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第兩百卅五章——被操控的金妮 ...
-
夜裡的走廊，顯得比白日更長。
牆上的火把一盞盞隔得極遠，光影在石地上拖出破碎而不規則的邊界。她循著記憶中的那條路前行，轉過幾個彎，腳步聲被壓得極低，低得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直到那扇門，出現在視線裡。
廢棄女廁的門半掩著，門板因年久失修而微微歪斜，縫隙間滲出一線昏暗的光。裡頭安靜得異常，像是一個早已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西維亞伸手，推開了門。
氣味依舊熟悉——潮濕、陳舊，帶著石牆多年積累下來的冷意。隔間的門歪斜地掛在鉸鏈上，水槽邊緣覆著一層薄薄的灰塵，地面殘留著早已乾涸的水痕。
她的目光，落向最裡側的隔間。
她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探向角落。指尖觸到冰冷的石地，卻沒有碰到任何紙張的邊角。她又往前一些，沿著牆面慢慢摸索，動作克制而安靜。
空的。
隔間裡只剩下塵埃與潮氣，沒有留下被翻動過的痕跡，也沒有多餘的腳印。那本她曾經丟下的日記，彷彿從未被放置在這個地方。
西維亞收回了手。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只是停在那裡，視線落在地面上一道不起眼的裂縫上。裂縫細長，沿著石板延伸，無聲地向前，卻不指向任何確定的終點。
廢棄女廁裡，一片寂靜。
水管沒有響動，牆壁沒有回聲，連空氣本身都顯得停滯。那個原本屬於某樣東西的位置，此刻只剩下空白，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索的線索。
她正要起身時，忽然有聲音貼了上來，近得幾乎與呼吸同在。語調柔軟得不合時宜，像是在黑暗裡輕聲呼喚。
西維亞的動作停住了。
她沒有立刻回頭，只是蹲在原地，背脊微微繃直。那聲音仍在延續，字句之間帶著一種她早已熟悉的節奏——不急不徐，像是在耐心地引導，彷彿只要繼續聽下去，便不必再多想。
然後，她轉過身。
金妮正站在她身後，雙眼無神，沒有焦距，像是被暫時抽走了視力。她站得很直，雙手自然垂落，神情安靜得近乎溫順。
聲音，正是從她口中流出。
她的語調黏膩而平穩，溫柔得幾乎可以稱得上體貼——與西維亞在夢裡聽過的聲音，分毫不差。每一句話都顯得從容而完整，彷彿早已在心底反覆斟酌過。
明明沒有情緒起伏，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親近感。
廢棄女廁依舊寂靜。那聲音在空蕩的空間裡緩緩流動，既不張揚，也不急迫，像是確信自己不會被打斷，也不會被拒絕。
西維亞站在原地，視線落在金妮臉上，又慢慢挪向那雙空無一物的眼睛。
聲音，仍在繼續。
溫和、低沉、耐心十足。
像是在對一個早已認識、也早已等待許久的人，輕聲說話。
那是西維亞曾在夢中聽過的語調。那時候，她總以為那只是殘留的記憶，或潛意識反覆播放的片段，從未真正將它與「此刻」連結在一起。
直到現在。
那聲音沒有要求她做任何事，卻一步步替她鋪好所有可能的選項；沒有命令的鋒利，卻也不留下拒絕的空隙。彷彿只要她願意停留，接下來的一切都會被妥善接手，不必思考，也不必承擔。
那種感覺，讓人本能地想要後退。
西維亞沒有回話。
那聲音貼得太近了，近到讓她無法判斷距離，也無法判斷對方究竟是在對誰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金妮的臉——那張熟悉的臉，此刻卻像被搬走了所有重量，只剩下一個被暫時借用的容器。
聲音，仍在流動。
語調溫和，節奏緩慢，像是在等待她自行靠近。那種耐心，反而讓空氣顯得更加凝滯。
西維亞的指尖在袍袖內微微收緊。
她沒有再看金妮的眼睛，而是將視線落在對方肩線的位置，動作不再遲疑。
她抬起手。
魔咒發出的瞬間，聲音終於停住了。
金妮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突然抽掉了支撐。那張安靜的臉在失去平衡時，短暫地顯露出一絲空白，隨即整個人向前傾倒。
西維亞接住了她。
落入臂彎的重量，比她預期得更輕。那並不是失去意識後的鬆弛，而是一種被長時間消耗過的空殼感，讓人無法不去注意。
廢棄女廁重新安靜了下來，彷彿方才的一切，只是夜色短暫錯位後留下的錯覺。
西維亞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人，隨即調整姿勢，將金妮的手臂搭過自己肩上。
然後，她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那一刻——
「妳打算，把她帶去哪裡？」
聲音從背後響起。
西維亞的腳步，停住了。
那聲音並不急切，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好奇，彷彿這個問題本身，並不需要立刻得到回答。
「醫療翼？」
對方替她接了下去，語氣輕柔得近乎體貼，「這確實是個……合理的選擇。」
空氣像是被輕輕按住。
牆壁、隔間、水槽，全都沉默地立在原地，沒有任何回應，卻也沒有為她讓出退路。
「只是，」那聲音慢慢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不容忽視的篤定，「那樣一來，我就要失去她了。」
那句話落下後，空氣靜了一瞬。
西維亞還來不及轉身。
甚至來不及意識到，危險是從哪個方向逼近的——
視野，忽然一暗。
意識被迅速往後拉扯，四周的聲音在一瞬間變得遙遠；牆壁、水槽、腳下的石地，全都失去了重量。
她的手臂一鬆。
金妮的身體順著失力的方向滑落，卻沒有如預想般出現撞上地面的聲音。
在視線徹底沉下去之前，她只來得及感覺到——
那是一種過於熟練的介入。
像是早已知道她會這麼做，也早已算準了她會停在這一步。
黑暗迅速合攏。
意識被利落地切斷，連恐懼都來不及成形。
廢棄女廁，重新歸於寂靜。
火把的光仍舊在牆上晃動，水槽邊的灰塵沒有被驚起，彷彿方才的一切，只是一段未曾留下痕跡的插曲。
只見地面上，多了一道安靜的身影。
而另一個存在，早已不需要再隱藏。
夜色依舊覆蓋著城堡。
某扇門，也在無聲之中被推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