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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和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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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宴一直进行到深夜才作罢。
回府的路上两姐妹默契地沉默着,直到马车外春桃的一声轻唤:“二娘子、三娘子,咱们到了。”
莳瑛紧握着陈锦宁洁白如玉的手,将她牵下马车,眉头皱起:“锦奴,跟我到集轩阁来。”
两人的衣摆一前一后拖在地上,形成了红绿交织的轨道,犹如二人紧密相连的心。
迈进房间,打发走下人,莳瑛按下陈锦宁薄肩,好让她放松盘坐在席上。
“二娘,我知你想问我,为何今日会主动替嫁。”陈锦宁娓娓道来。“战事来报,阿兄正是性命攸关之时,若锦荣郡主咬死不应,阿兄和凉州的百姓将尸骨无存!”
“阿爷从小就教导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不能坐视不管,早在宴席开始前,我就注意到吉尔哈石的目光。”
“阿爷为我院中砌墙,我也知晓缘由。我能以身涉险,换取十万军民的生命。”
少女在宴席上压抑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如今在莳瑛面前委屈的像个孩子。
“我知道锦奴无畏的心,但是我们可以再商议,三思而后行,你不该轻易提议的”莳瑛叹息道。
陈锦宁直起上身,双手抓起莳瑛的手,凑到她面前,步摇随着主人的动作摇摆,碰撞出清脆响声。
“可是阿姐!你真的有化解局面办法吗?”陈锦宁质问道。
充满质问的双眸紧紧盯着莳瑛,炙热的眼神可以在她身上灼烧出洞来。
莳瑛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陈锦宁说的很对,换做自己,她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你说的很对,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哎...既然这样,府中还有一批暗卫,听闻匈奴人生性残暴,若遇到危险,即时呼唤保护自己。”话语间,莳瑛面色缓和许多,既然如此,就做好万全准备。
“另外,路途遥远,虽有皇室亲兵保护,仍危机四伏。草莽之地,多毒蛇猛虫。我去和瑞堂为你多备些擦药和敷药。”
“多谢阿姐,我会小心的。今夜我和你同榻入眠如何,有很多话想和阿姐说。”陈锦宁巴掌大的小脸贴在莳瑛颈窝,撒娇道。
抬手轻轻刮过她小巧玲珑的翘鼻,莳瑛一时被这孩子气逗笑了,肩膀微微颤抖,宠溺道:“依你,依你。”
月色如霜,洒在桂花枝头,两只流萤一左一右互相簇拥飞舞,好似在嬉笑打闹。
霎时,黑网般大的黑影笼罩将它们笼罩,一只麻雀扑扇着羽翅猛冲过来。尖锐的爪子刺穿其中一只流萤的身体,尾部的萤光闪烁两下便黯淡消失了。
乌飞兔走,莳瑛辗转在备嫁妆中抽不开身。
院中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橡木鸾凤龙纹箱,让人无从下脚,就风寒药、虫药、创伤药便占据了四大箱。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府内已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往这搬!来来来,都让让!小心些,磕了碰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来人是圣人身边的红人——高公公,尖着嗓子挥舞着手中的拂尘,利索地走在前。
身后跟着扛着大大小小箱子的担夫,阳光洒在他们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上,汗水无知觉地从鬓角划落,砸碎在地上。
迎面撞见尚服局的女官,身后随两名年龄相仿的绣娘,正赶着给陈锦宁穿戴婚服梳妆打扮。
府中来人络绎不绝,各司其职,紧张地筹备着。若不是前往呼伦草莽之地命悬一线,倒是祥和热闹的景象。
“公主,该起身了。"大宫女翠竹轻手轻脚地掀开纱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了
陈锦宁早已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未曾合眼。十八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这锦被如此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窗外,一弯残月冷冷地挂在天边,像是被谁随手丢弃的银梳。
“更衣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这几日与莳瑛商讨了大小事宜,大致了解了未来的计划。
阿兄和莳瑛的外祖父曾是西域边境丘滋的守军,奈何匈奴和西域爆发战争。
匈奴向来喜爱抢夺财物和粮草,为了补充军粮,他们趁乱屠城,一路烧杀抢掠。
那时王朝百废待兴,抵御匈奴已力不从心。无奈之下,外祖父一家携带大量难民,逃到西域境内的小城邦——高邱。
正值达摩五世掌管王庭,传闻其子达摩罗悉出生便周身萦绕环环金光,灵根慧智,年仅十二就精通多国语言,佛法造诣深厚。
西域臣民簇拥他为“法音尊者”。
他曾与巴怙厘大寺住持德玏长老辩经整整三日仍占上风。仁心德厚,亲力亲为安置难民。
在此基础之上,外祖父在西域发展了一小批私家军,时刻准备着援助中原王朝。
因此莳瑛想随提摩罗多前往西域,如今强大的西域才是破局利器。
十二名宫女捧着各式物件鱼贯而入,室内顿时灯火通明。陈锦宁赤足踩在织金地毯上,足尖沾着晨露的凉意。翠竹为她披上素白中衣。
“公主,请沐浴。”
浴池中漂浮着玫瑰花瓣,水汽氤氲。陈锦宁踏入池中,温热的水漫过她纤细的脚踝、膝盖,最后没至胸口。
宫女们手持金舀,将混着玫瑰露的温水缓缓浇在她肩头。水珠顺着她如雪的肌肤滚落,如同她忐忑不安的心。
“时辰到了,请公主更衣。”
宫女们捧来嫁衣。正红色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鸾凤图案,领口袖边缀满珍珠。陈锦宁展开双臂,任由她们一层层为她穿戴。
先是素纱中单,再是石榴裙,最后罩上那件足有十斤重的织金外袍。每穿一件,她就觉得呼吸更困难一分。
“公主请坐。”
梳妆台前,陈锦宁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一点点改变。青霜手持楠木梳,将她如瀑的墨发一缕缕梳顺。
发髻挽成了高髻,高耸如云,缀满金饰。宫女用细笔蘸了胭脂,为她点唇。额头用珍珠点缀成花钿,脸颊斜飞。
“陛下赐的凤冠到了。”
那顶凤冠沉重得让陈锦宁脖颈一痛。纯金打造的凤凰展翅欲飞,口中衔着一颗夜明珠,两侧垂下十二串珍珠流苏,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
“真美...”宫女们小声赞叹。
莳瑛递给陈锦宁一盒紫檀木匣,笑道:“锦奴,打开看看。”
陈锦宁接过匣子,掀开盖子——里面是两把精致的匕首,鞘上镶嵌着七色宝石。她拔出其中一把匕首,寒光乍现,刀身刻着两个小字:锦宁。
“这把匕首削铁如泥,锦奴可用来防身。我让工匠打了两把,两位一把是我的。” 莳瑛珍重地看了她一眼,“在我援兵到达之前,一定要活下去!”
陈锦宁的手微微发抖。她明白阿姐的意思——若受辱,自保杀之。她将匕首收回鞘中,藏入袖内。
门口传来急切的脚步
陈锦宁猛地抬头,看见陈道明快步走来。他今日穿着正式的朝服,掩不住眼下的青黑。
陈道明声音沙哑,抚上陈锦宁的头顶,叹息道:“我的儿啊...”
陈锦宁闻到阿爷身上熟悉的沉木香,终于落下泪来。
“阿姐,阿爷,儿不孝,不能伴你们左右了。”她像个孩子般抽噎着。
莳瑛捧起她的脸,用指腹轻轻拭去泪水:"妆要花了。"她从怀中掏出一枚刻着莲花的白玉佩,细声说:“这枚玉佩,是阿姐送你的护身符,一定要活着回来。”
陈锦宁将玉佩挂在颈间,藏在层层衣襟之下。
府外鼓乐声起,吉时已到。
陈锦宁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宫女为她盖上绣着鸾凤的红盖头。她被搀扶着走出陈府,每走一步,凤冠上的珠玉就叮当作响,像是为她奏响的挽歌。
由陈道明送到宫门外,送亲的队伍绵延数里。最前方是柯鲁部使团,那些穿着皮袍的武士眼神锐利如鹰。昭阳被扶上装饰华丽的婚车,车帘放下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的跪拜声:
"恭送德昭公主——"
车轮开始转动,带着她驶向未知的命运。
陈锦宁悄悄掀起盖头一角,最后看了一眼早已哭红眼眶的莳瑛和陈道明。朝阳刚刚升起,为朱墙黄瓦镀上一层金色,美得让她心碎。
她松开手,盖头重新落下。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陈锦宁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刀刃冰凉,却给了她一丝奇异的安全感。
“柯鲁部...”她轻声念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念一个诅咒,又像是一个誓言。
车外,风声呜咽,黄沙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