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遥：大吉》桃仁十六

8、西域之路开端

　　陈释玟归来时，拨云见日，层层叠叠如崇山般的黑云散去，圣光温柔地包裹着归家的将士们，洗净战场上厮杀的戾气。
　　这位年仅二十二岁便统领三军的少年将军，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他身上的银甲已经被卸下，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白色中衣。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右胸处的一支断箭，箭杆已经被折断，只留下一小截露在外面，周围的血迹已经发黑。
　　“太医！快！”陈道明着眼睛吼道。
　　老太医颤抖着手检查伤势，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箭伤入肺，刀伤失血过多，还有...这箭头恐怕有毒。"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面色凝重道，“都出去，留两个手脚利落的帮我。”
　　众人立刻退出。老太医俯身检查陈释玟的伤势，手指探了探他的脉搏。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行色匆匆的婢女们端着一盆又一盆血水进进出出陈释玟的寝卧。
　　药罐被鼎沸的热汤震得直抖，丝丝蒸汽顶开罐盖往外冲，婢女们手持蒲扇不知疲倦地扇动着。
　　即使被伤痛折磨，仍能看出他的英俊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浓密的剑眉。他的睫毛在眼窝投下深深的阴影，干裂的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倔强。他的右手即使在昏迷中也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指节处布满老茧。
　　取出断箭后，老太医将四周的烂肉剜去。清理好伤口后取出一包银针，在烛火上消毒后，精准地刺入他周身的穴位。随着每一针落下，陈释玟的呼吸就平稳一分。
　　当最后一根针扎入后，又检查了一遍陈释玟的脉搏，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莳瑛一听到阿兄归来的消息，抓起披风，跌跌撞撞狂奔到陈释玟院中。
　　陈道明紧握双拳，在门口焦急地原地转圈，看着赤脚跑来的莳瑛连忙上前揽住她的胳膊说道：“瑛奴，莫急。圣人身边的御用太医已经在医治了！”
　　“进来一位亲属。”太医擦过额间冷汗道。
　　莳瑛拎起裙衫便往屋内冲去，迫切道：“太医，我在，我是他小妹。”
　　“目前毒已经解了七成，还有三成是草莽独有的黑祀腹蛇毒。”太医汗涔涔道。
　　“听闻住在昭德寺的西域高僧提摩罗多法师曾遭到匈奴的抢掠中毒过，他应该知道解毒的药方。”
　　莳瑛纤长睫毛微颤，沉痛浮于眼底。没想到如今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本以为阿兄能够平安归来。
　　看来柯鲁部干净杀绝的节奏加快了，是时候前往西域了。
　　晨光初透，墙内尚笼着一层薄雾。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几缕金线便刺破云层，将琉璃瓦染成流动的琥珀。园灯还亮着，却已敌不过天光，在廊下投出淡而模糊的光晕。
　　天微凉，莳瑛披着裘衣斗篷穿过燕恰园时，露水正从牡丹花瓣上滚落。她惯常走这条僻静小径——卯时的石板路沁着凉意，绣鞋踏过时能惊起三两早起的雀儿。
　　马车行驶在泥土石块堆砌的大道上，摇晃到昭德寺，在知客僧带领下再次来到禅院。
　　“法师，多日不见可安好？”莳瑛双手合十在胸前，俯下身子问安。
　　刚结束早课的提摩罗多一身素朴，内着交领的灰白中衣，外披一件褐色的宽大直裰，腰间松松系着一条布带，衣袂垂落，盘坐在蒲团上格外从容。
　　他的袈裟并非鲜艳华贵的紫绯之色，而是寻常的缁衣，由几块粗布拼缀而成，针脚细密，透着几分清苦修行的意味。
　　脚下踏着一双蒲草编织的芒鞋，鞋面已有些磨损，想是行脚日久，踏过不少山水路途。
　　头顶光洁，不留一丝发茬，面上神情平和，目光低垂，整个人如古井无波，透出一种超然物外的宁静。
　　“施主安好，清晨拜访可有急事？”提摩罗多超脱万物的眼眸注视着莳瑛。
　　“不瞒法师，莳瑛来求一味解毒药，解黑祀腹蛇毒，阿兄此次捡了半条命回来，如今受毒素影响，迟迟未醒。”话语间，莳瑛眼眸闪过一丝光，从袖中拿出匕首，刃光掠过，一缕断发被莳瑛捏在手上。
　　看着少女大胆的行为，提摩罗多一时瞠目结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在王朝剪发被誉为不孝、出家。
　　甚至有一种剪发的刑罚，用于羞辱罪犯，
　　“法师，莳瑛愿与你一同前往西域，解救西域百姓远离火毒。我知道如何在西域种植忍冬，能够让西域彻底远离火毒。但为了能够前往西域，儿不得不以皈依佛门的理由。望法师能助儿。用此发来证明。”
　　“佛心者，大慈悲是。施主不必如此决绝。施主对西域子民大恩大德，沙门岂能不帮。”提摩罗多垂目行礼道。
　　“明日沙门会与圣人说明，施主准备妥当后，在城门口等待即可。”
　　“谢法师成全。”莳瑛弯曲僵硬的膝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表达谢意。
　　提摩罗多快步走到案前，提起狼毫粘墨，行云流水间在麻纸上写好药方，递给莳瑛。
　　行礼告别提摩罗多后，加紧前往和瑞堂按照药方开药。
　　青玉勺碰撞在瓷碗上，发出清脆响声。喂完最后一口汤药，陈释玟呼吸放缓不少，但仍未苏醒。
　　未苏醒也罢。若得知莳瑛要跟随使团，跋山涉水前往西域，他是坚决不会让莳瑛吃这份苦头。
　　黄沙漫天，水源干涸，气温如同人的情绪般变幻莫测。山匪流寇横行，出行的商队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一不小心便会丧命。
　　莳瑛回到集轩阁选了几套圆领袍，带了些金玉首饰，路上若是没了盘缠些许还能换钱。
　　照葫芦画瓢，莳瑛有模有样地穿上了王朝男儿装。
　　月白色的圆领袍搭配腰间的玉带，青丝用一根玉簪挽起，在戴上黑色的幞巾，脚上配一双乌皮靴。
　　莳瑛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原来柔美的轮廓在幞巾的衬托下多了英气。
　　内心小人正在兴奋地蹦跳着，莳瑛缓慢地迈出步子。乌皮靴的脚感不似绣鞋般紧绷，给每根小巧脚趾都安排了舒适的空间，踩在鞋垫上仿佛天际飘动云朵般柔软轻盈。
　　难怪王朝的女娘子都爱着男装，大抵也是为了舒适，暂时忘却当女子的紧绷感。
　　转到案前，莳瑛挥洒着墨汁在麻纸上留下对阿兄的思念。
　　纸短情长，莳瑛将自己的计划与陈释玟一一交代，告知他自己去西域是为了与外祖联络，让他养伤，切莫牵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