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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   那是在林晚十八岁的生日宴会上。林敬益难得在家,办了一个小型但精致的派对。林晚穿着白色的礼服裙,像月光凝结成的仙子,在宾客间礼貌地周旋。林野穿着小西装,像个沉默的影子跟在姐姐身后,用冰冷的眼神逼退任何一个试图与姐姐多聊几句的年轻男性。
      然后,莫怀远来了。

      他不是受邀宾客,是跟着他父亲——一位与林敬益有生意往来的收藏家——来的。他比林晚大几岁,刚从国外学画归来,身上带着一种与林家格格不入的、自由散漫的气息。他不像其他客人那样穿着正式的礼服,只是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袖子随意挽起,手指上有洗不掉的颜料痕迹。

      林晚正在和一位长辈说话,莫怀远被父亲引荐过来。他看向林晚,林晚也看向他。

      那一瞬间,林野感觉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氛围上的、凝滞般的安静。他看见姐姐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温和的光,而是一种真正被点燃的、惊喜的光。他看见莫怀远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伸出手:“林晚小姐?久仰。我看过你的画,特别是那幅《暮色庭院》,光影处理得太妙了。”

      林晚伸出手与他相握,脸上的笑容是林野从未见过的生动:“莫先生?我也看过你的毕业作品,《海市》,那种虚实之间的张力,让我印象深刻。”

      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聊色彩,聊构图,聊伦勃朗的光,聊莫奈的睡莲。他们用的是林野听不懂的术语,但他们的眼神,他们脸上那种找到同类的兴奋和共鸣,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野心上。

      他看着姐姐的眼睛一直追随着莫怀远,看着莫怀远说话时微微前倾的身体,看着他自然地帮姐姐拿了一杯果汁,看着他们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晚之后,一切都变了。

      莫怀远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林晚的生活里。他们一起去写生,一起看画展,一起在画室里待到深夜。林晚的笑容越来越多,眼睛里越来越有神采,甚至开始尝试新的、更大胆的画风。她提起“怀远”这个名字的频率,远远超过了提起“爸爸”、“妈妈”,甚至超过了提起“小野”。

      林野试图像以前一样搞砸。他偷偷弄坏过莫怀远送来的画具,匿名寄过恐吓信(模仿笔迹对他来说是小事一桩),甚至雇过街上的小混混想在莫怀远回家的路上“教训”他一下。但莫怀远和他以前吓跑的那些男生不同。画具坏了,他笑着自己修好,还说“旧的有旧的味道”;恐吓信被他当成了恶作剧,一笑置之;小混混被他三两下撂倒,反而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个人,像一块滚圆的石头,林野所有尖利的刺,撞上去都滑开了,不留痕迹。而姐姐,似乎完全没察觉这些暗流汹涌,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她的世界,正在被莫怀远一点一点填满,那个世界里,阳光、色彩、自由、爱,什么都有,唯独留给“弟弟”林野的位置,越来越小。

      林野嫉妒得发疯。夜里,他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隔壁画室隐约传来的谈笑声,想象着姐姐对着莫怀远露出那种他从未得到过的、毫无保留的笑容,想象着莫怀远的手指可能拂过姐姐的脸颊,想象着他们可能分享同一个调色盘,指尖在颜料中不小心触碰……这些想象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他开始失眠,食欲不振,在学校里更加沉默孤僻,只有回到家,看到姐姐,那疯狂的嫉妒才会暂时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迷恋压下去。

      他以为这就是极限了。直到那个午后。

      他提前从学校回来,家里很安静。佣人说先生在书房,夫人休息了,小姐和莫先生去了郊外写生。林野像幽灵一样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游荡,最后停在林敬益的书房外。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父亲打电话的声音。

      林敬益很少在家,在家也大多待在书房处理他那些神秘莫测的“研究”。林野对父亲是畏惧多于亲近的,那个男人身上有种非人的、冰冷的距离感。他本打算悄悄走开,但父亲的一句话,让他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门外。

      “……实验数据我已经收到了。效果不理想,副作用远超预期。‘容器’的稳定性太差,精神崩溃率超过百分之七十。这样的成品,没有价值。”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林敬益沉默了几秒,声音更冷了:

      “我说,计划暂停。‘天择计划’无限期搁置。所有现有样本,转入长期观察,但停止一切主动干预和基因调整。告诉那边,这是我的最终决定。”

      “晚晚?”林敬益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提到了姐姐的名字,语气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晚晚我来照顾。她的情况特殊,不是‘容器’,她是……她是意外的礼物。对,观察继续,但仅限于观察。她画里的那些东西……可能是钥匙,也可能只是噪音。我需要更多时间判断。”

      “实验的事情,绝对不要对外界透露半个字。尤其是晚晚,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需要画画,只需要做我的女儿。”

      电话挂断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

      林野站在门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实验?天择计划?容器?样本?基因调整?

      这些词像冰冷的子弹,一颗颗射进他混沌的大脑。父亲在说什么?姐姐……是“意外的礼物”?画里的东西是“钥匙”?

      还有……“晚晚我来照顾”。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一直以来的某个疑团。为什么父亲对姐姐格外宽容,甚至纵容她学艺术这种“没用”的东西?为什么母亲对姐姐总是欲言又止,眼神复杂?为什么这个家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严密包裹起来的诡异感?

      原来如此。

      原来姐姐不是普通的“完美”,她是“实验”的一部分,是“意外的礼物”。而他林野呢?他是什么?被从孤儿院“挑选”回来的,是因为符合“样本”条件吗?父亲看他时那种评估的眼神,母亲看他时那种疏离的客气……一切都有了解释。

      他不是儿子,他甚至可能不是“林野”。他只是一个被带回来的、符合某种标准的“容器”或“样本”。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欺骗的愤怒淹没了他。但在这愤怒之下,还有一种更隐秘、更灼热的情绪在疯狂滋生——兴奋。

      如果姐姐是特殊的,是“礼物”,是“钥匙”,那她就更不应该属于那个平凡的、只会画画的莫怀远!她应该被更好地保护起来,被更理解她价值的人珍藏起来!而那个人,不该是父亲,不该是莫怀远,应该是他林野!只有他,和她一样生活在林家这个诡异的“实验场”里,只有他,才能真正理解她的特殊,才能真正配得上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开门声和林晚清脆的笑声,夹杂着莫怀远低沉温和的说话声。他们回来了。

      林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到走廊的阴影里。他看着姐姐和莫怀远并肩走上楼梯,姐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眼睛亮得像星辰。莫怀远手里拿着画架和画箱,侧头听姐姐说话,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经过林野藏身的阴影,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存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只有艺术,只有阳光和色彩。而林野的世界,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已经天翻地覆,坠入了一个冰冷、黑暗、但充满了危险诱惑的深渊。

      他看着他们走进画室,关上门。门内很快传来隐约的谈笑声,和画笔在画布上涂抹的沙沙声。
      林野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林敬益的书房。父亲打完电话后似乎被紧急叫走了,书房里空无一人。他目标明确,直奔那个上锁的橡木文件柜。开锁对他来说不是难事,在孤儿院,他早就学会了用铁丝和巧劲打开各种锁。

      柜门打开,里面不是普通的商业文件,而是一排排贴着编号的牛皮纸袋。他快速翻找,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终于,他找到了一个标记着“天择计划-初始提案及样本筛选”的厚重档案袋。

      他抽出里面的文件,借着窗外昏暗的天光,贪婪地阅读起来。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那些触目惊心的实验数据,那些关于“基因编辑”、“场感知阈值”、“容器稳定性”、“精神副作用”的描述……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在他面前轰然打开。

      他看到了林晚的名字,代号“G-07”,备注“高感知突变体,稳定性未知,需重点观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代号“S-12”,备注“孤儿院筛选,基础感知力中等偏上,可作为长期对照样本”。看到了更多陌生的名字和编号,后面标注着“崩溃”、“失控”、“销毁”等字样。

      他还看到了“林敬益”这个名字后面,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头衔——“项目总负责人暨首席研究员”。

      原来如此。一切都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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