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外知她》观桐令

5、005 以后别冒雨

　　第二天下午，程婶家来了人。

　　“程婶，您在家吗？”

　　邬瑜听见动静从房间的窗台探出头，看见时衍站在院门口。

　　今天的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衬衫洗得发白但有些皱，但让邬瑜一眼看见的是，他的头发有些湿，像是刚洗过。

　　她开口：“程婶不在，下地里了。”

　　他点点头，依然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进来的意图。
　　邬瑜不解：“有事？”
　　“程婶托我帮忙修房顶，”他解释说，“前两天说漏雨了。”

　　邬瑜这才想起程婶今早好像是提了一嘴这事，她下楼：“进来吧，别傻站着了。”

　　时衍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然后才迈步跟着她。

　　邬瑜注意到他的鞋已经很旧了，但刷得很干净，踩在院子的三合土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时衍带了一把锤子和一卷油毛毡，轻车熟路地在杂物房里搬来一架长木梯，直接爬上了屋顶。
　　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想来是经常干这活。

　　邬瑜坐在院子里的那把躺椅上，抬头看他。

　　此时正值四点，阳光依然很烈，他的影子斜斜地投下来，刚好遮住她面前的半张桌子。

　　时衍找到大概的位置，将底下的瓦片揭开，铺上一层厚厚的油毛毡，最后用钉子固定住，整个过程动作十分利落，大概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漏雨的地方不止这一块，他扒着瓦片，很快移动到下一块区域。

　　邬瑜清晰地看见，他的汗水正顺着下巴往下滴，将锁骨处的衬衫洇湿了一小块，他抬起手背，草草地擦一下，继续干手里的活。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机里存的琴谱打发时间。

　　期间，两人没有说一句话。

　　半个小时后，时衍从梯子上下来，把梯子放回了杂物间，他回来的时候邬瑜才发现他的衬衫后背和前胸湿了一大片，此刻紧紧地贴在他身上。
　　时衍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修好了，”他的喉咙有些干涩，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于是喉结也跟随着上下滑动，“以后下雨应该不会再漏了。”

　　“嗯，”邬瑜点头，“多少钱？”

　　“什么？”

　　“修房顶的钱。”

　　时衍摇了摇头：“不用钱，程婶以前帮过我家，应该的。”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怕被叫住。

　　“等一下。”邬瑜喊住他。

　　时衍停下来，却没回头。

　　身后却没有声音，时衍转过身，却发现她已经不在院子里，他不由得自嘲一笑，再次离开。

　　特意回屋端水给他的邬瑜一出来，却看到他走的老远，她站在原地提高音量再次叫住他：“喂，不是让你等一下吗？”
　　又说：“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吗？”

　　时衍听见她后半句话，猛地止住脚步，快速折返到她面前，站的板正，哑声说：“我以为……”你想捉弄我。
　　后半句话及时被他咽回了喉咙里。

　　他的嘴唇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刚才的行为。

　　邬瑜有些烦躁，将搪瓷碗一把塞他手上，催他：“喝完就走，烦人。”
　　刚才要不是看见他嘴唇干的裂开，又干了那么久的活，才不会这么好心地端水给他喝，他倒好，一声不吭走得那么快。
　　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着他。

　　时衍感受到她的情绪，干脆闭上了嘴，一口气喝完碗里的水，缓了一会才说：“谢谢，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邬瑜端着碗回屋，又想起程婶说的那句“那孩子可怜”。
　　可怜吗？

　　邬瑜回忆起他那双沉静的眼睛，又想起他在房顶上干活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总是说“不用”时明显漠然的语气。
　　她觉得，他不是可怜，分明是不需要别人的可怜。

　　当天夜里，就下了雨。

　　不是程婶说的那种“毛毛雨”，而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雨，重重地砸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更像是程婶说的那种“有人在头顶倒豆子”的声音。

　　邬瑜开窗将瓶子里的荔枝核拿回房间里，然后看着院子里很快聚成的一小滩积水发呆，底下时不时传来小黄的嗷呜声。

　　程婶和两个小孩的房间早已熄了灯，邬瑜放心不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下楼看小黄，到了才发现是雨水飞进了屋檐下，将它的小窝也打湿了大半，此刻小家伙正紧贴在墙角瑟瑟发抖。

　　邬瑜连忙去杂物间找可以避雨的东西给它遮挡，可找了半天才翻到一把破旧的雨伞。雨伞虽破旧，但可以挡住绝大部分的雨，小黄得了帮助，小跑着凑近，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背，以示感谢。

　　邬瑜揉了揉它的头，又找了几件旧衣物铺在它的窝里，确保它不再冷，这才洗了手上楼。

　　雨越下越大，整个青山村像是笼罩在了一团水雾里，远处的山很快看不清，近处的树也模糊了。

　　邬瑜站在窗前，不知站了多久，才关上窗关灯睡觉。

　　这场雨持续了好几天，邬瑜也待在家里没有出门，整天不是在逗小黄，就是偶尔辅导一下明之晴和明之阳两人的作业。

　　程婶看着像是破了个大口子的天空，满面愁容：“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呢？地里那么多的稻子还等着割，不知道要拖到什么。”

　　七月中下旬，是南方地区的抢收期，也是气温高、天气变化最快的季节，农活十分紧张。农民必须在暴雨季来临前割完早稻，而收割完后又需要在七月底到八月上旬的时间内插秧种好晚稻，称为“双抢”。

　　而今天已经是七月十号，原本之前水田里的水已经排的差不多只等着晒干点就能收割，但没想到这场大雨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种地的农民总是看天吃饭，一遇到这种情况，也只能在家干等。

　　邬瑜抬头看着黑压压的天空，心里也祈祷着这场雨能快点过去。

　　过了几天，雨停了，邬瑜跟着程婶到看地里的情况。

　　邬瑜从未见过暴雨后如此混乱的场面。

　　水田里的水多到冲破了田埂的阻拦，力量强到冲出几个大口子，汹涌的水流哗哗往下奔淌。

　　黄泥水弥漫，低洼的田地早已被肆虐成了一团泥汤，不计其数的稻谷被压弯了腰，稻穗也不能幸免，尽数浸泡在了泥水里。

　　邬瑜看着田埂上那么多村民沉默地看着，也看见了不远处的时衍，他卷起裤腿弓着腰，正费劲将那些稻子扶正摆好，可一会稻子便又倒在了水里，但他不放弃，就这样徒劳地重复着动作。

　　邬瑜心里忽然有些难受，不忍再看。

　　晴天持续不到下午，天空又哗啦地下着瓢泼大雨。
　　邬瑜蹲在屋檐下，地上的雨水无情地溅在了她的脸上，她恍惚想起上午时衍干的那些活，心想他白忙活了。

　　下一秒，就有人冒着雨跑了进来。
　　是时衍。

　　他没打伞，全身都湿透了，但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护得很紧。
　　他站在院门口的屋檐下没有进来，邬瑜站在院里的屋檐下，两人四目相对，中间有雨幕将他们隔开，仿若天堑。

　　雨声嘈杂，时衍主动开了口，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你说喜欢山上的花，我给你摘来了。”
　　说着露出怀里的花，带着滴滴答答的雨水。

　　邬瑜愣住了。
　　她说了吗？

　　好像是说了。
　　上午她和程婶回家时，随口问了一句附近有没有花，程婶说山上有，但下雨天山上打滑，她便说等天晴了去看看。

　　明明是随口一句话，她没想到时衍竟然听见了，更没想到他会冒雨去摘。

　　一时之间，她有些不知所措。
　　好半晌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邬瑜最后反应过来，撑开墙角的雨伞，走到他身边，为他挡住一些细雨。

　　时衍将怀里的那捧花递过来。

　　是野百合。
　　花瓣上有新鲜的泥点，叶子被雨淋得有些蔫了，但颜色还在，香味也很浓，时衍护的很好，花茎没有折断，根上还带着一小坨泥巴。

　　邬瑜小心地接过花。

　　花上沾的雨水顺着她的指尖留下，她看着怀里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野百合，又看了看时衍。

　　即使现在他身处檐下，但邬瑜还是感受到了他身体细微的颤抖，嘴唇也有些发白，唯独那双眼睛很亮，往常沉静漆黑的双眼，此刻却藏着晦暗的情绪。

　　“进来吧。”邬瑜说。

　　“会弄湿地板。”

　　又不是瓷砖，家里的这种三合土地板湿了也看不出来，邬瑜二话不说攥着他的手臂一路迈进了门槛。

　　时衍淋得很湿，只一会的功夫，水滴就从发丝顺着身体淌下，在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滩水。

　　邬瑜从屋里拿出一条干毛巾，示意他擦擦。

　　他接过毛巾，攥在手里，好一会才抬手，胡乱地在脸上和发间抹了两下，然后站在原地，像个不知道要干什么的孩子。

　　邬瑜看着他这幅样子，嘴角笑了一下，怎么这么傻。
　　“以后别冒雨去摘花了。”

　　时衍低下头解释：“你说喜欢。”

　　“我可没说喜欢，只是感兴趣，感兴趣懂不懂？”

　　他不说话了。

　　雨还在下，屋里很安静。
　　邬瑜将那捧野百合插在一个塑料瓶里，打算待会儿放在房间的窗台。

　　“你奶奶一个人在家？”

　　时衍点头。

　　“那你回去吧，别让她担心。”邬瑜看向二楼的窗台，指给他看，“那是我用你那天给的荔枝种的水培品种，好看吗？”

　　时衍抬头看去，几株粉色的荔枝苗在雨雾中晃动着叶片，生机盎然。

　　他不善言辞，更不擅长夸赞，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凝成“好看”两个字，开口的声音很低，目光却迟迟没有移开，眼底映着那一片片粉，连带着平日里冷硬的眉眼，都跟着柔和了几分。