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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京城一许调明生31 裴家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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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
不像往常那般安静,前院传来嘈杂的声响。宋若锦停下誊书的动作,“是有人来拜访了吗?”
此时,门被推开,仆从来报,“王爷请王妃到前院,裴家三公子来访。”
宋若锦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裴家,竟然也跟顾旧仰有联系。
裴萧,裴家这一代最出挑的一个,三年前与蒋苏知同科,蒋苏知是状元,他是探花。听说原本该是榜眼的,殿试时先帝嫌他“貌过其文”,硬是压了一等。此事在京城传了许久,有人说先帝糊涂,有人说裴萧那张脸确实生得太好,不像正经读书人。
“知道了。换件衣裳就去。”
明枝给她换了件月白色的褙子,配了条淡黄的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宋若锦对着镜子看了看,没什么不妥,便往前院去了。
前厅里坐着两个人。
顾旧仰照例是那副样子,歪在太师椅上,脸上涂了粉,衣领松松垮垮地敞着。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一身玄色长衫,身形清瘦,坐姿端正。
宋若锦进去的时候,裴萧正低着头喝茶。听见脚步声,他放下茶盏,抬起头来。
宋若锦对上了一双极深的眼睛。
裴萧的长相,确实如传闻所说。眉目清俊,鼻梁挺秀,下颌线条利落。那张脸骨相在那里撑着,满是锐气。尤其是那双眼睛,狭长又漂亮,眼角下还有一颗痣,笑起来跟着跳动。
他看见宋若锦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站起身,拱手行礼,动作从容。
“王妃。”
“裴三公子。”宋若锦还了一礼。
顾旧仰在旁边摆了摆手:“坐坐坐,别站着了。永玲,裴三公子是本王的老相识。”
宋若锦在顾旧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抬眼看裴萧的时候,发现对方也在看她。目光相触,裴萧没有躲闪,也没有寻常男子看女子时那种刻意的回避。
他就是大大方方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本翻开的好书。
“王妃方才在做什么?”裴萧问。
“晒书。”
“王妃爱读书?”
“算不上爱,翻翻罢了。”
“翻的是什么书?”
“《尉缭子》。”
裴萧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动,“兵书?”
“是。”
“《尉缭子》讲的是刑赏分明、农战为本。”裴萧放下茶盏,“女子读兵书的本就少,读《尉缭子》的更少。王妃是有意于兵法,还是随意翻翻?”
宋若锦看了他一眼。这人问话不绕弯子,直来直去,倒比京城那些端着架子的公子哥痛快。
“说不上有意。”她说,“只是觉得,兵书里有些道理,搁在别处也用得上。”
“比如?”
“比如‘刑赏分明’四个字。在兵法是军令,在府里就是规矩。一个府里若赏罚不明,下人就没了准绳。搁在朝堂上也是一样,有功不赏,有过不罚,人心就散了。”
裴萧听她说完,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分量。
“王妃说得是。可惜朝堂上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不多。”
顾旧仰在旁边敲了敲扇子:“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别一见面就谈朝堂。裴三,你今日来是看本王的,还是来考校王妃的?”
裴萧转过头,冲顾旧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揶揄:“王爷多心了。只是难得遇到个能说上话的,多问了两句。”
“能说上话?”顾旧仰挑了挑眉,折扇点着裴萧,“你裴三公子在京城出了名的眼高于顶,跟你同科那位状元郎你都懒得搭理,现在跟本王的王妃说‘难得’?”
裴萧的语气很淡,“王爷也说了,我是眼高于顶。可我眼高于顶,是因为大多数人说的话不值一听。”
他说完,又看向宋若锦,目光坦荡。
“方才听王妃说‘规矩’二字,我倒想起一事。王妃嫁入王府也有些日子了,王府的规矩,可还立得起来?”
这话问得有些冒昧。
一个外男,问人家府里的规矩立不立得起来,放在旁人身上,多少有些逾矩。可裴萧神情实在自然,好似只是平常小事。
宋若锦想了想,如实答他:“前阵子立了些,如今勉强能看。”
“勉强能看,就是还没立稳。”裴萧点点头,“不过王妃嫁进来时日尚短,急不得。立规矩这事,讲究的是慢功夫,得让人心服,不能只靠压。”
“裴三公子连这个都懂?”
“不懂。只是觉得,治家和治军,道理差不太多。都是管人的事。”
顾旧仰在旁边看两人一问一答,折扇在手里转得越来越快。他插了一句:“裴三,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平日里跟我喝酒,沉默寡言的。”
“王爷问的都是些风花雪月的事,我答不上来。”裴萧说得不卑不亢,“王妃问的都是正事。”
顾旧仰被这话堵了一下,“行,你们聊,本王去把棋子拿来。”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裴萧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正低头喝茶。宋若锦坐在另一侧,手里端着茶盏,面色平和。
两人之间隔着两张椅子的距离,没有任何逾矩的举动。可顾旧仰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他没说什么,抬脚出了前厅。
裴萧放下茶盏,问了一句:“王妃在王府过得好吗?”
宋若锦抬眼看他。
“裴三公子这话,很冒昧。”
刚刚顾旧仰在场,裴萧问就算了,现在二人独处,他倒更放肆了。
“是冒昧。”裴萧承认得很干脆,“我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王爷是什么样的人,我比旁人清楚。他表面不着调,心里比谁都明白。可越是明白的人,越不容易交心。王妃若是指望他对您掏心掏肺,怕是要失望。”
“不过,”裴萧话锋一转,“王爷这人有一点好。他不害人。他对谁都没坏心,最多就是不搭理。王妃只要不惹急了他,日子不会难过。”
“裴三公子对王爷很了解。”
“一起喝过几年酒。”裴萧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他喝多了什么都说。可惜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要紧的一句没有。”
宋若锦听着,心里暗暗记了一笔。裴萧跟顾旧仰交情不浅,且这个人看事情很透。他方才那几句话,表面是在跟她说顾旧仰,实际上是在试探她在王府的处境。
“多谢裴三公子提点。”她平平淡淡地回了一句。
裴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接着笑了。那笑容来得突兀,却很好看,像是冰面底下透出来的一线暖光。
“王妃比我以为的聪明。”他说,“难怪。”
“难怪什么?”
“没什么。”裴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廊下传来脚步声。顾旧仰抱着棋盘回来了,身后跟着陆一,手里捧着两罐棋子。
“来来来,摆上。”顾旧仰的棋盘是楸木的,盘面刻着纵横十九道,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老物件。
裴萧起身,坐到棋盘另一侧。顾旧仰坐在主位,执黑先行。
宋若锦原本要退出去,顾旧仰伸过手:“你坐着吧。”
裴萧落子很快,几乎不假思索。顾旧仰落子慢,捏着棋子在指间转,转够了才放下去。两人下棋时都不说话,只有棋子敲在楸木盘面上的脆响,一声接一声。
下了约莫半个时辰,顾旧仰忽然开口:“裴三,你今日来,不光是下棋的吧?”
裴萧落下一子,淡淡道:“王爷看出来了?”
“你哪回来找本王下棋,不是心里有事?”顾旧仰捏着棋子,没落下去,“说吧,什么事。”
裴萧沉默了一瞬。
“蒋苏知托我带句话。”
顾旧仰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想请王爷见一面。”
顾旧仰把棋子“啪”地按在盘上,笑了一声,“蒋家大公子终于坐不住了?本王还当他这辈子都要端着那张状元脸不吭声呢。”
“蒋如晔死了,蒋苏知是蒋家唯一还能撑事的人。”裴萧看着棋盘,语气不咸不淡,“王爷,蒋如晔那桩案子,指刑而已,怎么就死了?蒋苏知心里有疑问,他想当面问问王爷。”
顾旧仰靠在椅背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他问我有什么用?又不是我害的,本王跟蒋苏知没什么好说的。”
“那蒋家跟靖王府呢?”
顾旧仰没接话。他垂着眼看棋盘,手指在棋盒里捻着一枚黑子,捻了许久。
“再说吧。”他最终说,“今日下棋就下棋,不谈这些。”
裴萧也不追,低头落了一子。棋盘上黑白交错,厮杀正酣。
宋若锦坐在角落里,想起蒋如晔躺在床上,两只手包着纱布,血色全无。
蒋苏知的亲弟弟死了,他怎么可能不查?可蒋苏知找错人了。顾旧仰不知道蒋如晔中毒的事,除非顾旧仰在撒谎。
宋若锦垂下眼,看着书页上那行“凡兵,有以道胜,有以威胜,有以力胜”,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两人又下了几手。最后数子,顾旧仰输了半目。
“不下了。”顾旧仰把棋子一推,站起身来,“今日手风不顺。裴三,你该走了。”
裴萧起身拱手:“王爷留步。”
他走到厅门口,侧过头看了一眼宋若锦。那一眼极短,可宋若锦看清了,他眼底有东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裴萧出了前厅,穿过院子。
马车帘子落下,他靠在后壁上,闭了闭眼。方才那双看着宋若锦的眼睛,此刻在密闭的车厢里,浮着一层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王妃宋氏……”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品一个没尝过的味道。
前厅里,宋若锦还坐在原处。
顾旧仰从屏风后面绕出来,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是方才裴萧落下的最后一子。白子,温润通透,像是和田玉磨的。
“裴三这个人,眼高于顶。”他声音懒懒的,“本王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他对谁上过心。今日倒是对你说了不少话。”
宋若锦坐在对面,没接话。
顾旧仰坐回自己的太师椅里,翘起二郎腿,重新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往后他若再来,你少跟他说话。”
“他这个人,说话太会绕。你听他说了半天,觉得句句在理,回头一想,什么把柄都没抓着,反倒让他把你的底摸了个干净。”
宋若锦看着他,觉得顾旧仰这话说得很有意思。裴萧方才确实在摸她的底,可顾旧仰这话,又何尝不是在摸她的底。
“王爷放心。”她说,“妾身有数。”
顾旧仰摇着折扇,没再说什么。他眼睛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像是想起了别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裴三跟皇后张舒曈是同年生的,小时候一起在上书房读过书。后来张舒曈入了宫,他才跟本王走得近了些。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张家想拉拢裴家,裴家没搭理。”顾旧仰收回目光,看着宋若锦,“裴三这个人,面上不说,心里记仇。”
宋若锦垂着眼,把这话在心里翻了一遍。顾旧仰说的跟她知道的差不多,可他漏了一件很少有人知道的旧事。
她从前听阿姊宋瑞华提过一嘴。宋瑞华跟傅思月交好,傅思月进宫早,知道些后宫里的旧闻。
据说皇后张舒曈未入宫前,曾对裴萧有意。那时裴萧刚中了探花,春风得意,张家想招他为婿,张舒曈自己也愿意。可不知为什么,这事后来黄了。再后来张舒曈入了宫,裴萧也没再提过婚事,至今独身。
至于黄了的原因,没人知道。
可今日见了裴萧,再想起顾旧仰方才的话,估计那件旧事里头,藏着什么。
“行了,”顾旧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本王出去转转。你今晚做什么菜?”
“羊肉还剩半锅,再炒个素菜。”
“行,哦,对了。”
“嗯?”
“裴三今日夸你,你别往心里去。他夸人从来不白夸。”
“妾身记下了。”宋若锦表面应着,心里却觉得,这些人,想得太多,想要得太多,把柄可是会露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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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张家。
张舒曈坐在西跨院的暖阁里,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脸色还是白的。前几日那毒虽然解了,可余毒未清,太医说至少还得养上一个月。
顾承泽把她打发回张家休养,明面上的话是“皇后受惊,回府将养”,体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实际,是因为她指认靖王妃下毒,查来查去查不出实证,暴露出她在靖王府外安插眼线的事。皇帝看在张家的面子上,把她送回张家,是让她爹好好管教管教这个不知轻重的女儿。
张舒曈攥着手中的暖炉,指甲掐进铜炉的镂空纹里。
“皇后娘娘,”贴身丫鬟轻手轻脚地进来,“家里递了消息进来。”
“说。”
“裴三公子今日去了靖王府。在府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张舒曈的指尖猛地一紧。
裴萧。裴萧去了靖王府,他肯定是去见宋若锦!
她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春日。裴萧刚中探花,穿着一身新制的玄色襕衫,站在张家的花园里。她躲在廊柱后面看他,看他跟父亲说话,看他笑,一举一动都是翩翩公子的模样。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
后来父亲说要给她议亲,她高兴得三天没合眼。再后来,裴萧来张家喝酒,父亲把他灌醉了,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听。
她听见父亲问他,裴家三公子觉得我家舒曈如何?裴萧醉得说话都打结,含含糊糊地说,张小姐自然是好的,可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父亲问,是谁?
裴萧说,宋家四姑娘。可惜她定亲早,不然我早就去提了。
屏风后面的张舒曈浑身冰凉。
宋家四姑娘。宋若锦。那个舞刀弄枪、粗鄙野蛮的宋若锦。那个没有任何大家闺秀风范、满京城笑话的宋若锦。裴萧竟然喜欢她?喜欢到喝醉了都念念不忘?
凭什么?为什么?他怎么会看上一个哪哪都不像女人的人!但凡裴萧喜欢的是宋瑞华,她都认了,可为什么是个处处不如自己的草包?
从那天起,张舒曈恨上了宋若锦。她恨宋若锦什么都不做,就得到了她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后来张裴两家无果,她便从了家里的意思入宫,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可她还是会打听宋若锦的近况。她常常在宫中贬低宋若锦,知道蒋如晔私奔逃婚后更是十分地痛快、解气,毕竟女子最重要的可就是这名声,当时的自己甚至想过可以施舍着给宋若锦一门亲事。
但谁知道,当日晚上裴萧就来求皇上赐婚。她刚好在场,几乎是忍着泪意,与裴萧对峙,这才没让皇帝下旨。
可转眼,宋若锦就嫁给了靖王,比蒋家、裴家都要好。宋若锦,她的命怎么这么好,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地要娶她?
“我张舒瞳,到底哪里不如她!”
张舒瞳真的要疯了,她的恨意就像陈年的酒,越酿越烈。
所以她在宫里谋划了一个月,想出来给自己下毒,然后陷害栽赃。
她就是要宋若锦死。只要宋若锦死了,裴萧心里那个位置就空了。哪怕她得不到,她也不许别人占着。
可现在,她输得更惨了。
张舒曈把那封密信一点点撕碎,碎纸落在锦被上,像一层薄薄的雪。暖阁的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裴萧的画像,那是她从前留下的。
张舒曈靠在引枕上,裴萧。裴萧。
她念着他的名字,像念一道永远解不开的咒。
可念着念着,她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冷的笑。
“宋若锦,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来人!”她叫回丫鬟,耳边低语着。
丫鬟一愣:“娘娘,这……”
“让你去就去。”张舒曈的声音冷下来,“做得干净些。别让人查到我头上。”
“是。”
丫鬟退下后,张舒曈重新靠回引枕。她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春日的画面。裴萧穿着玄色襕衫站在花园里,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笑得那么好看。
那么好看。
可惜不是她的。
那就都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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