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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京城一许调明生24 赌坊对峙, ...

  •   城南有家赌坊叫聚宝楼,是京城最大的地下赌场。

      “让开让开!靖王爷来了!”

      顾旧仰一身玄色窄袖骑装,长发披在肩头,手中把玩着两枚核桃。

      没过多久,有人推着面铜锣敲了三下。满场安静下来,一个穿锦缎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中央高声道:“诸位,今日我家坊主与靖王爷对赌,赌注之巨乃聚宝楼开张以来头一遭。按规矩,赌注超十万两者需撒钱冲喜!请诸位接好了!”

      那人抬手,身旁侍从捧着两大箱银票铜钱上前。

      他随手一扬,漫天银票纷飞,鎏金铜钱簌簌坠落,如雨般落在紫檀地面上,流光闪烁。

      “靖王殿下尽兴。三年未有这般精彩的对局,今夜属实不虚。”

      顾旧仰抬眼,看着满地纷飞的钱财,眼底无半分波澜。他指尖轻扣桌面,骨节修长干净,动作不急不缓,缓缓开牌。

      坐在顾旧仰对面的是个穿赤红团花锦袍的男人。他满面横肉,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而他便是聚宝楼坊主,人称金三爷。

      长桌两侧,庄家摇起了骰盅。金三爷端起茶盏啜了一口:“靖王爷,今日这赌注可大了。您靖王府在城南那片庄子,三千亩良田,真要拿来赌?”

      顾旧仰靠在椅背上,眉毛微挑,“金三爷这话说的,好像我今日输定了似的。”

      金三爷笑了笑,朝庄家抬了抬下巴。

      骰子在盅内哗啦啦一阵响,啪地落在桌上。揭盅,五五六,大。

      金三爷押的大,顾旧仰押的小。

      第二把,顾旧仰输了。第三把、第四把……一连七把,顾旧仰把把输。桌上那叠银票越来越薄,到最后连那张地契都押了上去,又是输。

      楼下看客发出阵阵嘘声。

      第八把,金三爷赢了最后一局,将那地契慢悠悠扯到自己面前叠好揣进袖中:“王爷,承让了。”

      金三爷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唇角勾起笑意,“靖王殿下今夜输得彻底,实属罕见。不过殿下常年光顾我赌坊,次次空手而归,我也有些过意不去。”

      “今日我破例一次。再给殿下一次重赌的机会。这一局,无需殿下押注。若在下赢了,今夜所有损失和您在聚宝楼挂了三年的账需双倍奉还;输了,您过往的所有赌账,都一笔勾销。”

      话音落下,所有人皆是一愣。

      谁都知道聚宝楼楼主性情冷硬,从无半分情面,赌场规矩向来是输赢自负,绝不徇私。今日竟然要给惨败的顾旧仰一次重来的机会。

      不过双倍奉还,这对靖王府也不是笔小数目。

      乌木赌台前,顾旧仰静坐良久。

      暖黄灯火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巡视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

      几百双眼睛望着他,灯火通明中那些面孔模糊成一片。他的视线扫过人群,最终停在西南方向。

      “好啊,不过与其与坊主对赌,不如让别人来赌,不然本王可还得输。”

      “可以,那王爷想找谁……来替您呢?”

      顾旧仰身子没动,自顾自喝着茶,“就发财树那边的少年吧。他看着不像毛躁的人。”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有一位面部烧伤大半的少年。乍看有些令人害怕。可其身形清劲,站姿安稳如山。整个人的气质清冷内敛,又给人一股十足的正气。

      金三爷三角眼上下打量着,眉头微挑:“生面孔啊。王爷认识?”

      “不认识。”顾旧仰已回到椅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顺眼罢了。金三爷若是不放心,尽管验。”

      金三爷盯着少年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顾旧仰那副无所谓的模样,似乎在琢磨这两人之间有没有猫腻。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那就请他来吧。”

      金三爷上下打量着:“小公子瞧着年纪不大,哪里人氏?”

      “关外。路过京城,进来玩玩。“

      “关外哪里?”

      “陇西。小地方,说了您也不知道。”

      金三爷笑了笑没再追问,“那就请吧。”

      少年站在桌前,手心里全是冷汗。

      脑子里飞速转着方才在楼下看的那八把。少年虽不会赌,但记性极好,方才每一把的点数、押注、揭盅顺序都记得清清楚楚。金三爷的骰子有问题,灌了水银。

      “小公子要押大押小?”金三爷问。

      少年睁开眼,没急着回答。食指搭在盅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通过指腹感受盅内骰子落定后的震动。

      金三爷这人摇盅有个习惯,最后一转手腕总往左偏,那枚灌了水银的骰子便会沉向一侧。方才七把赢局,点数无一例外都是大数偏多。

      “小。”

      揭盅——二二三,小。

      金三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第三把,小,一一四,小。

      第四把,大,五五六,大。

      一连七把,少年把把押中。神情始终清冷平淡,像是对这结果毫不意外

      金三爷的笑容越来越勉强,额头开始冒汗,三角眼里的精光转为阴鸷。

      第八把,三枚骰子,六六六,豹子。

      满堂哗然。金三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好……好得很。”金三爷站起身,“小公子好手段。今日算是见识了。”

      他朝身后小厮抬了抬下巴,那人弯腰将方才赢走的银票和地契一样一样放回桌上。

      “王爷,您赢了。悉数奉还。”

      顾旧仰接过,叠好揣进怀里,起身拱了拱手:“金三爷大气。”

      “小公子。”金三爷走到她面前,那张横肉脸凑得很近,檀香味扑面而来:“不知小公子贵姓?日后若得闲常来坐坐,我金三最敬重手气好的人。”

      “免贵姓沈。明日便出京了,怕是没有机会再来。”

      “出京?那真是可惜。不过小公子,京城鱼龙混杂,您一个关外来的少年郎还是谨慎些好。”

      “多谢金三爷提醒。”

      顾旧仰已经下了楼。少年快步穿过人群出了聚宝楼大门。巷子里昏暗一片,只有门口两盏灯笼投下昏黄的光。

      顾旧仰站在马车旁,目光平静无波,既无谢意也无调笑:“上车。”

      “不必,我自己走。”

      “三条街外还有一拨人。金三爷输不起,你赢了他那么多把,他不会就这么放你走的。”

      少年沉默了一瞬,撕掉了烧伤的脸,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对方:“你是故意输给金三爷的。你输了那么多把,最后又让我替你赢回来,你到底在查什么?”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顾旧仰偏过脑袋,“与你无关。”

      “你把我拉进这趟浑水里,然后说与我无关?”

      “我确实需要一个生面孔替我赢那一把。但我不知道会指到你身上。我指的时候没认出你。”

      宋若锦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脸上分辨出真假。顾旧仰没有避开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影里显得很深,什么都看不到。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今夜确实替我拿回了那张地契。多谢。金三爷那边,我会处理干净。”

      说完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了她一眼:“上不上来随你,但夜里京城不太平,你自己掂量。”

      宋若锦站在原地没动。顾旧仰也不催她,拉了拉马缰,马蹄嗒嗒踏在青石板上,身影慢慢没入夜色。

      宋若锦敛了心绪,压低帽檐,循着僻静小巷快步折返靖王府。

      此刻夜色深沉,四更天的京城万籁俱寂,家家户户闭门安寝,唯有皇宫方向,灯火穿透层层宫墙,映得半边夜空都泛着焦躁的红光。

      宋若锦心头骤然一沉,脚步下意识加快,一股极致的不安席卷四肢百骸。

      她隐隐预感,今夜的脱身,从来不是结束。

      一路疾行,趁着王府无人值守的空隙,她从后门潜回府中。

      明枝早已按照她的叮嘱,守在偏院屋内,见她平安归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连忙上前低声道:“王妃,您可算回来了!方才夜里宫里动静极大,内侍来回奔波,整个京城的禁军都异动了,奴婢心里一直惴惴不安。”

      “发生了什么?”

      “奴婢不清楚具体缘由,只听见前院值守的小厮议论,说是……宫里出事了,后宫之中,有人突发急症,情况危急!”

      话音未落,院外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太监尖利急促的传旨声,穿透整座靖王府的静谧,狠狠砸进两人耳中。

      “圣旨到——靖王妃宋氏,即刻接旨入宫!不得延误!”

      传旨太监面色凝重,语速极快地宣读口谕:“皇后张氏,夜半突发中毒急症,昏迷不醒。皇后苏醒后亲口指证,毒害其身者,乃是靖王妃宋若锦。陛下有旨,即刻召宋若锦入宫对质!”

      明枝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可能!我家王妃从未踏入皇宫半步,怎么可能毒害皇后!公公定是弄错了!”

      太监语气冰冷:“皇后亲口指证,字字确凿,岂会有误?靖王妃,勿要抗旨,自误其身!”

      宋若锦起身,“臣妇遵旨。”

      皇宫深夜突发命案,皇后亲自指认,人证在前,圣旨为令。

      可整夜,她从未踏足皇宫半步。从深夜溜出王府,潜入城南聚宝楼,全程女扮男装,她的行踪清清楚楚。

      真正的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却不能说出口。

      她若坦白,自己身为靖王妃,女扮男装混迹京城最大地下赌坊,行径已然逾矩。

      宋若锦心底瞬间理清了所有利弊,一股无力的窒息感席卷全身。

      况且在旁人眼中,她的作案动机太过充足:宋若锦怀恨在心,记恨皇后折辱,怀怨报复,暗中下毒谋害皇后。

      -
      车马疾驰,颠簸前行,一路直奔皇宫。

      夜色沉沉,宫墙高耸,层层朱红宫门次第敞开,像一张张吞噬人命的巨兽虎口。

      龙案之上,顾承泽端坐帝位,脸色阴沉可怖,周身帝王威压凛冽逼人,屋内落针可闻。

      殿侧软榻之上,躺着皇后张舒曈。

      她尚未完全清醒,气息微弱,脸色痛苦不堪,脖颈与指尖肌肤泛着青黑。

      见宋若锦走入殿中,张舒曈眼底迸发出浓烈的恨意,“是她!就是宋若锦害我!陛下,臣妾昨夜分明察觉有人潜入长乐宫,气息身形,与靖王妃一模一样!除了她,无人恨我至此,无人有理由害我!”

      顾承泽声线冰冷:“宋氏,皇后中毒,亲口指认于你。朕问你,昨夜子时至四更,你身在何处?做过何事?”

      若她如实说出身在聚宝楼,还是用的假身份,那便是自毁名节、不守妇道。

      若她闭口不言,便是默认罪行,坐实谋害皇后的杀头大罪。

      宋若锦垂眸而立,思索一番才道:

      “回陛下,臣妇昨夜彻夜未离王府,一直在院中静养,从未踏入皇宫半步,更从未谋害皇后娘娘。”

      这是她唯一的博弈。

      顾承泽眸光微沉:“彻夜在府?何人作证?”

      殿外,一道明朗的男声打断了所有诘问:“臣,可证。”

      顾旧仰风尘未褪,大步踏入御书房。他径直站定,抬眸看向帝位之上的帝王。

      “昨夜彻夜,臣与王妃同在靖王府。王妃身体不适,闭门静养,从未出府一步。皇后遇刺中毒,与王妃无关。”

      众人一脸疑惑。

      朝野谁不知道,靖王夫妇自成婚起就貌合神离,顾旧仰更是夜夜在外游荡,赌坊酒肆从不落空。更何况,他还是个断袖!

      这两人是绝不可能彻夜同府相伴的。

      纪允出列,“陛下,臣不敢苟同。靖王殿下素来夜游无度,近几日彻夜在外,京中人人皆知。今日骤然作证,说整夜与王妃同府,未免太过牵强,难以服众!”

      顾承泽坐在龙椅上,眸光沉沉。

      “二弟。你可知作伪证,是什么罪名?”

      顾旧仰不避不闪:“臣知晓。臣所言属实。昨夜臣归府歇息,王妃染寒不适,整夜卧床,未曾踏出王府半步。府中值守下人可查证。若陛下不信,可即刻传府中人对质。”

      宋若锦心头微沉。

      一旦皇帝真的找人深挖,今日护她的证词,明日就会变成二人串谋欺君、蓄意害后的铁证。

      榻上的张舒曈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青白交加,拼尽余力拔高声音:“陛下!他们是串谋!是串通一气欺瞒君上!”

      “宋若锦恨我入骨,蓄意毒杀,靖王刻意包庇!这二人早有猫腻!太后死、太妃死、如今臣妾中毒,次次都有宋若锦在场!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她喘着粗气,眼底是近乎疯狂的笃定:“她就是灾星!她就是藏在宫里王府里的毒瘤!今日不除她,来日朝堂后宫,永无宁日!”

      薛直明神色肃穆:“陛下。臣奉旨查案,依常理推断:皇后与靖王妃素有积怨,人前数次争执折辱,动机确凿。且前三桩死案,王妃皆身处嫌疑核心,瓜葛太深。”

      “如今唯有靖王一人作证,孤证难立。依律,应当暂时收押靖王妃,入诏狱待审,彻查昨夜行踪,查清毒源,方可服众。”

      “不可。”

      顾旧仰几乎是瞬间开口阻拦。

      他抬眼看向薛直明:“薛郎中仅凭揣测,便要拿皇室王妃入诏狱?律法讲证据,不讲巧合。”

      纪允蹙眉:“殿下,可如今皇后亲口指证,已是人证在先!”

      “人证亦可出错。皇后昨夜卧榻中毒,夜深人静、宫灯昏暗,怎么就笃定潜入者便是王妃?难道旁人不能刻意模仿身形,嫁祸栽赃?”

      宋若锦静静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顾旧仰以王爷身份压质疑。可最致命的死结,依旧无解。

      张舒曈见压不下顾旧仰,忽然惨笑一声,泪水滚落:

      “好……好得很!臣妾险些丧命,反倒成了罪人?”

      “陛下,臣妾敢以皇后凤印、以性命立誓!害我的人,就是宋若锦!她绝对有问题!”

      “她昨夜根本就不在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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