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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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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的墙是那种脱了皮的、泛着潮气的灰绿色。林野记得那种颜色,像永远晒不到太阳的苔藓,像搁浅在水泥地上的死鱼肚皮。空气里总飘着劣质漂白水和剩菜馊掉混合的味道,还有孩子们身上挥之不去的、那种淡淡的、属于被遗弃者的霉味。
他是那堆霉味孩子里最安静的一个。不说话,不哭闹,只是睁着一双过于漆黑的眼睛,看护工机械地分发热量不足的食物,看大孩子们争抢残缺的玩具,看窗外四四方方的、被铁栏杆切割的天空。他不合群,但也不会被欺负——别的孩子本能地绕开他,像绕开一潭深不见底、不知何时会伸出触角的水。
他七岁那年,那对夫妇来了。
男人叫林敬益,穿着料子很好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股清冽的、像雪松又像消毒水的气味。女人很瘦,穿着素色的旗袍,脸色苍白,看人时眼神有点飘,不怎么说话。他们是来“挑选”的。院长谄媚地笑着,把孩子们像商品一样排成一排,让他们看。
林野站在队伍末尾,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他不抱希望。来过很多人,穿西装的,穿旗袍的,穿花裙子的,他们总会挑走最漂亮、最活泼、最会笑的孩子。而他,既不漂亮,也不活泼,更不会笑。
但那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了他面前。
他抬起头,撞进林敬益审视的目光里。那目光很冷,像手术刀,在他身上一寸寸刮过,不带着感情,只是在评估,在测量。林野没有躲,也那样回望着他。几秒钟后,林敬益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提了提,不是笑,是满意。
“就他吧。”他对院长说。
手续很快办完。林野没有行李,只有身上那套旧衣服。他被带上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里也有那股雪松混合消毒水的味道。女人——后来他知道她叫苏婉,名义上是他母亲——递给他一套新衣服,柔软的料子,没有任何补丁。他没接,只是看着她。苏婉的手抖了一下,衣服掉在座椅上。
“穿上吧,孩子。”林敬益从后视镜看他,声音平稳无波,“以后你就是林野了。林家的小儿子。”
林野低下头,捡起衣服,慢慢地换上。新衣服很合身,像为他量身定做。但他知道不是。这只是无数套“合身”衣服中的一套,给那个即将成为“林野”的孩子的。
车子开进一栋很大的房子,有花园,有喷泉,有很多扇亮晶晶的窗户。林野被带进去,佣人好奇地打量他,窃窃私语。林敬益挥挥手,她们散开了。苏婉牵着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带他上楼,穿过长长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停在一扇白色的门前。
“这是你的房间。”苏婉轻声说,推开门。
房间很大,有床,有书桌,有衣柜,还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郁郁葱葱的花园。阳光洒进来,地板亮堂堂的,空气里有淡淡的、好闻的木料和阳光的味道。这和孤儿院截然不同,干净,明亮,宽敞,像一个梦。
但林野觉得不真实。这一切太新了,太完美了,像舞台布景。
“晚晚,”苏婉朝屋里叫了一声,“出来见见弟弟。”
从房间相连的阳台,走进来一个女孩。
她大概十二三岁,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又黑又长,用一根蓝色的丝带松松系着。她怀里抱着一本厚重的画册,手指上还沾着些许颜料。她走到门口,逆着光,林野第一眼没看清她的脸,只觉得她整个人像被一层柔光笼罩着,干净得不染尘埃。
然后她走近了。
林野看到了她的眼睛。不是孤儿院里孩子们那种或麻木、或狡黠、或胆怯的眼睛。那是一双非常非常清澈的眼睛,像雨后的天空,又像他只在画册上见过的最干净的海水。眼睛里有一种专注的好奇,正打量着他,没有怜悯,没有轻视,只是单纯地看着这个新来的、瘦小的“弟弟”。
“你好,我是林晚。”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以后你就是我弟弟啦。”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清脆脆的,像夏天屋檐下挂着的风铃。
林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在角落里观察,不习惯被这样干净的目光注视着,不习惯被这样好听的声音叫着“弟弟”。他低下头,又看向自己脚上的新鞋。
一只沾着颜料的手伸到他面前,手心里躺着一颗包装精致的彩色糖果。
“吃吗?”林晚问,眼睛弯弯的,“爸爸说新家人来,要吃甜的。”
林野迟疑着,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那颗糖,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林晚直接把糖塞进他手里,冰凉的手指蹭过他的掌心,留下一点蓝色的颜料痕迹。
“拿着呀,很甜的。”她收回手,又对他笑了笑,然后抱着画册跑回阳台,继续对着花园画画去了。
林野攥着那颗糖,塑料包装纸硌着手心。他抬起头,看着阳台上林晚的背影。阳光把她的头发和白色裙子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她微微侧着头,很专注地在画板上涂抹着什么,整个人安静又明亮,和这栋漂亮但冷清的大房子,和他之前所在的灰暗孤儿院,都截然不同。
那一瞬间,像有一道很轻很柔的光,照进了他灰绿色、长满苔藓的世界里。
他剥开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有点发腻,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甜到心里某个空洞的、冰冷的地方。
从那天起,林野的眼睛就再也离不开林晚了。
他像一株长期生长在阴暗角落的藤蔓,忽然见到了太阳,便不顾一切地缠绕上去,朝着那光源生长。林晚画画,他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下午,不说话,只是看。看她如何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看她如何用画笔蘸取、混合,看她如何把脑子里那些五光十色的想象,变成画布上生动的风景、人物、或者一些他看不懂的、扭曲奇妙的线条和色块。
林晚发现了他的注视,也不赶他,有时候还会跟他说话。
“小野,你看这朵云,像不像棉花糖?”
“小野,帮我拿一下群青色,对,就是那个蓝瓶子。”
“小野,你觉得这里加一点紫色会不会更好看?”
她叫他“小野”,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仿佛他们真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林野从不回答,只是按照她的指示做,或者在她问完后,认真地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林晚的画笔,林晚的声音,林晚的笑容,和林晚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松节油和阳光的味道。
他觉得姐姐是完美的。完美的长相,完美的性格,完美的才华。她画的画会被装裱起来,挂在客厅里,来拜访的客人都会称赞。她会弹钢琴,指尖流淌出的音符像月光一样清澈。她学习也好,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她甚至对家里的佣人都很温和,从不大声说话。
林野贪婪地吸收着关于姐姐的一切。他模仿她走路的姿态,模仿她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甚至偷偷用她的画笔画过两笔——结果当然是一团糟。他不嫉妒,他只是羡慕,羡慕到心里发疼,同时又升起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他觉得姐姐不属于这个沉闷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家,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应该生活在画里,生活在云端,生活在所有干净明亮的地方。
而这种崇拜,随着他年龄渐长,开始发酵、变质,掺杂进一些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更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十三岁那年,林晚十六岁,开始有男生往家里打电话,约她出去。林敬益对此不置可否,苏婉则有些忧虑。林野躲在楼梯转角,听着听筒里传来陌生男孩带着笑意的声音,听着姐姐温和但疏离的回应,感觉心里像被无数细小的针扎过。
第一次,有个高年级的学长送林晚回家,在门口递给她一封信。林晚礼貌地接过,道谢,转身进门。林野从窗帘后看着那个学长站在门口,痴痴地望着林晚的背影,看了很久才离开。那天晚上,林野一夜没睡。他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学长看姐姐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喜欢,有渴望,有一种想要把姐姐从神坛上拉下来、沾染上尘世气息的企图。
他不允许。
他开始行动。很隐蔽,很小心。他偷偷记下那些给林晚打电话的男生号码,用路边的公用电话,模仿成年人的声音,说一些含糊的威胁。他跟踪过几个送林晚回家的男生,在他们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制造一点“小意外”——突然冲出来的野猫,莫名其妙掉下的花盆,刹车临时失灵的自行车。没有造成真正的伤害,但足以让那些男生心惊胆战,渐渐远离林晚。
他做得天衣无缝。林晚只当那些男生是心血来潮,热度过了就散了。林敬益忙于他那些神秘的研究,无暇顾及女儿短暂的“桃花”。苏婉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卧床。只有林野知道,那些“意外”背后,是他日益滋长、盘根错节的占有欲。
他不要姐姐属于任何人。姐姐是他的光,是他的太阳,是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美好。只要姐姐不结婚,不谈恋爱,就会一直在这个家里,一直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甚至偷偷幻想过,等自己长大了,就可以永远和姐姐在一起,保护她,陪着她,让她的世界里只有画画和他。至于法律,至于公序良俗,至于别人的眼光……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姐,只有姐姐。
这种偏执的、畸形的幻想,在他心里扎了根,长成了带刺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日益早熟的灵魂。
直到莫怀远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