莫若的手很凉,在微微颤抖。祝难用力握了握,传递过去一丝力量和温度。
“不管发生什么,”祝难低声说,“记住,我们在一起。”
莫若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开始吧。”
两人同时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回忆着那套练习了无数遍的舞步。
风,不知何时又起来了。但这风,不再是山间的自然风,而是一股盘旋在祭坛上空的、阴冷的、带着硫磺和腐朽气息的旋风。
祭坛周围的十二根石柱,在风中发出了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共鸣声。
星星站在阵法边缘,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嘹亮的吠叫。
傩:迷途与呼唤
咸湿的海风猛地灌入鼻腔。
车轮碾过沙砾的粗糙触感从脚底传来。
莫若猛地睁开眼,剧烈的眩晕感让他几乎呕吐。视野从一片混沌的黑暗迅速聚焦,他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颠簸行驶的越野车副驾驶上。窗外,是快速后退的、在夜色中呈现出墨蓝色的热带植被,更远处,隐约可见海浪拍打礁石的白色泡沫,和一座矗立在悬崖顶端、在稀薄月光下泛着惨白光晕的灯塔。
灯塔。白色灯塔。
记忆的碎片如同被重锤击打的玻璃,轰然炸开,又带着锋利的边缘刺回脑海——虎爷的叮嘱,陡峭的山路,诡异的黑影,古老的祭坛,铺开的画,对视的决绝,还有那开始旋转的、令人心悸的舞步……
然后呢?
然后是一片空白,是仿佛被无形大手攥紧灵魂、拖入无尽虚空的窒息感。再然后,就是现在,就是这熟悉到令人心颤的场景!
越野车?海边?去灯塔的路上?
不,不对!他们明明已经站在了祭坛中央,明明已经开始跳那支“阴阳扣”傩舞!那古老的吟唱,那冰冷的气流,那脚下仿佛要活过来的青石板……一切都那么真实!怎么可能转眼间就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个……这个他曾经在预知梦里见过、后来又和祝难真实抵达过的地方?
是梦?是预知梦再次袭来?还是……
“前面没路了。”
驾驶座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紧绷。
莫若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他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看向身旁。
祝难握着方向盘,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昏暗光影中显得冷硬。他眉头微蹙,盯着前方被藤蔓和夜色吞没的小径尽头,眼神锐利,却又带着一丝……莫若极为陌生的空洞。那不是经历长途跋涉和紧张对峙后的疲惫空洞,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被强行擦拭掉什么的空白。
他没有看莫若,只是盯着前方,重复着那句在预知梦里、也在真实抵达时说过的话,连语气都分毫不差。
“祝难?”莫若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祝难似乎这才意识到他的存在,微微偏过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却没有任何波澜的死水。没有共历生死的默契,没有背水一战的决绝,甚至没有面对未知险境的凝重。只有一种公式化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怎么了?”他问,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晕车?还是紧张?”
莫若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擂动起来,撞得他胸腔生疼。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眼前的祝难,是祝难,又不是祝难。是他的五官,他的声音,他的身体,但内里……似乎少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少了那份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联结,少了那份共同背负秘密和诅咒的沉重,少了在祭坛上握住他手时传递过来的、滚烫的决绝。
“你……”莫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淹没了他。他想问“你还记得祭坛吗”,想问“我们不是已经开始跳傩舞了吗”,想问“星星呢?画呢?虎爷他们呢?”
但他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因为祝难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仅仅是同行者的、稍微熟悉一点的陌生人。
这不是预知梦。预知梦不会如此真实地带回所有感官细节——海风的咸腥,车身的颠簸,皮革座椅的味道,仪表盘幽幽的蓝光。这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残酷。
难道是……傩舞起作用了?那支旨在“超脱”、“走出”的舞,真的让他们“走”出来了?但走出来的,是完整的他们吗?还是像虎爷警告的那样,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祝难付出的代价,难道是……记忆?
关于他们的约定,关于祭坛,关于舞,关于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甚至……关于“祝难”这个身份下,那些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独一无二的记忆?
“下车吧。”祝难没有等待他的回答,或者说,根本没有期待他的回答。他熄了火,拔出钥匙,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路只能走过去了。”
他推开车门,率先下车。潮湿闷热的风瞬间涌入车厢,带着夜晚海洋特有的腥气,还有远处灯塔那种无形的、越来越强烈的“注视感”。
莫若僵在座位上,手脚冰凉。他看着祝难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拿出一个简易的背包,动作熟练地检查里面的东西:手电筒、水、一把匕首、还有……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的物体。
是那幅画吗?母亲留下的、画着漩涡和眼睛的画?
莫若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下车,几步冲到车尾。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个油布包裹,声音嘶哑。
祝难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疑惑,但很快被习惯性的警惕取代。“一幅画。可能有用。”他言简意赅,没有解释画的来源,没有提起莫若的母亲,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带了一把雨伞。
莫若的心沉到了谷底。祝难记得这幅画的存在,但他不记得这幅画对莫若意味着什么,不记得它来自哪里,不记得它背后关联的一切。
“你……记得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吗?”莫若几乎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艰难地问出这句话。
祝难拉上背包拉链,背在身上,看了他一眼,他眼神有些疑惑,仿佛看一个陌生人。“找线索。找你父亲可能留下的痕迹。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悬崖顶端的白色灯塔,那里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在闪烁,“解决我们身上的‘问题’。你画的那些东西,和我们之间的关联。”
他说的是事实,但又不是全部事实。他记得目的,记得表面的任务,却忘记了他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这里,忘记了那些共同的挣扎、恐惧、决定,忘记了他们之间在绝境中滋生的、超越一切的情感联结,忘记了在祭坛上,他们曾手握着手,约定要一起面对。
代价好似显现了。以一种最残忍、最精准的方式——剥夺了祝难关于他们共同经历的核心记忆。或许不止这些,或许还有更多属于“祝难”这个人的记忆碎片,也在这场与鬼神交易的舞蹈中,被当作筹码支付了出去。
“走吧。”祝难没有在意莫若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惊涛骇浪,他握了握腰间匕首的柄,率先朝着那条被藤蔓覆盖的、通往悬崖顶端的小径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坚定,仿佛只是去完成一项既定的、有些危险的任务。
莫若站在原地,海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他看着祝难毫不犹豫踏入黑暗的背影,看着那逐渐被夜色吞没的轮廓,巨大的无助和恐慌几乎要将他击垮。
他们付出了代价,从那个“画”一样被设定好的轨迹和命运中“走”了出来,来到了这里——这个既是预知梦、又是现实、此刻却仿佛成为另一个更诡异循环起点的地方。
但走出来的祝难,已经不是那个和他共同许下诺言的祝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