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異聞》聽不見的哭聲（上） 西維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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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維亞夢見那場雪時，漫長的路盡頭只有一扇門。
奇怪的是，當她佇立於門前，心底深處竟湧上一陣說不出的安寧。
像個徒步走了許久許久的人，終於尋得一處得以棲身歇腳的角落。
門後傳來極輕的動靜。
有人在低聲唱著歌。
那旋律沒有歌詞，聲線沉得像在撫慰一個輾轉難眠的孩子。西維亞就這麼站在雪裡聽了很久，胸口處那股長久以來無處安放的酸楚與疲憊，忽然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
她抬起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是一間狹小的房間。
房裡昏黃的燈火安靜地映在桌上，溫柔地籠罩著一張窄床，以及佇立於床邊的女人。
女人背對著門口，長髮如瀑般散落，鋪垂在深色的衣裙上。
她微微低著頭，懷裡緊緊懷抱著一條小小的白布。
西維亞站在門邊，屏住了呼吸，忽然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可那女人像是早就察覺了她的存在，卻沒有轉過身，只是輕輕地問了一句：
「妳也冷嗎？」
西維亞怔在了原地。
女人的聲音很輕柔，卻浸透著一種漫長歲月累積下來的疲憊。像這句話她早已問過無數次、問過無數人，卻始終未曾等來一個回答。
於是，她輕輕搖了搖頭。
「不冷。」
女人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那就好。」
她低語著，語氣裡帶著微不可察的釋懷。
「這裡太冷了，孩子不該留在這種地方。」
西維亞的指尖倏地收緊。
她凝視著女人懷裡那一團白布，不知為何心口猛地一縮，泛起一陣壓抑的緊繃與酸楚。
「妳在等人嗎？」
女人依然沒有回頭。
「在等。」
「等誰？」
女人微微低下頭，手指隔著薄薄的白布，極其溫柔地撫過那微小的輪廓。
「等我的孩子。」
西維亞佇立在原處，久久無法言語。
門外的大雪並未飄入室內，可她卻驟然感到，這間狹小的房間竟比外頭的風雪更加刺骨。
女人緩緩開口。
「她本該在秋天出生的。」
「那時的天氣大概已經轉涼了。她會被嚴嚴實實地裹在厚毯裡，會啼哭，會討食，會把所有人都折騰得無法安眠。」
女人語音微微一頓，唇角勾起一抹無比溫柔的弧度。
「我以前常想，等她再長大些，我就教她認字，教她施咒。她若不喜歡那些……我也絕不逼她。她想去哪裡，就由著她去哪裡。」
西維亞的眼眶一點一點熱起來。
她分明不認識這個女人，可那句「她本該在秋天出生的」，卻像是一根極細的針，刺穿了過往的沉默，緩慢地縫進她的心底。
「那……她呢？」西維亞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女人抱著白布的手，倏地僵住了。
過了許久，她才低聲開口：
「我不知道。」
「我沒能看見她。」
桌上的燈火微弱地晃動了一下，將牆上的影子拉得扭曲。
女人的聲音輕得幾乎要消散在空氣裡：
「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沒有哭過。」
西維亞的胸口猛地一緊。
女人依然低著頭，修長的手指停留在白布邊緣，久久沒有動彈。
「我一直在想……她若真的來過這世上，總該哭一聲的。」
「孩子降生時都會哭，不是嗎？」
「所以我一直在等那一聲。」
「等了很久很久。」
西維亞的眼淚終於潰堤，無聲地滑落下來。
在那一瞬間，她無比清晰地明白了——那一團白布裡，原來從未有過什麼孩子。
從一開始，就空無一物。
女人滿懷深情所緊緊擁抱著的，不過是一個她永遠等不到的未來。
是她拼盡全力，卻依然沒能留住的生命。
桌上的燈火微微一晃，將陰影大幅度地推開。
女人終於緩緩地回過了頭。
當西維亞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呼吸驟然停滯。
那是一張與自己如出一徹的臉。
女人起初只是怔住。
隨後，她的視線一點一點地挪動，劃過西維亞的眉眼、雙唇，最終定格在她胸前那條銀鍊上。
女人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褪成了慘白。
「……妳是誰？」
西維亞唇瓣輕啟。
可那聲「母親」還未及脫口，女人便如受驚般驟然站了起來，將那一團白布抱在懷裡，向前跨出了一大步。
「妳怎麼會在這裡？」
西維亞無言以對。
女人看著她，眼底的神情越發潰散。那絕非重逢的喜悅，而是一種幾乎要將靈魂碾碎的恐懼。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西維亞的手腕。
西維亞被那冰冷的觸感刺得本能地收縮，卻無法掙脫。
女人緩緩低頭，目光死死釘在西維亞的手上，隨後又一寸一寸地抬起頭，重新凝視著她的臉。
「妳……」她的聲音劇烈地發顫，「妳也死了嗎？」
房裡驟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西維亞凝視著女人近在咫尺的面容，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般奪眶而出。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自己為何會踏入這裡，不知這間小屋究竟是夢境還是死後的歸處，更不知該如何拯救這份綿延的絕望。
她只知道，自己渴望靠近這個人。
她想問她——妳是不是也曾無數次想念過我？
她想問她——在那些痛苦折磨得妳無法呼吸的瞬間，妳有沒有哪怕一次，想到我曾躺在妳的身體裡？
可還未等西維亞出聲，女人便像被燙到一般，倏地鬆開了她的手腕，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
「不對……」她失神地喃喃自語，「不對……」
女人再次看向西維亞，那雙原本充斥著恐懼的眼中，漸漸匯聚起一層清亮的水光。
「死去的人……不會這樣掉眼淚。」
西維亞徹底怔住了。
女人顫抖著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西維亞的臉頰。
「妳的眼淚……是暖的。」她的眼淚終於決堤而出，「妳還活著……妳還好好地活著……」
西維亞的眼淚墜落得更加凶猛。
女人卻忽然揚起唇角輕輕地笑了。
「妳還活著……」她一遍又一遍地低喃著，「妳真的……還好好地活著……」
昏黃的燈火在兩人之間晃動了一下。
她們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
可就在那一刻，門外漫天呼嘯的狂風與暴雪，彷彿都隨之漸漸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