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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京城一许调明生28 还受指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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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若锦转身离去时,脚步虚浮,心口沉沉下坠。
顾承泽何等多疑阴鸷。一旦被他发现昨夜有人闯入暗室,知道了他的秘密,他绝不可能轻易罢休。
而且……她留下的破绽,太多了。
午时,顾旧仰让陆一来请她过去用午饭。
宋若锦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菜。顾旧仰坐在主位上,正拿着一把银刀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块炙肉。
“坐。”
宋若锦在他对面坐下。她拿起筷子,可没什么胃口,只夹了一筷清炒的冬笋。
顾旧仰切着肉,开口:“蒋如晔被下了刑部大牢。”
宋若锦抬头看他,可顾旧仰低着头,专注地切肉。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时辰前。”顾旧仰把切好的肉推到碟子一边,又切下一块,“禁军围了蒋府,把人带走了。”
宋若锦放下筷子,“罪名是什么?”
“私闯宫禁。这个蒋如晔,”顾旧仰把银刀搁在碟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真是品行不端。大半夜的跑到宫里去,还是冷宫那种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你说,他大半夜去两栖宫做什么?那地方闹鬼,宫里人都绕着走,他倒好,巴巴地跑过去。”
顾旧仰喝了口茶:“最开始蒋太师在宫门口跪,陛下没见。蒋苏知倒是个人物,知道求情没用,直接跪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滴水未进。陛下被他跪得烦了,才松了口。”
他放下茶盏:“你猜蒋苏知跪在御书房外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他说,‘臣弟有罪,臣愿代弟受过。’陛下问他,你代得了吗?他说,‘臣愿以己之手,换弟之活路。’”
顾旧仰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惯常的散漫褪了些:“陛下最后没要他的手。大概是觉得,蒋苏知这个状元的手,比蒋如晔的命值钱。所以只判了蒋如晔指刑。”
“指刑?”宋若锦问。
“十根手指,拶指夹棍,夹到骨头碎。”顾旧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邸报,“死不了,可也受罪。”
他抬眼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午后的光,明晃晃的。
“蒋如晔那个字,本王见过一回,写得不错。以后怕是再也写不了了。”
他又补了一句:“说起来,蒋如晔这人不堪,却多亏有个好哥哥。”
宋若锦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原来他替她认了。
“永玲?”顾旧仰唤了她一声。
她回过神,看着他。
“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回去歇着?”
“不用。”宋若锦攥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冬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笋是脆的,可嚼在嘴里像嚼蜡。
“那这事,”顾旧仰声音低了些,“你怎么看?”
“他指定疯了。”她说,“大半夜闯宫,不是疯了是什么?”
顾旧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宋若锦不躲不闪,迎着他的视线。她的表情很平,没有波动。
“是疯了。”顾旧仰重复了一遍,靠在椅背上,“不过蒋如晔这疯子,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至少他认罪认得痛快。若是换个人,死不承认,禁军也拿他没办法。”
“王爷今日怎么突然关心起蒋家的事了?”
顾旧仰翻着话本子,头也不抬,“你从前跟他有婚约,本王总得让你知道一声。”
“王爷费心了。”
宋若锦放下茶盏,“妾身吃饱了。王爷慢用。”
走到门口时,顾旧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若是想去看看他,就去吧。本王准了。”
“不必了。”她脊背绷直,“妾身与他,早已没有瓜葛。”
十一月初十,午后。
宋若锦先去了宋府。
她穿着玄色夹棉褙子配鸦青褶裙,头上没有任何首饰。她没有让明枝跟着,身边只有灵。
杨氏正在院中择菜。初冬的日头薄薄地铺在地上,她坐在小杌子上,背微弓着,手边一个竹篮,篮子里是刚摘下来的山楂。
“阿娘。”
杨氏抬起头,浑浊的眼里亮了一下:“锦儿?你怎么回来了?”她把菜篮搁下,站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也不提前说一声,厨房里没备什么菜……”
“不用忙,我坐坐就走。”
宋若锦在杨氏对面的小杌子上坐下,拿起一把青菜帮母亲择。母女俩面对面择菜,谁都没说话。菜叶上的泥土簌簌落下,落在青石板上。
“阿娘,你近来身子怎么样?”
“老样子。”杨氏把黄叶摘掉,“你呢?王府里那些人,没欺负你吧?”
“没。”
“那个王爷,对你好不好?”
“还行。”她说,“人虽不着调,心不坏。”
杨氏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阿娘,”宋若锦低着头,“我想从后头那条小道走一趟。”
杨氏的手停了。她知道那条小道通往哪里。
宋蒋两家是几十年的邻居,两府之间有一条窄巷子,是当年两家关系好的时候特意留的。后来蒋家宠妾灭妻,宋家就不怎么走那条道了。可宋若锦小时候偷偷走过无数回,从蒋如晔书房的窗下爬过去,等他写完字一起翻墙去城外玩。
杨氏抿着唇,“如晔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绝对不是坏孩子。”
宋若锦停下动作,只道:“灵下午会陪着您的。”
宋若锦从宋府后门出去,拐进那条窄巷。巷子不过三尺宽,两堵墙夹着一线天光。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她走了约莫二十步,在一处矮墙前停下。
她把墙头的砖抽出来,从空隙里钻了过去。那边是蒋府后院的柴房,堆着些杂物。再往前走上几步,绕过一丛枯了半截的枣树,就是蒋如晔住的偏房。
门虚掩着。
宋若锦推门进去。
蒋苏知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药。看见宋若锦进来,他站起身,微微颔首。
“坐。”
宋若锦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蒋如晔躺在床上,两只手包得严严实实,纱布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在表面凝成暗褐色的痂。
他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呼吸浅而短。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大夫说,指骨碎了。”蒋苏知的声音很平。
宋若锦看着那双被纱布裹住的手,想起蒋如晔八岁那年,他在宋家的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写的是“宋若锦”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他说:“我写的不好,你别笑。”后来他去学堂,字越写越好,每次得了先生的夸都要拿来给她看:“若锦,我以后考个状元,你嫁给我,我写状纸都替你写。”
“蒋大哥。”
蒋苏知站起身:“我去看看药。”
他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她和蒋如晔。
宋若锦坐在凳子上,看着床上的人。他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看见她,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扯出一个笑。
“你来了。”
“你疯了。”
宋若锦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认?”
“你不该去那的。”蒋如晔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费尽全身力气,“我盯着两栖宫盯了三个月,但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想进去,一直没找到机会。昨晚我去了,发现里面有人来过的痕迹。我猜到是你。”
“所以你就认了?”
“我不能让他查到你。”蒋如晔闭上眼,“上辈子我没用,让你受了指刑。这辈子,就当还你的。”
宋若锦的鼻子一酸,“蒋如晔……”
“这是我欠你的。”蒋如晔落下两行清泪,泪水打湿了领口,“只是可惜,我除了这个,其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明知道结果,可命运似乎永远不公,总是让我差一步。”他胸腔起伏,恨不得捶胸顿足,可他的手,现在根本抬不起来。
“蒋如晔,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宋若锦按住蒋如晔的手,可当碰到他的脉搏时,她的手猛地收回,一脸不可置信。
“哈哈……若锦,你的医术真的精进不少呢,要是瑞华姐知道,那该多高兴。”
蒋如晔说这话时眼睛弯弯的,左脸的梨涡也被勾勒出轮廓。
“这……这是怎么回事!”宋若锦站起,不死心地又摸着他的脉搏,可结果还是一样,“为什么?为什么你的脉搏如此奇怪!”
“因为,指刑的刑具上面,抹了毒。”
蒋如晔偏过头,“其实上辈子我就奇怪,为什么你会在受完指刑的一旬后……”
他顿住,然后注视着宋若锦:“明明你身子那么强健,用的补品也是最好的,可却还是没有撑过去。直到昨日,我被顾承泽亲自捉捕,才知道,他下了毒。不过啊,我身子没你好,估计撑不了一旬了。”
“什……什么……”宋若锦腿脚发软,她根本想不到顾承泽会如此无情,既然下毒,那又为何不直接下死刑?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帝王无情。”蒋如晔继续道,声音逐渐拔高,“你也不要垂着个脸,毕竟也有好处。那就是顾承泽,对于西域的毒,他应该是知情的。”
宋若锦垂着脑袋,现在的蒋如晔,跟以往的蒋如晔开始重合。记忆中的那个乐观、幽默、总是替她收拾烂摊子的人回来了。
即便这半年,他与自己若即若离,让她以为二人之间情谊已尽。宋若锦也从未想过让蒋如晔死,二人早已互相刻进对方的骨血,所有美好的回忆,都有彼此。
她不爱他,但她爱他。
她们不可能彻底分割,就像血脉永远都是链接的纽带。
“蒋如晔,都怪我……但凡我离开的时候将一切恢复原样,把那些破绽都清除了,你就不可能会是这样……”宋若锦低声抽泣着,她只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再小心些,恨自己为什么要连累别人。
“若锦,你就是太善良了。”蒋如晔望着头上的木板,“上辈子你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还好是我受指刑,我一介习武之人,手指断了无碍,还有腿可以打。’”
他说到这,哽咽起来,“他们都说,我与你相伴十七年,是我一直在迁就你,你能嫁给我是你的福气。可他们是错的,你才是那个包容我的人。如果重来一次,就算耗尽命数,我也要同你相识。从认识起,是你教我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是你盯着我练功,是你让我学会了怎么待人处事。还……咳咳,还是你帮我报仇,把那些欺负我的人通通揍了一遍。”
渐渐地,蒋如晔脸上浮现出笑意,“而且,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成为自己的人。若锦,我很幸运,也很开心,能认识你。”
“所以……”他伸出手臂,目光真挚,“你一定要努力活着,快乐地活着。”
宋若锦蹲下身子,双手捧着蒋如晔的脸,就如同小时候那样安慰被先生批评字丑的他那般,“蒋如晔,你别说了,我一定能找到救你的办法……”
不过这一次,蒋如晔却没有跟幼时那样撇嘴,他再也维持不住淡然的模样。
“若锦,你不必愧疚,这是我选择的路。”
他的泪水打湿了视线,也让面前人的模样变得更为清晰,“上天让我重生一次,那么就意味着可以改变命运,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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