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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京城一许调明生30 品透花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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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旧仰转扇子的手停住了。
扇骨“啪”地一声合拢,他整个人坐直了些,面上那层惯常的散漫像是被人掀开了一角。他看着宋若锦,目光沉下来,不笑了。
“熙儿跟你说的?”
“王爷忘了?太后灵前,熙儿拉着我说了许久的话。她说她小时候去舅舅家看你时,总会做一种糯米糕,里面裹着豆沙,芝麻,蒸得软软糯糯的,上面撒一层桂花。她说你一次能吃六个,吃到肚子疼。”宋若锦说着,语气里带了点笑意,“她说你站了一炷香,哭着喊‘舅舅我错了,下次只吃五个’。”
顾旧仰把折扇搁在桌上,手指在扇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窗外有风,吹得桌上的碟子盖轻轻晃了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舅舅走了之后,熙儿还偷偷学了这门手艺,偶尔做给我吃。”
“所以妾身也学了。”宋若锦站起身,走到门边,从食盒的底层端出一个青瓷碟。
碟子里齐齐整整码着六枚透花糍,糯米皮子半透明,透出里头深褐色的芝麻馅。表面撒了一层干桂花,是用蜜渍过的那种,颜色金黄。
“妾身没吃过正宗的,只能照着老厨子留下的方子试。试了三回才成了这个模样。”她把碟子放在桌上,推到顾旧仰面前,“王爷尝尝,若是味道不对,妾身再改。”
顾旧仰低头看着那碟透花糍。
他没立刻动筷子。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修长白皙,指甲修得干净齐整。那双手搁在那里,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过了片刻,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枚透花糍。
咬了一口。
糯米皮软糯,芝麻馅香甜,桂花的清气在嘴里散开。他嚼了两下,又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他没有立刻夹第二枚,而是把那半枚搁在碟沿上,低头看着它。
“怎么样?”宋若锦问。
“还行。”他的声音有些哑,“馅太甜了,以往芝麻馅里要放一点盐,提香。”
“我记下了。”
“皮子蒸老了。少蒸半刻钟,更软。”
“好。”
顾旧仰又夹起第二枚,咬了一口。这次他嚼得慢了些,像是在品。嚼着嚼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笑意。
“宋若锦,你这人真是……”
他没说完。
宋若锦坐在对面,看着他。顾旧仰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吃得很慢,一枚透花糍吃了四五口才吃完。第二枚吃完,他把筷子搁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从熙儿那还打听了什么?”
“熙儿说,王爷十五岁那年被接回京城,之后再没回过江南。她学着样子做了一盒,结果端着的时候摔了一跤,你看了很久,最后说‘扔了吧’。她当时还很生气,两天都没有理你。”
顾旧仰端着茶盏的手没动,可指节上泛了一层白。
“可后来,”宋若锦的声音放轻了,“她才知道你那天晚上没吃饭,因为把那一盒成泥的透花糍全吃掉了。”
廊下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碟子盖又吹得晃了一下。顾旧仰把茶盏搁下,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突兀。
“熙儿这孩子,话太多。”他说。
语气听着是嫌弃,可那声音里压着的情绪,骗不了宋若锦的耳朵。
“你天天往本王这送菜,也是熙儿教的?”
“熙儿教了一半。”宋若锦答得坦然,“她说你吃软不吃硬。你越跟他硬碰硬,他越不搭理你。你要是来软的,他反倒不知道怎么办了。”
顾旧仰被她这话气笑了:“所以你就天天来喂本王?”
“王爷不也天天吃了?”
顾旧仰一时噎住,最后把折扇往桌上一拍。“行,算你厉害。”
顾旧仰最后把那碟透花糍端走了。
宋若锦站在桌边收拾碗碟,听见他在廊下嘟囔了一句:“别老做甜的,腻。”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从那天起,宋若锦就没再让灵和怡出过门。
灵每日在院中守着,怡跟着她进进出出,两人像影子一样贴在她身后。宋若锦也不避讳,该做什么做什么,练拳、翻书,日子过得规律得像日晷上的影子,不慌不忙。
聚宝楼的事她暂时搁下了。宫里的消息也断了。只有这样,让外人以为她彻底老实了,才是最安全的。
十一月二十,宋若锦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笼着一层薄雾。她换了件半旧的青布窄袖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利利索索地出了门。
明枝追出来:“王妃,您去哪?”
“大厨房。”
“大厨房?”明枝愣了一下,“您平时不都在院里的小灶上做吗?去大厨房做什么?”
“我去看看。”
大厨房在王府东南角,有三间连通的瓦房。宋若锦到的时候,厨娘刘婆子刚生上火,一抬头看见她进来,手里的火钳差点掉进灶里。
“王妃!”刘婆子慌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手,“您怎么来了?这地方油烟大,脏得很。”
“没事。”宋若锦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小灶上的食材都是明枝来领的,我还没来过大厨房。今日得空,过来看看。”
刘婆子愣在那里。
王妃天天在小灶做菜,食材都是明枝来领的,大厨房只管备货,从没和王妃打过照面。可今日王妃亲自来了,还挽了袖子,这是要做什么?
“今日的菜买了吗?”宋若锦问。
“买了买了,都在架上。”
宋若锦扫了一眼。两把青菜,十块豆腐,两捆萝卜,一条半死不活的鲫鱼。她皱了皱眉。
“就这些?”
刘婆子讪讪地:“这个月的银钱还没拨下来,老奴就先赊着……”
“赊了多少?”
“不多,就、就一两银子。”
宋若锦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搁在案板上:“把赊的还了,剩下的去街上买点肉。今日大厨房做红烧肉,府里上下都分。”
刘婆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王妃,府里的账……”
“账我来管。”宋若锦拿起那把青菜,抖了抖根上的土,“从今日起,大厨房的采买我亲自过问。每日买什么,买多少,我来定。”
刘婆子愣了半天。
宋若锦已经蹲下身,开始择菜。她择得利落,手指翻飞,黄叶扔进脚边的竹筐,嫩叶码在案板上。
刘婆子看了半天,忍不住凑过来:“王妃,您在小灶上做菜,老奴是知道的。可这大厨房的活计,您也熟?”
“从前在家常做。”宋若锦头也不抬,“阿娘身子不好,家里的事我打小就帮着操持。”
她蹲在井边洗菜,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小时候练刀留下的。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冷得刺骨,她洗了两把,手指冻得发红。
刘婆子看着她的背影,转头跟旁边打杂的小丫头嘀咕:“这位王妃,跟外头传的不一样。”
“外头传的什么样?”
“说她是母夜叉,在涟江上拿剑砍人。可你看她这样子,哪像母夜叉?”
“她还给咱们添银子呢。”
宋若锦洗完了菜,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她假装没听见那几句嘀咕,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
那日午饭,王府的饭桌上多了一道红烧肉。宋若锦端了一碟给顾旧仰,剩下的分给了院里伺候的丫鬟仆从。刘婆子、赵嬷嬷、管采买的孙管事,每人都分了一小碗。
赵嬷嬷端着碗,看着碗里油亮亮的肉块,夹了一块嚼了两口,眼圈忽然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赵嬷嬷吸了吸鼻子,“老奴就是想起从前了。从前老将军在世的时候,宋府里也常做红烧肉。老奴那时候在宋府当差,吃过一回。就是这个味儿。”
宋若锦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赵嬷嬷从前在宋府做过。
“老将军爱吃肥的,夫人爱吃瘦的。”赵嬷嬷絮絮叨叨起来,“老将军总把肥的夹给夫人……想让夫人身子更强健些。”
宋若锦端着空碗站在原地,喉咙里堵得厉害。
“赵嬷嬷,以后大厨房的事,您多费心。”
赵嬷嬷端着碗,低着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王妃放心。”
从那天起,宋若锦每日都会去大厨房转一圈。看看菜买得够不够,银钱够不够花。哪个仆从家里有难处,她知道了就帮一把。府里的账目,她一笔一笔过目,不克扣也不铺张。
她还是在院里晒书练武,可大厨房的人开始叫她“王妃”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了。
以前是“那位”,现在是“咱们王妃”。
十二月初七,禁足的最后一天。
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着屋脊,压得人胸口发闷。
宋若锦抬起头。顾旧仰已经跨进了院子,今日没涂粉,素着一张脸,发髻束得齐整,身上那件鸦青色的暗纹锦袍看着比平日素净,像是刚从什么正经场合回来。
他手里没拿折扇。
宋若锦站起身:“王爷。”
顾旧仰走到桌前坐下,开门见山:“蒋如晔死了。”
宋若锦的手停在书页上。
她低着头,顾旧仰看不见她的脸。她用尽力气才把面上那点需要藏起来的东西压下去,然后抬起头,神色里只露出一层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意外。
“死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真的假的?”
“今早刑部报上来的。”顾旧仰把茶盏搁下,指尖在盏沿上慢慢转了一圈,“说是昨夜人就不行了。指刑之后伤口溃烂,高热不退,撑了二十来天,昨晚没熬过去。”
他看着宋若锦。那张脸上平静得很,甚至嘴角还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个笑来,又没扯成。
宋若锦把兵书合上,指尖按着封皮,按了好一会儿,“死就死了吧,也许是上天的意思。”
顾旧仰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宋若锦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她伸手拨了拨窗台上那盆山茶的叶子,动作很慢。
“蒋如晔这人,从小到大身子就不好。”她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冷淡,“他八岁那年冬天掉进过冰窟窿,捞上来之后烧了一个月,从那以后身子骨就虚了。旁人淋点雨没事,他淋一点雨就要咳上十天半月。小时候我们一起练功,我打一个时辰不喘气,他半刻钟就得歇一歇。先生总说他没出息,其实是身子跟不上。”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他那双手,从前写字就不稳。先生让他练大字,别人练一张纸,他要练三张,才能把笔画撑住。后来写得好看了,人人都夸他有天赋。”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温度,“一个指刑,旁人或许能扛过去,他扛不过去,也不奇怪。”
顾旧仰坐在桌边,手里转着那只空茶盏,慢慢地转。
“你倒记得清楚。”
“十七年的事,哪能说忘就忘。”宋若锦转过身,靠着窗框,“不过记着归记着,人死了,也就死了。他跟妾身早就没关系了。蒋家的事,往后也不必再来告诉妾身。”
她说着,走到桌前,拿起茶壶给顾旧仰续了半盏茶。
“王爷今日还有别的事吗?”
顾旧仰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没了。”他说。
“那妾身去大厨房看看。”宋若锦绕到门边取了件夹袄披上,“今日大雪,该炖点羊肉。王爷晚上过来吃吗?”
“过来。”
“好。”
宋若锦出了门。脚步声在廊下渐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顾旧仰一个人坐在屋里,手里那盏茶从热放到温,从温放到凉。他低头看着盏底那几片沉下去的茶叶,忽然把茶盏搁在桌上,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宋若锦方才拨过的那盆山茶还在窗台上,红的那盆,底下有一朵开了半边的花。花苞饱满,颜色正,看得出来被养得很好。
他伸手,在那片被她拨过的叶子上碰了一下。
“陆一。”
陆一从门外进来。
“她说的这些事,你去查。”
“是。”
顾旧仰收回手,指尖沾了一点叶面上的潮气。他在衣摆上蹭掉,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兵书。
那本兵书还摊在原处,可书页中间夹了一根线。那是宋若锦方才合书的时候顺手夹进去的,线头露在外面,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他走后,院里静了很久。
灵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顾旧仰远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宋若锦的屋子。屋里没人,书还摊在桌上,山茶还搁在窗台,一切都跟她离开前一模一样。
灵收回目光,继续守着院门。
大厨房那边,宋若锦蹲在灶前添柴,火苗燎着锅底,锅里炖着羊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刘婆子在一旁切萝卜,赵嬷嬷在揉面,几个小丫头在井边洗菜,说笑声断断续续。
宋若锦盯着灶里的火,脸上映着暖黄的光。她低着头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蹿高了一截,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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