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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京城一许调明生32 大哥死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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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张府。
张延年的六十大寿,办得极为隆重。张家的家主是张延年,官拜尚书左丞,掌六部纠核,权柄极重。张延年为人严苛,治家如治吏,张家子弟没有一个敢在他面前放肆。唯有张舒曈,是他四十岁上得的幺女,从小捧在掌心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张家是五大世家之一,张延年在尚书省经营二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天下。他的寿宴,半个京城的权贵都来了。
张舒曈一身大红披风,头上戴着暖耳。她站在二门处迎客,面上带着得体的笑,跟每一位来贺的夫人小姐寒暄。
张舒诠从里面出来,看见她在迎客,愣了一下。他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你怎么出来了?身子还没好利索,回去歇着。”
“大哥,爹的寿辰,我总不能一直躲在屋里。”张舒曈笑了笑,“太医说了,多走动走动对身体好。”
张舒诠看着她,叹了口气。他伸手,将暖炉放在她掌心。
“舒曈,你在宫里的事,大哥都知道。你受委屈了。可不管怎样,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你回来就好。”
张舒曈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大哥,我没事。”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张舒诠看着她,眼底有心疼,“家里就属你最活泼,可后来入了宫,每次回来都板着一张脸。这几日你在家里养病,气色好了些,话也多了。这就对了。宫里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张舒曈抬起头,看着张舒诠,眼眶微微泛红。
“大哥。”
“嗯?”
“谢谢你。”
张舒诠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像小时候那样:“傻丫头。”
他转身去前厅招呼客人了。张舒曈站在二门处,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靖王府的马车到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宋若锦下了车,一身纯白,唯一的颜色则是斗篷上的一支红梅。顾旧仰跟她一前一后,穿的的玄色大氅。照例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进了正厅就到处跟人寒暄,摇着折扇穿来穿去。
顾旧仰凑过来,折扇在她肩上轻轻一点:“永玲,本王去跟张大人说几句话,你自己逛逛。别走远了。”
“好。”
宋若锦独自一人在后花园里逛着。她绕过假山,走过一座小石桥,来到一处僻静的竹林边。竹林里有个小亭子,石凳上落了层薄灰。她走进去坐下,打算清净一会儿。
刚坐定,一个丫鬟端着茶盘过来。
“王妃,奴婢给您送茶来了。”
那丫鬟年纪不大,脸生得很。她端着一壶茶和一只茶盏,走到宋若锦面前,弯腰斟了一杯。
“王妃请用。”
宋若锦看了一眼那杯茶。茶色偏深,不像是新泡的。她端起来,凑到鼻尖嗅了一下。茶香正常,没什么异样。
“放下吧,我一会儿再喝。”
那丫鬟没有动,端着茶壶站在那里,手微微发颤。
“王妃……这茶是刚沏的,趁热喝才好。”
“我说了,等会喝。”
丫鬟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然后她忽然上前一步,一只手猛地抓住宋若锦的手腕,另一只手端着茶盏就往她嘴边送。
“王妃,您喝了吧!”
宋若锦反应极快。她手腕一翻,反扣住那丫鬟的脉门,用力一拧。丫鬟吃痛,茶盏脱手,“啪”地摔在青石地面上,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地。那丫鬟还不死心,另一只手伸进袖中,竟摸出一把短匕,直刺宋若锦面门。
宋若锦侧身一避,匕首擦着她的耳畔划过。她顺势一掌劈在丫鬟后颈,力道精准,那丫鬟连哼都没哼一声,两眼一翻,软软地倒在地上。
宋若锦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了的茶盏,茶汤渗进石缝里,冒着极淡的白气。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竹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
张舒曈从竹林那头快步走来,面上焦急。她看见地上倒着的丫鬟,又看见站在原地的宋若锦,脸色骤变。
“宋若锦!你在我家做什么?你把我家的丫鬟怎么了?”
宋若锦看着她,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不打成招了。她冷冷道:“张舒曈,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张舒曈的声音拔高了,尖利起来,“我家好心好意请你们来赴宴,你倒好,跑到我家的后花园里打伤我的丫鬟!你是何居心?”
她一边喊着,一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竹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张舒诠第一个赶到,身后还跟着几个张家的仆从。
“舒曈,怎么了?”
张舒曈一把抓住张舒诠的袖子,声音里带了哭腔:“大哥,她把翠屏打成这样!翠屏不过是给她送杯茶,她就把人打晕了!这是张府,她怎么敢如此放肆!”
张舒诠皱起眉,看向宋若锦:“靖王妃,这是怎么回事?”
宋若锦正要开口,竹林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顾旧仰摇着折扇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裴萧。
顾旧仰看见地上的丫鬟和碎了的茶盏,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他快步走到宋若锦身边,低声问:“你没事吧?”
“没事。”她回。
裴萧站在竹林边,没有过来。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匕首,又扫过那碎茶盏,最后落在张舒曈脸上。张舒曈看见裴萧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裴萧。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近地看过他了?他还是那副样子,玄色长衫,身形清瘦,眉目清俊,眼角下的那颗痣清晰可见。他站在那里,像一道从旧梦里走出来的影子。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哪怕她告诉自己她已经放下了,哪怕她告诉自己她已经嫁了人,不能再肖想了。可这么真真切切地见到他,那些压了多年的东西还是一瞬间翻涌上来。
裴萧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王妃方才可是被人下了药?”
张舒曈的脸白了。
张舒诠愣了一下:“裴三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萧没有看张舒诠,他的目光落在宋若锦脚边碎了的茶盏上。
“那茶里有药,洒在地上,渗进石缝里的颜色不对。我从前在刑部翻过几桩案子,见过这种药。茶色偏深,香气被茶味盖住,但泼在地上会留下浅黄色的渍。王妃练武之人,五感灵敏,应该是闻出来了,才不肯喝。”
他顿了顿,抬眼看宋若锦:“那丫鬟见她不喝,便动了手。”
裴萧这番话说完,张舒诠的脸色也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丫鬟,又看了一眼那柄匕首,嘴唇动了动。
“这……翠屏她……”
“大哥!”张舒曈声音比方才还尖,“你听他胡说什么!翠屏不过是送杯茶,她动手打人还有理了?谁知道那匕首是不是她自己带的,故意栽赃!”
“皇后殿下。”宋若锦看着她,声音很平,“为何我刚到此地,就有人给我递上这茶,而为何这丫鬟如此大胆,敢在这种日子做此等下流之事。”
宋若锦故意加重下流二字,直勾勾盯着她,“若是没有人指使,那她估计也是疯了。”
张舒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舒诠站在中间,来回看了看两人。他是个明白人,可这一刻他宁可自己不明白。
“这……这大概是个误会。”他最终说,“舒曈身子还没好利索,可能有些糊涂了。靖王妃,今日是我爹的寿辰,寿辰要开始了……”
“大哥!”张舒曈猛地转头看他,“你说什么呢!什么误会!”
她还要再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裴萧。裴萧站在那里,像一尊玉做的雕像。他没有看张舒曈,一眼都没有。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宋若锦身上。
张舒曈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大哥说“误会”。裴萧帮宋若锦。满院子的人都站在宋若锦那边。连天也要跟她作对。
张舒曈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宋若锦,看着裴萧,看着张舒诠,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人。所有人在她眼里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只有宋若锦的脸是清晰的。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差一步?
凭什么她什么都没做,裴萧就替她开口。凭什么她被人下了药还有人替她出头。凭什么她嫁了靖王,裴萧还念念不忘。凭什么。
张舒曈笑了起来。那笑来得突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步步往前走,路过宋若锦身边的时候,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宋若锦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的池塘一推。
宋若锦反应极快,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可张舒曈已经扑了上来,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拽着她一起往池塘方向倒去。
“舒曈!”张舒诠大喊。
顾旧仰冲上来伸手去拉,可慢了半步。
“噗通”一声,两人一同栽进了池塘。
冬日的池水冷得刺骨,宋若锦入水的瞬间,寒气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她屏住呼吸,手脚并用往上蹬。她水性好,小时候在宋府后头的河里抓过鱼,这点深度困不住她。
她双腿一蹬,头便冒出了水面。
“噗——”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刚喘上一口气,一双手就从背后掐住了她的脖子。
张舒曈死死扣着她的喉咙,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只发了疯的猫,扑在她背上。
“我杀了你!”她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尖利嘶哑。
宋若锦被她掐得喘不上气,可她到底是习武之人,反应比脑子快。她反手一肘顶在张舒曈肋下,张舒曈吃痛,手松了一瞬。宋若锦趁机挣开,转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你疯了吗!”
张舒曈不回答。她的眼睛通红,只想往前扑,再次扣朱宋若锦的胳膊。张舒曈的手指越收越紧,指甲嵌进皮肉里。
而池塘底下长着密密的水草,张舒曈方才挣扎得太厉害,两脚都绞了进去。她越挣扎,水草缠得越紧,整个人像被一只手往下拽。
张舒曈的手指松了,拼命去扯脚上的水草。可她越扯越紧,越紧越慌,嘴里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水。
“救……救命……”
宋若锦得了喘息,她本可以就此游开,可张舒曈就在她面前往下沉,那张脸白得吓人。
她犹豫了一瞬。
然后伸手,一把拽住了张舒曈的胳膊,往上一提。另一只手去扯她脚上的水草,可水草太密,滑腻腻的,徒手扯不断。
“来人!快来人!”
岸上已经乱了。张舒诠第一个跳下来,他从小习武,水性也好。他游过来,一把捞住张舒曈的胳膊,把她往岸边拖。可张舒曈的脚被水草缠着,拖不动。
“舒曈!别动!你越动缠得越紧!”
张舒曈听不进去,她已经呛了好几口水,整个人像一只溺水的鸡,只管往上一通乱扑腾。
顾旧仰不知道宋若锦会游泳,也跳了下来,他拽着她往岸边游。他游得急,脚底下蹬得用力。
而张舒曈在水里胡乱扑腾,一只手伸过来,正好抓住了顾旧仰的脚踝。
顾旧仰浑身一僵。
那只手像一把铁钳,死死扣着他的脚踝。他整个人猛地一缩,脚下意识地往回蹬。可张舒曈抓得太紧了,他蹬了两下没蹬开,反倒是自己呛了一大口水。
“顾旧仰!”宋若锦看见了他的脸色。
顾旧仰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没了血色。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身子也跟着下沉了。
宋若锦一把将顾旧仰往自己身后扯,同时另一只手劈向张舒曈的腕骨上。张舒曈吃痛,手指一松。张舒诠刚好能把她拽过去,拖着往岸边游。
宋若锦抓住顾旧仰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架起来,往岸边拖。他不知是呛了水还是怎么,整个人软绵绵的,全靠她拖着走。
四个人先后上了岸。
张舒曈趴在岸边,哇地吐出一大口水,整个人瘫在地上抖个不停。张舒诠单膝跪在她旁边,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喊人拿毯子。
顾旧仰被宋若锦拖上岸后,坐在地上,像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右脚脚踝露出一截,裤腿被水草和泥沙蹭了上去,露出脚腕上一道深深的旧疤。
宋若锦只瞥了一眼,就被顾旧仰扯了扯袖子。
“走。”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
“走。”他重复了一遍,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很慢。他站稳后,朝张舒诠拱了拱手,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张大人,本王身子不适,先告辞了。”
张舒诠正忙着照看张舒曈,闻言抬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见顾旧仰那张白得吓人的脸,到底没拦。
“王爷慢走,改日我再登门赔罪。”
顾旧仰没再说话,转身往院外走。他步子一瘸一拐的,可他还是撑着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硬是走出了门。
宋若锦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伸手想去扶他,被他挡开了。
“本王自己能走。”
宋若锦闭了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张府的回廊,绕过影壁,出了大门。靖王府的马车就停在门口,车夫看见两人湿淋淋地出来,吓得赶紧把车帘掀开。
顾旧仰上车的时候,右腿一抬,整个人晃了一下。宋若锦眼疾手快,从后面托了他一把。他没再推开,借着她的力上了车,往车壁上一靠,闭上眼。
宋若锦坐在对面,看着顾旧仰。他靠着车壁,眼睛闭着,脸上涂的粉被水冲了大半,露出底下苍白的脸色。他的嘴唇发紫,呼吸短而急。
马车到靖王府的时候,顾旧仰已经烧了起来。
宋若锦扶他下车,他整个人几乎挂在她身上,滚烫的体温隔着湿衣裳传过来。陆一从门里冲出来,看见顾旧仰的样子,脸色大变。
“王爷!”
宋若锦说,“去请府医,烧热水。”
陆一点头,快步去了。
宋若锦架着顾旧仰穿过院子,往他的卧房走。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全身的重量压在她肩上,沉得很。
顾旧仰蜷在榻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嘴唇在发抖,牙关打颤,面孔憔悴。
“冷……”他含糊地嘟囔。
宋若锦扯过被子把他裹上,又去柜子里翻出一条厚毯子,加盖在他身上。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想了想,走到桌边,拿起顾旧仰的手腕,三指搭上他的脉。
脉象浮紧,是风寒入体。
她放下他的手,走到榻尾。顾旧仰的鞋还没脱,湿漉漉地套在脚上,往被子上洇出一片水印。她犹豫了一下,弯腰替他把鞋脱了。
左脚正常。
可当她去脱右脚的鞋时,顾旧仰猛地缩了一下腿。
“别碰……”他迷迷糊糊地嘟囔。
“你烧成这样,湿鞋捂着不行。”宋若锦按住他的小腿,把鞋脱了下来。袜子也是湿的,她一并脱了。
顾旧仰的右脚脚踝上,有一道深深的旧疤。疤痕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脚背,皮肉扭曲着,长成了狰狞的结痂。可在那道旧疤底下,脚踝的骨头是歪的。
她想起他走路时那副歪歪扭扭的样子。她从前以为是他故意装的,为了显得吊儿郎当。可现在看来,他每一步都在疼。
她又看了一眼那道疤。疤痕的颜色已经很深了,边缘也长平了,少说也有七八年。如今他才二十出头……
外面天已经黑了。陆一在廊下点了灯,灯火昏黄,照着她湿透的衣裳。她穿过院子回到自己院里。
明枝手忙脚乱地去张罗。宋若锦走进屋,把湿衣裳一件件脱下来,泡进热水里的时候,浑身的寒气才慢慢散出来。
她从浴桶里出来,换上干净衣裳,坐在妆台前绞头发。明枝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脸色不太对。
“王妃,前院来了人,是宫里传旨的太监。圣旨是给您的,已经宣过了。”
宋若锦放下帕子:“拿过来。”
明枝把那张纸递过来。宋若锦展开一看,是兵部转来的邸报抄本,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
“宋期宇,于十二月初一颍阳城外与敌遭遇,力战殉国。朝廷追封镇国大将军,谥号忠烈。所部军务,着同知枢密院事周延长子周清予暂代。”
短短几行字,宋若锦看了三遍。
也就是说,这份邸报已经在兵部压了将近十天,才送到她手上。
她把邸报折好,明枝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明枝,这份邸报,是今日才到的,还是早就到了?”
明枝低着头:“奴婢问了前院的人,说是十二月初二就到了王府。可那时候您正在禁足,王爷让人把邸报压下了,说等您禁足期满再给您看。”
宋若锦的手停在妆台上。
那意味着,方才在张府,满院子的人都知道她大哥战死了,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王妃……”明枝小心翼翼地唤她。
“我没事。”宋若锦站起身,“去把赵嬷嬷叫来。”
赵嬷嬷很快来了。宋若锦把邸报递给她,赵嬷嬷看了,腿一软,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老奴伺候老将军半辈子,又看着大公子长大……大公子他……”
“赵嬷嬷,你起来。”宋若锦弯腰扶她,“明日一早我回宋府。今晚你帮我备些东西,补品、药材,能带的都带上。阿娘那边,还不知道。”
赵嬷嬷擦着泪应声去了。宋若锦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妆台上那张邸报。
她想起禁足的最后几天,她在院里晒书、做菜、种花,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可现在……
她想起十二月初五裴萧来访那天。裴萧欲言又止的那句“王妃在王府过得好吗”,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满京城都知道了,只有她不知道。顾旧仰还跟她说:“裴三今日夸你,你别往心里去。他夸人从来不白夸。”
宋若锦把邸报收进匣子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照在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
第二日一早,宋若锦换了素色衣裳,头上没有任何首饰,只用一根白布条把头发束起。她往前院走,路过顾旧仰的院子时停了一下。院门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她推门进去。顾旧仰靠在榻上,脸色还是白的,可烧已经退了。他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永玲?”
“王爷,”宋若锦站在榻前,声音很平,“我大哥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顾旧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头上的白布条上,嘴唇动了动。
“军报进宫那天,皇兄就告诉我了。邸报是第二天到的王府。”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禁足。本王想着,你出不去,知道了也是干着急。等你禁足解了再说。”
“等我禁足解了再说。”宋若锦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十二月初七我禁足就解了,今天十二月初十三。这八天,王爷天天跟我一起吃饭,没说过一个字。”
“王爷,”宋若锦看着他,尽管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可话里的冷漠让人听了发怵,“整个宋家,可只剩我一个了。”
“宋若锦……”
“王爷的伤,让府医好好看看。”宋若锦没有留下一个眼神,“我就回宋府一趟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的手指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陆一从门外进来,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
“王爷。”
“备马。”顾旧仰撑着身子坐起来,“本王要进宫。”
“王爷,您的脚……”
“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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