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之后》锦上添瓜

123、第 123 章 世事如风人

　　他就这样看着自己的被子，很久才眨一下眼睛，思维格外停滞，思考不了任何东西。

　　忽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啊，你终于醒了。”

　　霍安很慢地将脑袋偏过去，看着门口走过来的人。

　　来者穿着非常张扬的红色风衣，尖长的鲜红耳朵，浑身上下散发出alpha的气息，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宋扬放下东西，五指张开在他面前晃晃，担忧道：“你怎么了？眼神这么呆，不会脑子傻了吧？你认识我吗？”

　　霍安点了点头。宋扬。

　　宋扬将盒子打开，端出一小碗米汤来，说：“你就庆幸吧，这种鸟事还有我给你担着，我来的时候我老爹还说你小时候也没这么能闹腾，是不是又结交了什么狐朋狗友才这样。我说他太保守，一点没有年轻人的探索精神，嘿，给老头气够呛。他前段时间还催婚，真是的，我姐还没结婚呢就催上我了，乱点鸳鸯谱，我的人生我做主。呃，你随便喝点吧，医生说可以吃点稀食。”

　　他这么一直絮絮叨叨，霍安反而找出几分活人的感觉，接过了粥碗。

　　碗里是很普通的白米粥，微微有些凉了。宋扬说：“我知道你醒了就在楼下买了两份，我的喝完了，没啥味道。等着咱俩出去吃饭去，医生说你没啥事，醒了就好，没两天就能出院了。”

　　“嗯。”

　　霍安干涩地应了声，一勺勺地舀粥喝。眼泪却接连不断地落下来，滴进粥碗里。

　　宋扬被吓了一跳：“你咋了？”

　　“…我不知道。”

　　霍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流泪，只觉得心里发慌，甚至一碗粥都没有喝完就推到了一边。

　　他觉得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什么，可死活想不起来，难受得要用头去撞墙。

　　被宋扬拉住了倒也没有挣扎，呆呆地坐着，视线注视着某处，很久，才吐出两个字来。

　　宋扬没有听清，问：“什么？”

　　霍安有些艰难地翕动着嘴唇，说：“……江槐。”

　　“……”宋扬愣了一下。

　　霍安勉力将脑袋转向他：“他在哪儿？”

　　宋扬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他没有出来。”宋扬说，“当时救援的时候大家只找到了你。”

　　霍安好像失去了理解能力，愣愣地望着他。

　　宋扬绞尽脑汁地安慰他：“没事，说不定是他跑到哪里去了，可能一会儿就自己回来了……”

　　霍安忽然问：“我昏迷了几天？”

　　宋扬说：“三天。”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段时间。

　　霍安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忽而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这又把宋扬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霍安已经站在了地上：“我要去找他。”

　　宋扬说：“你去不了，那一大片都坍塌了，现在正在抢险，谁都进不去。再说你去了也是添乱。”

　　霍安说：“那我要回家。”

　　宋扬说：“你刚醒了就要回家？不行，外面很冷的，再说了——”

　　霍安固执道：“我就要回去。”

　　宋扬说：“你现在走也没用，我刚才把你醒的消息告诉萨拉了，她说晚上会抽空来看你。”

　　霍安说：“那是晚上，我现在就要回去。”

　　宋扬性子急，有些不满了：“你这人怎么现在这么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不能什么都由着性子来吧？”

　　霍安听了没有反驳，心底挣扎的不安感越来越浓了，他很想反驳宋扬，刚张开嘴却是眼泪变本加厉地滚下来。

　　“……”宋扬也合上了嘴，拉开抽屉递给他一包抽纸。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霍安默默无言，一个字都不说，就坐在床上擦眼泪。

　　最后宋扬也是无法，觉得不满足他霍安就会当场郁郁而终，还是带他回了趟家。

　　霍安推开家门。触目所及空无一人，到处都很熟悉。

　　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他只是很想回来。

　　他忽然想起了十二，两人当初离家时并没料到有如此变故，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留。

　　他以为十二在睡觉，走到卧室却看不到人，叫了几声也听不到回应。

　　窗户开着，霍安一眼就看见十二平常搭在椅子背上的外套不见了。

　　他意识到了什么，走到书桌前，见到十二平时会温习的那些书本不见了。桌上合着一张纸。

　　霍安拿起来一看，很眼熟的歪歪扭扭的字映入眼帘，是一封给自己的信。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我的哥哥们都死掉了，我不太想在你家过这么安闲的生活，我也不认识你认识的人，他们有的让我感觉很烦，我要出去过自己的生活了，祝你开心幸福。”

　　通篇的遣词造句都很稚嫩青涩，字的间架结构都很不好看，只算勉强能看，但看得出都是认真写的，笔画很重。

　　霍安在心里对自己说，十二真的走了。

　　他转头看向窗户，窗帘飘荡。十二至今也不习惯走正门。

　　希望以后会学会走门不走窗吧。霍安倍感无奈。

　　宋扬过去关了窗户，又凑到他身边看了信，摸着下巴说：“这就是你俩养的那个…半实验体吗，就这样放出去了？”

　　“嗯。”

　　不知道是不是跟十二相处了一段时间的缘故，霍安真的有一股淡淡的担忧感。

　　十二跟正常人的外貌差不多，由于后来发生的种种事情，大众对于实验体和半实验体的态度也不那么剑拔弩张了，但十二一个人独立生活，实在还是......

　　有点艰难了。

　　霍安轻轻叹了口气，将信纸放回去。随他去吧。十二本就不是服从别人管教的性子。霍安坚信环境是可以改变人的，没准十二以后会变成个正人君子……也不一定。总之万事皆有可能。

　　阳光从窗玻璃间透进来，无比温柔明亮的浅金色，落在沙发上，将布料的茸毛映衬得极其清晰。

　　霍安忽然有一种幻觉，感觉回到了一周之前，仿佛一回头就能十二和小江槐在地上打滚打架。

　　他真的回过头去，却只见到阳光中飞舞的细尘。

　　世事如风人事如尘。

　　回到医院的霍安显得很安静，也不哭也不闹，一个人坐在床上，护士来问情况的时候也配合回答，甚至有时还笑一笑，眉眼弯弯，以前的锋芒多少被柔和掩盖。

　　宋扬对此很是头疼：“你不要总是这样子，我看着好瘆人，你再这样我要被你吓跑了。”

　　霍安想了想，说：“我没有话要说。”

　　“那你晚上想吃点什么？”

　　“不想吃。”

　　“不想吃也要吃。”宋扬还是又给他买了点米粥，“吃点清淡的吧，我看这两口就能喝完。”

　　既然如此，霍安也不拒绝，安安静静地喝完了。

　　宋扬犹豫片刻，说：“那个，他……”

　　霍安有些疲惫地阖上眼睛：“我知道。”

　　宋扬问：“你知道什么？”

　　霍安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觉得他不会死的，他不会留下我一个。”

　　“……”宋扬缄默了。

　　就这样一直等到萨拉找来。

　　无论见多少次面，萨拉都是一副板正平静的模样，金发碧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霍安模糊地想，她跟江槐好像是一类人，喜怒不形于色。这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呢？他分不清楚。

　　两方打过招呼，萨拉沉默良久，走过来，将手搭在他肩膀上，欲言又止，只叹了口气。

　　宋扬说：“我先出去了。”

　　他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霍安闭上眼睛，声音低低的：“我又害死了他。”

　　萨拉轻轻摇摇头：“抱歉，这其实是我们工作的失职，当初确实没有想到盖伦会留有这样的后手......就这次破坏力来看，如果按照我们的既定计划，说不定会伤亡更多，甚至更糟糕。感谢你们救了更多的人。”

　　霍安摇了摇头。

　　“我还能见到他吗？”

　　萨拉说：“我不确定，现场情况很复杂。”

　　她抽出几张照片给霍安看。

　　地面皲裂，扭曲的钢筋到处都是碎裂的混凝土，怨念的爆发不只见摧毁了盖伦那栋楼，波及方圆十里。那里又成了一片狼藉。

　　周围拉着黄黑色的警戒线，抢险人员来往，头上的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明显的光柱。

　　霍安问：“有人员伤亡吗？”

　　萨拉说：“基本都是轻伤，那里本来就不是居民区。”

　　霍安点了点头。

　　因为这次意外，萨拉的工作任务更加繁忙，抽出时间来看霍安一趟就非常不容易。

　　“这边一有消息就会告诉你的，请不要泄气。”

　　“谢谢。”

　　萨拉没有停留太长时间，匆匆离去，好像只是来一趟为了让霍安心安。

　　第二天，宋扬被家里叫走了。他走的时候还不太放心，霍安微微笑着让他放心，说自己不会乱跑的。

　　宋扬走后，霍安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这段时间麻烦了很多次宋扬，以前他从来不会这么想，两个人吵吵嚷嚷的，不会计较所谓得失，可是现在不是以前了，距离他们嬉笑打闹的日子好像越来越远了。

　　忽然这时，有人轻轻在外面敲了两下门。

　　“请进。”

　　半晌，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脑袋怯生生地探进来。

　　霍安一怔：“…苔花？”

　　“是我。”苔花手里挎着个蒙着布的小篮子，她身形比上次见面又高挑了些，脸颊蓄起些肉来，但说话还是细声细气的。

　　“妈妈说你住院了，我来看看你。”

　　霍安问：“你怎么来的？”

　　“我偷偷来的，昨晚上我跟妈妈说想来看你，她不同意，说不要打扰病人。我不会打扰你的，我马上就走了。”苔花走过来，掀开篮子上的布，只见里面也细致地铺了一层干净的白布，整齐地放着几块浅黄色的桂花糕，散发出阵阵香甜。

　　“哥哥，这是我自己做的，现在都没什么桂花买了，可能以后也买不到了。这些送给你吃，希望你早点康复。”

　　霍安现在吃不了这么甜腻的糕点，只尝了一点点。口感柔软芬芳，味道很不错。

　　“谢谢你，但是我现在吃不了点心，你拿回去跟妈妈分吧。”

　　苔花看上去有点失望，但她是很听话的孩子，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点点头，将布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