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以身殉局 “无论是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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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云雾缭绕，不复冥岳终年的阴冷寒气，反倒处处是蓬莱故土的山光水色。
云雾尽头，缓步走出一道挺拔身影。
君书剑身着一袭镶暗纹的白金锦袍，墨发束起，容颜俊美绝伦，眉眼带着一国之主的从容华贵，一如梅绛雪年少记忆里的模样。
梅绛雪怔怔立在原地，眼眶倏然发酸。
蓬莱覆灭之后，她漂泊于江湖，再无缘得见故人，再见却是在虚幻梦境之中。
梅绛雪下意识抬步上前，颤声唤道：“爹。”
比起罗玄，她心目中真正意义上的父亲其实一直都是君书剑，无关身份地位，只因为年少岁月里，是君书剑对她倾心栽培，这份温情，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而罗玄于她，只是血脉相连的生父，可这一生，他从未尽过一日抚养之责。
可君书剑不同。
当年她流落民间，是君书剑收养她做义女，待她如亲生骨肉。
世人只知她梅绛雪心性清冷、才华绝世，小小年纪便能在人心诡谲的冥岳立足，却不知这份底气与格局，尽数是君书剑亲手赠予她的。
他不曾因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便轻待半分，反倒将她当作蓬莱下一任国主倾力培养。
教她读书明理，教她运筹布局，予她尊荣地位，让她真切体会过何为父爱，何为被人倾尽所有珍视的滋味。
也正因如此，哪怕蓬莱覆灭多年，哪怕人世浮沉辗转，在梅绛雪心中，君书剑永远是她唯一敬重、唯一眷恋的父亲。
君书剑缓步走到她身前，温润的目光细细落在她身上，满是疼惜，抬手虚扶：“雪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短短一语，便戳破梅绛雪伪装的坚强。
她夹在聂小凤与罗玄的恩怨之间，困于与生俱来的死劫，步步煎熬，无处倾诉。
唯有在君书剑面前，唯有在这梦境里，她才可以做回
“女儿被困死劫，受制于宿命，左右为难，寻遍各处，始终找不到脱身之法。”梅绛雪垂落眼帘，语气落寞，“大战将近，死劫将至，我若身死，瑶儿孤苦无依，娘也必会因我疯魔，导致生灵涂炭。”
“可我舍不得留下娘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但我若苟活于世，娘也必会落得和前世一样的惨淡下场，女儿……已经无计可施了。”
君书剑轻叹一声，抬眸望向天际浮沉的白云，目光深邃：“你与生俱来的死劫，源自十六年前聂小凤与罗玄的孽缘牵绊，命格纠缠，因果连环，无法强行破除，想要两全，唯有以身破局。”
梅绛雪心头一震，抬眸凝望着他：“以身破局？”
“死劫生根于恩怨，便要由结下恩怨之人的骨肉亲手了结。”君书剑一字一顿，缓缓道出破解之法，“正邪大战之日，你只身立于战场正中，以自身本命精血，化解聂小凤、罗玄二人心中执念，斩断缠绕你半生的宿命枷锁。”
梅绛雪眉头微蹙：“损耗本命精血，代价是什么？”
君书剑望着女儿清冷的模样，素来温润的眉眼间涌上浓重的不忍，方才从容的神色缓缓沉落，长长的一声叹息飘散在蓬莱山间缭绕的云雾里。
“代价，凶险至极。”他话音放缓，字字沉重，“以本命精血为引，承接聂小凤与罗玄积攒十六年的爱恨孽缘，肉身与本源命格都会遭到重创。十成之中，九成九的可能，精血耗竭，当场殒命。”
“余下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也绝非安然无恙。倘若侥幸留住性命，意识也会永久溃散，变成一具没有自主心神、无感无念的活死人，长眠不醒。”
“无论是身死魂消，还是永陷沉眠，往后你都再也不能陪在聂小凤身侧，就算如此，你也不后悔吗？”
梅绛雪静静伫立，沉默良久，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随即慢慢平复心绪。
死也好，长眠不醒也罢，总好过大战爆发，生灵涂炭。
“只要能化解他们之间的恩怨，这个代价，我甘愿承担。”
君书剑看着女儿淡然赴死的模样，眼底怜惜更甚：“你心性至善，才会被宿命桎梏。切记，此事万万不可让聂小凤察觉分毫，她对你的爱近乎已经疯魔，一旦得知破劫之法要以你的性命为筹码，定会不顾一切屠戮正道，斩断所有破局契机，反倒让你的死劫提前爆发，酿成更大祸事。”
话音落罢，周遭蓬莱山水开始层层虚化，君书剑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朦胧。
梅绛雪怔怔看着逐渐透明的君书剑，哽咽道：“爹，你要走了吗？”
君书剑含笑颔首，透明的手掌依旧试着朝她的方向伸出，指尖却只能穿过一片缥缈云烟，触不到她分毫。
白金锦袍的纹路伴着白雾慢慢消融，温润的嗓音隔着层层幻境，愈□□缈悠远。
“人世相逢离别皆是定数，我本就长眠蓬莱故土，不能久留于你的梦境之中。”
“大战在即，瑶儿性子执拗，若是知晓你打算以身殉局，定然不惜搅乱整场战局阻拦于你，这件事，同样要瞒住你的妹妹。”
梅绛雪鼻尖酸涩，晶莹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轻声呢喃：“爹，我舍不得你。”
她的脚步下意识往前追逐消散的人影，可眼前的蓬莱山水正在飞速褪色，青峦流水尽数化作白茫茫的雾气。
记忆中温润的声音再次轻飘飘落进梅绛雪耳中：“雪儿，你不必害怕，爹爹会永远保护你的。”
话音散尽的刹那，整片蓬莱仙境如同碎裂的琉璃，山水、云烟尽数崩塌消散，眼前转瞬被冷雪阁的幽暗夜色取代。
梅绛雪猛地自睡梦之中惊醒，额间冷汗涔涔，心口急促起伏，下意识侧眸看向身侧。
身旁的聂小凤睡得安稳，长发散落在锦褥之上，即使是在梦中，长臂依旧下意识环在她的腰腹。
平日里睥睨天下的冥岳尊主，此刻长睫垂落，唇角浅浅抿着，连睡颜都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魅惑，全然不复往日的狠绝模样。
梅绛雪的指尖微微颤抖，极轻、极轻地蹭过聂小凤温热的脸颊，不敢惊扰她的美梦，只怕这转瞬的温存皆是虚幻。
梦里爹爹问她，可曾后悔。
她彼时答，甘愿承担所有代价。
可此刻看着枕边安然熟睡的人，那一颗早已勘破生死的心，终究还是动摇了。
若是自己身死，这世间便再无一人，能让聂小凤有所顾忌。
她会彻底挣脱所有束缚，屠尽正道，让整个江湖为她陪葬。
若是自己永陷沉眠，无知无念，长眠不醒。
那对聂小凤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生离死别？
她会日复一日守着一具不会回应她的躯体，在无尽的等待与孤寂里度过余生。
思及此处，梅绛雪素来清冷无波的眼眸，终于漫上了一层水雾。
梅绛雪缓缓抬手，手臂轻轻环紧了聂小凤的腰，将自己悄悄埋在她的胸前，像是要将这人的温度以及气息，尽数刻进骨血里：“娘……对不起……”
原谅我自私。
原谅我不能陪你终老，不能兑现永远陪在你身边的诺言。
原谅我，要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改变你前世惨死的结局。
若我身死，望你放下执念，不要再为我疯魔，不要再为我屠戮天下。
若我永眠，望你放下过往，别再苦苦守候一具无知无念的躯壳，别让自己余生，困在一场永远等不到的重逢里。
聂小凤似是察觉到怀里人的情绪，睡梦之中无意识地收紧手臂，将梅绛雪箍得更紧，唇瓣微动，梦呓道：“雪儿……别走……”
短短四字，轻飘飘落在耳畔，瞬间击溃了梅绛雪勉强撑住的心防。
她屏住呼吸，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压住即将溢出的呜咽，脸颊紧贴对方温热的胸膛。
“我不走……至少现下不走。”梅绛雪轻声应答，呢喃道，“只陪你这最后一月。”
便再贪心这几日吧。
一月之后，我将以自己的命，终结这场正邪之战。
要么魂断哀牢山，要么沦为无知无觉的沉眠傀儡。
身旁的聂小凤睡得愈发安稳，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发顶，收紧的臂膀带着全然的占有，仿佛只要这般紧紧抱着，她的雪儿就永远不会离开。
世人皆道聂小凤偏执疯魔，冷酷无情。
可只有梅绛雪知道，这傲视江湖、万人惧怕的冥岳霸主，本是这世间最可怜之人。
梅绛雪指尖缓缓蜷缩，轻轻攥住聂小凤身侧的衣料，力道极轻，生怕惊醒了眼前之人。
娘，我舍不得你。
可我更舍不得，看你疯魔沉沦，看你万劫不复。
所以所有的痛苦，便由我一人来扛。
待大战落幕，恩怨尽散，愿你放下执念，放下爱恨，放下我。
愿你此后，无嗔无痴，无忧无怖，君临天下。
哪怕……你的余生，再也无我。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以身殉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