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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京城一许调明生22 太妃薨逝, ...

  •   十月十九,午后

      院里的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王妃,王爷身边的陈安来了,说是送茶叶。”明枝在门口探了探头。

      “让他进来吧。”

      陈安是顾旧仰身边的小厮,十七八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一张脸倒是白净。他捧着一个锦盒,在门槛外站定,弯腰行礼。

      “小的给王妃请安。”

      “进来吧。”宋若锦放下书。

      陈安跨过门槛,把锦盒放在桌上,往后退了两步,“王爷说这是新到的顾渚紫笋,让小的给王妃送来。”

      宋若锦点点头,她看着陈安,想起明枝之前说过的事。

      “陈安,我听说前阵子王爷给了你银两,还准了假?”

      陈安的肩膀抖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

      “王妃明鉴!小的、小的跟王爷没什么!王爷就是看小的可怜,才赏了银两!小的对天发誓,绝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王妃的事!”

      宋若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我没误会什么。就是随口问问。”

      陈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宋若锦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放柔了声音,“你母亲身体好些了吗?”

      陈安愣了下,“好多了。多谢王妃挂念。”

      “那就好。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一个妹妹,今年十二岁。”说起妹妹,陈安的表情柔和了些,“她很懂事,小的不在家的时候,都是她照顾母亲。”

      “十二岁……读书了吗?”

      陈安摇头,“没有。家里供不起。不过妹妹认得几个字,是小时候隔壁的先生教的。”

      宋若锦听着,想起自己的十二岁,那时她也爱看书,可看的都是兵书、史书。同私塾的人不肯她看,她就偷偷看。

      “陈安,我想去你家里看看。”

      陈安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不方便吗?”

      “方便方便!”陈安连忙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只是小的家里简陋,怕委屈了王妃。”

      “没事,我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宋若锦站起身,拍了拍衣裳,“走吧。”

      ——

      陈安的家在城南一条窄巷子的尽头。

      巷子很窄,青石板路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两边的墙灰扑扑的,墙头长着狗尾巴草。

      宋若锦弯腰穿过低矮的门框,走进院子。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叶子黄了大半。

      两间正房,都是土墙灰瓦,窗纸有些破了,用浆糊补了好几层。

      “哥,谁来了?”

      一个穿淡蓝粗布裙的小姑娘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根竹篾。十二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一张小脸倒是白净,眼睛很亮。

      “这是靖王妃。”

      小姑娘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下,“民女陈蕙给王妃请安。”

      宋若锦弯腰扶她起来,“别跪别跪,我不喜欢人跪。”

      陈蕙站起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颊泛红。

      宋若锦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竹篾,“你在编什么?”

      “竹篮。”陈蕙的声音很小,“拿去街上卖,能换几个铜板。”

      “你自己编的?”

      “嗯,阿娘教的。”

      宋若锦看了看那个编了一半的竹篮,手法不太熟练,但编得很仔细。

      这时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阿娘。”陈安快步走进去。

      片刻后,他扶着一个妇人走出来。那妇人三十来岁,脸色蜡黄,瘦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

      “民妇参见王妃。”她的声音很哑,撑着要行礼。

      宋若锦连忙扶住她,“您别多礼,坐下说话。”

      陈母被扶到椅子上坐下,“王妃大驾光临,寒舍简陋,怕怠慢了王妃。”

      宋若锦在对面坐下,环顾了一下屋子。不大,但干净,桌上放着几只粗瓷碗,墙角柜子上摆着几本书。

      “你哥哥说你很喜欢读书,认得不少字?”

      陈蕙点头,声音轻轻的:“认得一些。隔壁的先生教过两年,后来先生搬走了,就自己看些书。”

      “都看过什么书?”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女训》《女诫》也看过。”

      “喜欢吗?”

      陈蕙犹豫了一下:“不喜欢。那些书里说的,都是女子该如何如何顺从、如何如何守规矩。可我觉得……女子不该只是那样。”

      宋若锦看着她,那双十二岁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定。

      “那你觉得,女子该怎样?”

      陈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母亲和哥哥,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这里没有外人。”

      陈蕙深吸一口气:“我觉得,女子和男子没什么不同。男子能打仗,女子也能。男子能做官,女子……女子也能。只是世道不许罢了。”

      陈母的脸色变了变,“蕙儿!不许胡说!”

      宋若锦抬手示意陈母不必紧张,看着陈蕙,认真问:“你这些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没人跟我说过。是我自己想的。”陈蕙的声音不大,却很笃定,“我看那些书,看来看去,都觉得不对。为什么女子不能读书考功名,不能出门做生意?我觉得这不公平。”

      “你说得对。”

      宋若锦的声音让整个屋子都静了下来。

      “你说得对,这不公平。”宋若锦重复了一遍,“可是,光觉得不公平没有用。你得有本事,才能改变它。”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桌上。是傅思月送她的那本诗集,她随身带着,一直没来得及看。

      “这本书送给你。”

      陈蕙看着那本书,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不敢伸手去拿。

      “拿着,你认得字,自己慢慢看。有不认识的字,可以问你哥哥,也可以等他回王府的时候问……”

      宋若锦顿了一下,“陈蕙,你想不想进王府?”

      陈蕙一怔,陈安也是一愣,连陈母都抬起了头。

      “我可以让你进王府,做伴读侍女。你跟着我,平时帮我做些杂事,空闲的时候可以读书写字。王府里有的是书,你想看什么,尽管看。”

      “王妃……”陈母撑着椅子扶手要站起来,身子晃了晃,被陈安扶住,“这、这怎么使得?蕙儿她……她只是个乡下丫头,哪里配……”

      “配不配,不是看出身,是看人品。”宋若锦打断她,“陈安在王府做事勤快,陈蕙聪明懂事,我都喜欢。”

      陈蕙站在那儿,嘴唇发抖。

      “真的吗?”她的声音在发颤。

      “真的。”

      陈蕙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王妃大恩,民女……民女……”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宋若锦弯腰扶她起来,“别哭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陈蕙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笑容很腼腆。

      宋若锦看着她,忽然有点羡慕。八岁的时候,她也想要一个这样的机会。没有人给她,她就自己挣。

      现在,她可以给别人了。

      *
      靖王府的日子,自长公主顾琰熙远赴江西后,便彻底沉寂下来。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庭院里的枣树落尽残叶,光秃秃的枝桠萧瑟冷清,恰如府中氛围。

      顾旧仰当真应了旁人眼底的纨绔模样,彻底恢复了早出晚归的习性。

      往日他尚且会流连翠云楼,可谢家抄家、翠云楼尽数充公查封之后,他便辗转于各式赌坊和茶楼,无一日清闲。每日天刚微亮,人影便消失在王府大门,直至深夜,才被随从半扶半搀着归来,一身酒气风尘,对府中诸事不闻不问。

      新晋入府的陈蕙得了宋若锦的提携,她日日安居偏院,闲时便埋首书卷,安分守己,从不掺和府中是非。宋若锦素来惜才,也从不拘着她,任由她随心读书习字。

      她自己也避开所有纷扰,日日静坐院中,一杯清茶,一卷兵书,心底唯一牵挂,便是远在颍阳的边关消息。

      ——

      十月廿三,天还没亮,宫里的消息就来了。

      这日午后,一太监带来口谕:太妃张氏,召靖王妃宋若锦即刻入宫觐见。

      旨意来得突兀,毫无预兆。

      上次在靖王府,她与太妃针锋相对,那之后,两人再无交集。如今太后尸骨未寒,太妃召见,绝不是什么好事。

      “明枝,你去一趟宫里,帮我递个话给陛下。就说太妃召我入宫,我怕自己嘴笨说错话,求陛下给个恩典,若有事,请陛下做主。”

      经历过太后那件事,她不会再傻乎乎地往里跳。提前告知皇帝,不管太妃想做什么,她至少留了个心眼。

      辰时三刻,宋若锦入了宫。

      此番召见之地,并非永寿宫,而是长乐偏殿。此地少有人来,庭院荒寂,花木凋零,处处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

      太妃张氏端坐榻上,鬓发整齐,眉眼温和,全然没有半分上次登门时那副冷厉模样。

      殿内伺候的宫人寥寥数人,垂手而立,鸦雀无声。

      “靖王妃,上次在你府上,我说话重了些,回去想了想,是我不对。你是新妇,我不该那般苛责。”

      “太妃娘娘言重了。娘娘教训,臣妾铭记在心。”

      “那就好。我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说说话。我一个人闷得慌。”

      太妃又端起茶盏,这次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着,“你嫁入王府也有些日子了,过得可好?”

      “劳娘娘挂念,一切都好。”

      “都好?旧仰那孩子,性子散漫,不爱受拘束,这些日子外头风言风语的,说他整日泡在赌坊酒肆里,你可别往心里去。”

      “王爷的事,臣妾从不干涉。”

      “不干涉就对了。男人嘛,总有那么几年不着调的时候。不过话说回来,你宋家如今这光景,你还能这般沉得住气,倒是不容易。”

      “你父亲战死沙场,几位兄长都在颖城,如今只剩你一个在京中撑着。”太妃叹了口气,“我看着都心疼。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肩上的担子多重啊。”

      “为国尽忠,是宋家的本分。”

      “本分是本分,可本分也不能当饭吃。你嫁给旧仰,图的是什么,我心里清楚。不就是想找个靠山,保宋家平安吗?可你看看旧仰现在这个样子……他能给你什么?”

      宋若锦没有说话。

      太妃继续说:“我不是要怪你。我是心疼你。你是个聪明孩子,可聪明反被聪明误。当初你要是嫁了蒋家,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蒋如晔逃婚是不对,可那孩子至少上进,能替你宋家周旋。旧仰呢?他能做什么?什么都不会。”

      宋若锦心里冷笑。上次来靖王府,太妃是明着骂,这次倒是换了路数。

      “太妃娘娘说的是。臣妾确实命不好,嫁了个不成器的夫君。可圣旨赐婚,太后亲允,臣妾也不敢怨。”

      “你倒是认命。”

      “不认命又能如何?宋家已经这样了,臣妾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太妃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你也不必太灰心。旧仰虽然不成器,可到底是皇室血脉。只要他不犯什么大错,靖王府的体面还是在的。你好好守着,等风头过了,我帮你说说话,让陛下给你宋家一些恩典。”

      宋若锦起身,“多谢太妃娘娘。”

      太妃摆摆手,“一家人,不必多礼。”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你母亲还好吗?听说她身子一直不大好。”

      “劳娘娘惦记,家母尚可。”

      “尚可?那就是不太好了。你母亲也是命苦,丈夫战死沙场,儿女都不在身边。你嫁了人,也不能时常回去看她。”

      太妃这是在敲打她:宋家,没什么人了。

      “我说这些,不是要让你难过。你现在是靖王妃了,有些事,该放就放,该舍就舍。宋家的担子,你扛不动,也没必要扛。”

      “太妃娘娘教诲,臣妾记下了。”

      殿内的熏香袅袅升起,烟气在光线里打着旋。那些垂手而立的宫人一动不动,像是几尊泥塑。

      宋若锦等着太妃继续说话。

      可太妃没有开口。

      “太妃娘娘?”宋若锦唤了一声。

      太妃没有反应。

      “娘娘?”宋若锦站起身,往前走了半步。

      太妃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脸不知何时变成了青紫,嘴唇发乌,眼珠子往外凸,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太妃娘娘!”

      宋若锦冲上前去,一把扶住太妃的肩膀。

      太妃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她靠在引枕上,瞳孔涣散,胸口没有起伏。

      “来人!快传太医!”

      守在殿外的宫人冲进来,看见太妃的样子,发出刺耳的尖叫。

      整座长乐偏殿瞬间炸开了锅,宋若锦被挤到一旁,她站在原地,看着榻上的太妃。

      她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心底一片清明。

      栽赃……一模一样的戏码,一模一样的圈套。

      片刻间,太医匆匆狂奔而至,“回禀!太妃娘娘……已然薨逝!娘娘周身青紫,乃是中毒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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