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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京城一许调明生23 府内事务, ...

  •   太妃薨逝的消息,被皇帝压了下来。

      十月廿三那日,宋若锦从宫里回到王府,天还没黑。她换了衣裳,在窗前坐了很久。

      暮色一层层压下来,天边的云从灰白变成暗紫,再变成浓稠的墨黑。

      她想起太妃死前的样子。那张青紫的脸,双眼凸出,而且太妃当时双手掐住脖子,她是有求生欲望的,所以不可能是自杀。

      现在两次,两次命案她都在场,还都是最后一个与死者独处的人。

      可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这两顶帽子都扣在了她头上?

      十月廿四。

      顾旧仰照例早出晚归。

      陈蕙在偏院看书,看的是那本诗集。她看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圈出来。宋若锦偶尔过去指点她几句,小姑娘悟性好,一点就通。

      “王妃。”陈蕙合上书,抬起头看着她,“您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可您一直在看那棵枣树。枣树有什么好看的?它都没有叶子。”

      宋若锦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我在想事情,不是不开心。”

      “想什么事情?能跟我说吗?”

      “不能。”

      陈蕙也不失望,继续低头看书。

      消息是十月廿六放出来的。

      太妃张氏,久病不愈,郁郁寡欢,于十月廿三日夜自缢于长乐偏殿,薨。陛下感念养育之恩,追谥“惠安”,丧仪从简。

      满朝哗然,民间议论纷纷。

      有人说太妃是因为太后的死伤心过度,也有人说太妃是畏罪自杀——太后就是她杀的,她怕查出来,先自我了断。

      说什么的都有。唯独没有人知道,太妃死的那天,靖王妃宋若锦曾入宫觐见。

      十月廿七,顾旧仰难得没有出门。

      宋若锦晨起练拳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枣树下,负手而立。

      晨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竹青色的锦袍照得有些发白。他面上涂了粉,却还是看得到眼下的乌青。

      “王爷今日不出门?”

      “累了,歇一天。”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太妃的事,”顾旧仰说,“你怎么看?”

      宋若锦看着他的侧脸,“邸报上说,是自缢。”

      “我问的不是邸报。”

      “那你问的是什么?”

      “我问的是你。那天你入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若锦沉默了一瞬,“太妃跟我说了些话。然后,她就死了。”

      “什么话?”

      “劝我认命,说我嫁给你是图个靠山。还说蒋如晔比我嫁的人强。”

      顾旧仰的嘴角抽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她说完那些话,就不动了。”

      顾旧仰没有说话。

      十月廿八,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如线般落在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宋若锦坐在窗前,听着雨声发呆。

      陈蕙在屋里练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她用的是宋若锦给她的纸笔,纸张虽不是上好的宣纸,却也比她以前用的草纸强了百倍。

      “王妃,”陈蕙放下笔,“您教我写字好不好?我的字太丑了。”

      宋若锦接过来看了一眼。字确实称不上好看,但横平竖直,工工整整,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不丑。只是还没练出笔锋。”

      宋若锦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陈蕙看着,眼睛亮了一下,“您写得真好看。”

      “多练就好了。每天写十张,写完了给我看。”

      陈蕙用力点头,拿起笔,一笔一划地临摹起来。

      宋若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回窗前坐下。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她想起那日在长乐偏殿,太妃说“你宋家已经这样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十一月初三,天又阴了。

      宋若锦坐在窗前翻兵书,陈蕙在旁边的桌上练字。

      “王妃,今日厨房说……说这个月的银钱还没拨下来,让咱们先垫着。”明枝端着一碗清粥进来,脸色不太好。

      宋若锦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粥,清汤寡水的,连点咸菜都没有。

      “昨日也是这些?”

      明枝点头道:“她们还说……说府里一下子多了好几张嘴,开销太大,让咱们省着点。”

      “我知道了。”

      明枝急了,“王妃,她们分明是看人下菜碟!王爷不在家,她们就欺负到您头上了!”

      宋若锦放下粥碗,“就算我去厨房闹一场,她们暂时服软,回头该怎样还怎样。银钱的事,不是骂几句就能解决的。”

      陈蕙在一旁听着,低着头,手里的笔顿了顿,又继续写。

      午后,宋若锦去后院晒书,路过洗衣房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

      “……听说那位在家的时候就不安分,舞刀弄枪的,连蒋家公子都不要她。”

      “可不是嘛。嫁到咱们府里,还带了个乡下丫头进来。王府的米粮,可不是养闲人的。”

      宋若锦没有停下脚步,直接回到院里。

      陈蕙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笔,墨水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墨团。

      “王妃,”她小声说,“是不是因为我和我哥,才……”

      “不是。与你无关。”

      “可是她们说府里多了好几张嘴……”

      “那是我该操心的事,不是你。你只管读你的书,写你的字。其他的,不必理会。”

      陈蕙咬了咬唇,重新铺了一张纸,继续写。

      十一月初四。

      宋若锦去前厅取东西,路过花园时,正好碰见几个丫鬟在修剪花枝。

      “你们听说没有,王妃那个伴读,就是陈安的妹妹。陈安是王爷身边的人,他妹妹怎么跑到王妃那儿去了?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王爷打发不了王妃,就把身边的小厮塞过去,堵她的嘴吧?”

      几个丫鬟捂着嘴笑起来。

      宋若锦停下脚步。

      那几个丫鬟笑了一阵,抬起头,正好对上宋若锦的目光。她们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花剪差点掉在地上。

      “王、王妃……”

      “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为首的丫鬟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奴婢、奴婢什么都没说……”

      “没说?我可听得一清二楚。你说王爷拿我没办法,往我院里塞人堵我的嘴。”

      丫鬟扑通一声跪下,“王妃饶命!奴婢就是嘴碎,没有别的意思!”

      其他几个丫鬟也跟着跪下。

      “起来。”宋若锦的语气淡淡的,“我不罚你们。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们。”

      丫鬟们抬起头,面面相觑。

      “你们在王府做事,工钱是谁发的?”

      “是……是王爷。”

      “王爷可有拖欠过你们的工钱?”

      “没有。”

      “你们吃的穿的用的,可曾短缺过?”

      “也没有。”

      “那就奇怪了。王爷没亏待你们,我也没有克扣过你们的用度,你们为什么要在背后嚼我的舌根?”

      丫鬟们低着头,不敢吭声。

      宋若锦看着她们,停了一会儿。

      “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这些话,我不跟你们计较。可有一点你们要记住——我是靖王妃,是圣旨赐婚、太后亲允的靖王妃。我在这府里一日,你们就得认我这个主子一日。”

      她顿了顿,“你们服不服,是你们的事。可规矩,不能乱。”

      丫鬟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宋若锦转过身,“以后有什么不满,可以当面跟我说。在背后嚼舌根,传出去,丢的不是我的脸,是靖王府的脸。”

      院墙那边,顾旧仰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靠在月亮门上,手里转着折扇,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宋若锦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脚步,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宋若锦。”他在身后叫她。

      “你倒是好脾气。被人说到头上了,就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不然呢?打一顿?她们心里还是会不服,该说还说。不如把话说透,让她们自己掂量。”

      “她们要是掂量不明白呢?”

      “那是她们的事。王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赌坊关门了?”

      顾旧仰笑了一下,“今儿个手气不好,输光了,回来拿银子。”

      宋若锦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十一月初五,宋若锦让明枝把府里管事的几个人叫到了一起。

      厨房的刘嬷嬷、洗衣房的赵嬷嬷、管采买的孙管事,还有几个在各处当差的头儿,林林总总七八个人,站在前厅里。

      “今日叫你们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们说说话。我嫁入王府也有些日子了,平日里各忙各的,也没怎么跟大家打过交道。今天正好有空,咱们坐下来聊聊。”

      她从袖中取出几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府里这几个月的开销账目,我让账房誊了一份。厨房的米粮、采买的布料,一样一样都列在上面。”

      “我看了一下,有些地方不太对。比如这个月厨房的银钱支出,比上个月多了三成。可府里添了几个人,明枝、陈蕙、灵、怡,拢共也就四口。四口人,怎么也吃不到三成的涨幅。”

      刘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刘嬷嬷,你先别急。我不是要查账,府里的银钱,说到底都是王爷的。王爷大方,不计较这些,我也不会多嘴。银钱可以多花,但账目要清楚。今天多了三成,明天少了四成,旁人看了,还以为靖王府的账房不会算账。”

      刘嬷嬷躬身,“王妃说得是。是老奴疏忽了,回头就去查。”

      宋若锦点点头,又转向赵嬷嬷。

      “洗衣房那边,听说最近忙不过来?”

      赵嬷嬷一愣,“还、还好。”

      “府里的丫鬟仆从,拢共也就四十多人。洗衣房有八个人,怎么也忙得过来。可你们最近总是加班加点,是衣裳多了,还是人手不够?”

      赵嬷嬷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宋若锦也不追问,收回目光。

      “我不是要为难你们。我是新来的,很多事不懂,还需要你们多提点。府里的规矩,你们比我熟。该怎么做事,你们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有一点我想说在前头。我在府里一日,就是你们的主子。你们敬我,我敬你们。你们不敬我……”

      她停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环视一圈,没有说下去,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行了,都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管事的互相看了看,行了礼,退了出去。

      傍晚,宋若锦让明枝把几个管事嬷嬷叫到院里。

      刘嬷嬷和赵嬷嬷站在院子里,心里打鼓,不知道这位王妃又要唱哪出。

      宋若锦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刘嬷嬷,你儿子今年多大了?”

      刘嬷嬷一愣,“回王妃,十七了。”

      “听说在城南的布庄做学徒?”

      “是。干了两年了,掌柜的说他手脚麻利,再过一年就能出师了。”

      宋若锦点点头,把锦盒递过去,“这是上次王爷赏的料子,我做衣裳用不了这么多。你拿回去,给你儿子做件新衣裳。十七岁的小伙子,出门在外,穿得体面些。”

      刘嬷嬷愣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拿着。”宋若锦把锦盒塞到她手里,“你在我院里伺候,我没什么能帮你的。这点心意,别嫌少。”

      “王妃,这……”

      “去吧。早点回去歇着。”

      刘嬷嬷抱着锦盒,千恩万谢地走了。

      赵嬷嬷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的。

      宋若锦看了她一眼,又从袖中取出一对银镯子。

      “赵嬷嬷,你女儿在宫里当差,几年没回来了吧?宫里规矩大,她一个宫女,不容易。”宋若锦把银镯子递过去,“这对镯子,我会托人带给她。告诉她,家里好好的,让她别惦记。”

      “王妃……老奴、老奴那日说的那些混账话……”

      “过去了。”宋若锦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

      赵嬷嬷抹着眼泪走了。

      明枝站在一旁,“王妃,您这是……恩威并施?”

      宋若锦拍了拍明枝的肩膀:“不错。她们说我坏话,我点了她们。可光点没用,得让她们知道,我不是只会挑刺。她们有难处,我能帮就帮。帮了,她们心里就有数了。以后做事,多少会顾忌些。”

      陈蕙站在门槛边,手里拿着书,看着宋若锦的背影,眼里闪着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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