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之后》锦上添瓜

125、第 125 章 寒冷又漫长

　　夜色沉沉。

　　这不是一个适合出门的晚上。

　　霍安好歹还记得给自己穿件外套，不至于太冷，事实上他浑身血液沸腾，热量蒸腾，身在初冬却如盛夏。

　　他没有再流泪，虽然他会对失去感到痛苦和彷徨，但现在还并没有真的失去。

　　这片危险的废墟自然是有路卡的，但由于各种原因，没怎么运用科技，而看管的人力总有疲惫的时候。

　　霍安本就对这一带的地形颇为熟悉，等了半晌，钻了个空子悄无声息地摸过了警戒带。

　　估计那些人做梦也想不到，人烟稀少的此地，夜黑风高的此时，会有个不知死活的人偷偷钻进来。

　　凝重如墨的黑暗里，房屋东倒西歪，破碎的窗户如同黑洞洞的眼睛，几乎没有一块地方是平坦的，走起路来很费力。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涩的味道，说不清是铁锈味还是血液干涸后的气味。

　　霍安不时谨慎地回头看看，尽量不发出太多动静，尾巴小心地垂在身后，茶色的眼睛在夜幕下闪闪发亮。

　　他只知道江槐在这里面，却不知道具体位置，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忽然脚边的衰草一动，吓得他汗毛倒竖，这才意识到自己连点像样的武器都忘记了拿，两手空空，手无寸铁。

　　原来草里钻出来一只老鼠，看也不敢看他，一溜烟的不见了。

　　猫对于老鼠这种生物，总是有些别样的情感，霍安紧盯着它远去的方向，脑海中仿佛显出了一条鲜活的轨迹，只要追着轨迹而去，就能抓到那只老鼠。

　　但同时，他感知到了另一种气息。

　　极其寡淡。

　　高契合度的alpha和omega之间存在一种别人无法知晓的特殊链接，这种链接仿佛与生俱来，不受环境影响。

　　“……”霍安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茶色的瞳孔缩紧，明亮的眼底映出幽暗的废墟。

　　他感觉自己的腺体微微发烫，循着那道气息走过去，越来越快，几乎是小跑起来。

　　穿过倒塌的墙体，绕过堆积的瓦砾，走过无穷无尽的荒草废石，朝向废墟的深处，深处，更深处。

　　前面出现了一段很长的断墙，浅淡的月光漏下来，照亮了荒草萋萋的土地。

　　地面上有几个深深浅浅的脚印，正巧旁边有一丛荆棘，长满尖刺的枝条上挂着几片碎裂的布料，被鲜血浸染成黑色，辨认不出细节了。

　　荆棘之下的泥土坑坑洼洼，好像被暴力挖掘过。

　　霍安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

　　有点像是粗重的喘息，很是沉闷。

　　霍安深吸了一口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胆子真的很大。还是跟以前一样，想到什么就马上去做了，临场了才想起自己什么都没准备。即使过了这么久，他仍然没学会未雨绸缪。

　　可是来都来了，他不会回头。他就是这样莽撞、任性又无所顾忌的人。

　　他循着声音，那倒塌的建筑横在面前，似乎是被他的脚步声震动，房梁上的灰尘如雨簌簌坠落，满地狼藉。

　　依稀能认出，面前的结构是一扇门，霍安厚重的门板还勉强直立着，周围的墙体可都倒塌了。

　　他才碰上门把手，门就轰然倒地，溅起一团灰土，又引得四周稀里哗啦一片响，碎石从头顶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门后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可能是废弃的地下室，里面伸手不见五指。

　　潮湿的风嘘嘘地吹过来，他从中分辨出了熟悉的侧柏味，还有新鲜的血腥味。

　　霍安心头一动，往下走了两步却停住了。

　　Alpha的信息素不复之前的冷冽温和，像是灼热的火焰，滚烫，粘稠，充满了毁灭欲和占有欲，是他最害怕也最反感的气息。

　　Omega的本能让他想退缩，但是……

　　猫有着出色的夜间视力，霍安迅速适应了黑暗，在倒塌的砖石房梁间，看见了熟悉的人形。

　　“江，江槐......”

　　江槐沉沉地抬起眼，明黄的眼睛此刻赤红如血，瞳孔缩成细线，他人形尚在，但属于人的理智荡然无存，喉咙里不时发出充满威胁意味的低吼。领地遭到冒犯，alpha的尊严受到严重挑衅。

　　衣衫破烂，露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伤痕遍布。见了陌生人，灰黑色狼尾狂躁地甩动，抽打在墙壁上，墙皮哗啦啦地剥落，惨不忍睹。

　　霍安双腿发软。无论如何，alpha的信息素都对omega有不可抗拒的压制力。江槐从来都没拿信息素压过他，现在，霍安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顶级alpha来自天性的威慑力。

　　他全身如坠冰窟，求生的本能疯狂呐喊，让他立即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他没有还手之力。他只会死得很惨。

　　或许他可以明天再来，这并不会耽误什么……或许可以准备好了再来，哪怕只是一点点准备也好……或许……

　　但看见江槐这副样子，他真的很难过。他走不动。

　　他很想好好叫他一声，但才张开嘴，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他哽咽道：“……江槐。”

　　江槐的瞳孔闪烁了一下。

　　浑浊的血红潭水深处，好像闪过一丝微弱的金黄。他翕动着嘴唇，但像是太久没说话，很久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你……走。”

　　霍安眼睛瞬间亮了。

　　他还有意识！

　　随即心又沉回了胸腔。不对，他没有，这只是回光返照。

　　只要霍安慢慢后退，离开这里，江槐残余的那一点点理智会控制着不让自己追上去。

　　但是……霍安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但是。

　　但是他往前踏了一步，清甜的柑橘味无声无息地氤氲开来，omega柔和的信息素意味着安抚，亲近，想要靠近。

　　“……”江槐的眼眸暗下去，随即亮起一片彻底的血红。

　　霍安甚至来不及看清眼前景象，狂风飙起，浓重的黑影扑面而来！

　　赤红色的狼眼死死盯住他，那里面没有一丝清醒，只燃烧着领地被侵犯的暴怒。

　　消灭不知天高地厚的敌人是alpha的与生俱来的冲动。

　　忽然间，江槐凑近他，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脖颈，呼吸炽热，暴怒变成了更恐怖的兴奋，像是终于遇到了满意的猎物。

　　失去控制的alpha都是疯子，更何况面对着一个跟自己有着高达98%契合度的omega。

　　天旋地转间，霍安被按在地上，极致的恐惧吞噬了他的心脏，耳朵紧紧向后收紧，即使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当那一刻真正来临时，他还是怕得发抖。

　　“是我！你看清楚！放开我！等等！——唔......”

　　江槐对他的呼喊充耳不闻。

　　Omega脆弱的腺体暴露在空气中。

　　滚烫的舌尖舔过敏感的腺体，霍安挣扎着想推开他，碰到的却是滚烫的皮肤和或干涸或黏稠的血。

　　眼前炸开一片雪白与血红交杂的乱光，意识崩碎，感知的洪流被无限放大，他像一条搁浅的鱼，只剩下破碎的呜咽和流淌的泪水。

　　遥远的的山风呼呼刮过山口，摧折枝叶，簌簌有声。风穿过千疮百孔的废墟，发出抽泣般的低鸣。

　　废墟之外的城市还在沉睡，高楼亮着零星几扇窗。

　　夜幕之下的大海泛着黑亮的光芒，浪水层层叠叠地涌落，击打在礁石上就碎成白沫，偶有不知疲倦的海鸟，低飞过潮湿的空气。

　　官方已经做好了明天的部署，多人接到命令，天亮之前完成集结。有的知情人收到消息陷入沉默，靠在椅背上默默地抽着烟。

　　萨拉坐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面前摊开一份文件，却许久都没有下笔，不知道有没有真的看进去。

　　世事百态。

　　过了很久才终于安静下来。

　　霍安瘫软在地，耳朵和尾巴软塌塌地贴着身体，毛发凌乱，满脸泪痕。

　　江槐蹲在他面前，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已经由赤红褪为暗黄，还没完全恢复神智，但不会再发狂了。

　　江槐小心翼翼地扶霍安坐起来。后者两手撑地，略微垂着头，支住身体。

　　江槐将掌心摊开在他嘴下。

　　“吐出来。”

　　霍安眼窝里蓄着晶亮的泪水，一眨眼就扑簌簌往下落，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鼻息重而急促，顿了顿，迟钝地张开嘴。

　　嫣红的唇瓣分开一条缝，少许黏白的液体慢慢滴落在江槐手心。

　　江槐蹲在他面前，很耐心地等他一点点吐完。霍安呼吸总算平稳了些，轻轻摇了摇头。

　　“没了？”

　　霍安点点头。

　　江槐不放心，一只手虎口托住他下颌往上一抬，拇指轻拨开他的唇瓣看了看。

　　霍安没什么反抗情绪，仰着头任他看。他还是有点懵懂，只一阵阵地喘着气，颈肩大片裸露的白皙肌肤上残留着深深浅浅的咬痕。

　　腺体被咬得最厉害。

　　江槐说：“……对不起。”

　　霍安顿了片刻，抬起眼。

　　他看见那暗黄色的眼瞳里，浑浊和混沌如退去的潮水，层层消失，终于露出被掩藏已久的熟悉的亮金。

　　江槐说：“……你不该来找我的。”

　　霍安看了他许久，直到意识逐渐回到躯壳，他忽然呲出雪白的尖牙，即使模样不太体面，茶色的眼眸中还亮起咄咄逼人的光：

　　“我讨厌你，你个没良心的，我来了你还不谢谢我。”

　　江槐就说：“……谢谢。”

　　“这还差不多。”霍安很不好惹地瞪了他一眼，移开视线，不想理他了，但没多少时间又转过头去看他。

　　他还是讨厌alpha。他只是喜欢江槐。

　　外面天光初亮。灰蓝色的云层带着稀薄的暖色，城镇里的路灯还孤零零亮着，但在渐渐变亮的天色里，光芒变得有些可有可无。

　　寒冷又漫长的黑夜已经过去了。

　　江槐沉默着，一手护着他的脊背，一手抄起他的膝弯，将人抱起来，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